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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看来,濑名姬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所生的三郎信康,则更令人心酸。“三郎……”家康站在成排的樱花树下,闭上了眼睛。
站在这里,借口来看城防工事、缠着家康讲述武将心境的信康浮现在眼前。圆圆的眼睛,稚嫩而有生气的嘴唇,还有那十三四岁、像嫩竹一样的气息……“我现在……就去看你留下的两个女儿。”
井伊万千代和鸟居松丸的身后,不知何时又跟来十四五名侍卫。他们似乎明白家康的心情,家康一站住,他们就悄悄地跪在树荫里,尽量不出声。
“……告诉你的母亲,家康现在只是把今川义元的旧领地收回了……不久之后,就搬到你母亲生前一直魂牵梦萦的骏府……”
不知何时起,信康的幻影又变成了家康自己在骏府做人质时的样子。那时家康一出门就被人欺侮:“那是三河的孤儿。”
那时,他特别喜欢鹰,却一只也没有弄到,于是驯养百舌鸟,让它来抓麻雀。就是那只百舌鸟,竟然惹出了许多事端。因为此事,现在他身边的松丸之父鸟居彦右卫门元忠冷嘲热讽,结果被当年的竹千代打了一顿。
“松丸……”想到此处,家康叫了一声。
“在。”
“你的父亲彦右卫门比我大三岁,我十岁的时候,他十三岁。”
“是……”
“有一天,我记得自己发了脾气,把比我年长的元忠大骂了一顿,结果被祖母责骂……那时候的家康,多亏了你祖父忠吉的照顾,才好不容易在骏府得以活命……”
松丸不知家康为何说起这些,不解地望着他。
家康突然笑出声来,眼角有些湿润。“哈哈哈……我怎又想起这些。啊,对了,是因为想起了你的祖父。他是个好人。我正在挨骂,他来了,还拼命地夸我,说动怒之时不能责罚家臣的人,不是大将之器。我就狠狠地把元忠责骂了一顿。你的祖父还感叹说:天晴了,天晴了……你知道吗,松丸,从那以后,每当我对家臣动怒,就悄悄地环视四周,反省一下自己……寓贬于褒,你祖父真是了不起。”
说着,家康又爽朗地笑了。“正因为是你祖父的儿子,你父亲元忠便成了超越我的强者。”
“哎,大人刚才说什么?”
“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听听也无妨。这是进攻甲州时的事。”
“哦。”
“有人来报,马场美浓守的女儿藏在某地,是一个美女,吓得连喊带叫,苦苦求饶,还说可以在阵中听从使唤。”家康刚说到这里,井伊万千代扑哧一声笑了,慌忙装作咳嗽的样子。
“万千代,你知道这件事?”
“不不,一点儿也不知道。”
“哈哈,既然不知道,那我还没有说完,你竟笑了?因此,我就命彦右卫门元忠保护那个女子。”
“啊……”
“由于军务繁忙,我虽然当时记着这事,可后来还是忘了。明白吗?明明心里记着,却偏偏忘了,世上常有这样的事。一有空,我就想了起来,命人将女子送到我那儿。那女子却……”说着,家康似乎感到很有趣,眯起眼睛,“彦右卫门元忠说,那女子随军离去,已不在了。我让元忠好好地保护她,他却当成了一件美差,金屋藏娇。哈哈哈……”
松丸羞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哈哈……”家康又笑了,“大家切不要只把它当一桩风流的事。这事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定会很生气。可是,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你祖父的话来,动怒时就要责骂家臣……真是一句可怕的话。当我责骂的时候,元忠只是苦笑,可真是狡猾……后来,我想起你祖父的话,把火压了下去。万千代!”
“在。”
“你怎么不笑?笑吧,允许你笑。”说罢,家康又向前走去,“我把这座城里的泥土尝了一下,是咸的。主君和家臣,一代又一代,悲欢与共,同甘共苦……再仔细地品味一下大地之盐的味道,我就得去安土了……”
信长的心像是一个不断向外扩张的圆,而家康则正好相反。信长越向外,家康就越向圆心靠拢。一个向外扩张,另一个则向里探求,永远不必担心两颗心相撞。可是,如果是按照同一方向扩张,必会引发不幸的冲突。当信长为平定天下而殚精竭虑之时,家康则正在品味着渗人生养他的故土里的眼泪的味道……
当日,家康看望了两个孙女,次日,命人供奉在各个寺院的墓地里长眠的亡灵。当然,光他自己必须祈祷的不幸之灵就有无数。首先是筑山夫人,然后是信康,当然还有父亲、祖父、祖母、本多夫人、关口刑部、忠吉、菖蒲……因而,五月十二家康的队伍向西出发的时候,冈崎的所有寺院响彻诵经之声。
家康穿过信长刚刚走过的大道,和梅雪一起进入尾张,接着又从美浓向近江进发。和信长上次带着黑人侍者、火枪队做仪仗,八面威风、令人瞠目结舌的华丽队伍相比,家康的队伍则显得普普通通、平淡无奇,毫无张扬之处。
大概是奉了信长之令,家康所到之处,当地的大名都亲自出来迎接,尽心款待。对方特意命高野藤藏、长坂助十郎、山口太郎兵卫等三人做督导,全力修复过了道路。家康却也不敢失礼,和接待的人们一一郑重寒暄,之后才通过。从前骏、远、三之守今川义元自称御所,描眉染齿以显威势,而家康则截然相反,完全是一副朴素、谨慎的姿态。
十四日抵达番场,在那里住了一宿。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特设别馆迎接。
围绕接待他一事,在五郎左卫门、光秀、信长之间发生的不快,家康当然不可能知道。家康决定住一晚后,就立刻指示部下:“所有家臣都不许妄自尊大,万事都要小心应对。”他不仅以此话叮嘱近臣,对一般的士兵都有严格要求。
当地似乎也作了周密安排,酒宴虽然进行到很晚,但由于家康的到达,是夜不闻丝竹之声。
十五日,队伍辰时四刻起程,当天下午未时四刻左右抵达了安土大宝院。专事接待的明智光秀特意迎出大门。光秀一看见从车上下来的家康,不禁心中一震。当今天下,堪与信长比肩的当属德川家康了。没有想到家康的服装却如此简朴,和自己华丽的衣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客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惟任日向守光秀恭迎贵客平安到达。”
家康盯着光秀的脸道:“此次为答谢信长公的赠礼而来,沿路受到热情款待,内心不胜惶恐。请日向守转达我对右府大人的问候。”言罢,深施一礼,那样子俨然一个身份低微的乡下大名。
家康在光秀的带领下,来到了殿内。他惊奇地抚摸着柱子,仰望着屋顶,欣赏着壁画,费叹不已。“日向守,这么宏伟的建筑,我可消受不起。虽然这是您的职责,但是,可以看出,您定花了许多心血。”家康嘴里说着,心头更加警惕。在这极尽奢华的款待背后,他感受到了越来越沉重的威压。
光秀却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慨: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客人真的非常喜欢……由于刚刚挨了信长的一顿责骂,光秀自然而然地比较起家康和信长的人品来,突然,他一阵伤感。
“听了大人的褒奖,日向守深感……深感荣幸。”说着,他仿佛遇到知己似的,高兴得眼圈都红了。
家康听了,不禁一怔,旋又把视线投向栏杆。“能够打造如此精美工程的工匠,在我的领地里肯定找不出来。不愧是右府大人的居城,因大人宽厚仁慈,才有如此天赐之物啊!”
“说的是。”光秀终于抑制住眼泪,“三河不设关卡,这都是大人的恩泽,现在,安土的繁华已经快赶上堺港了。”
“是啊,这些都是他人无法企及的。家康深受感动,简直进入忘我之境了。真是天外有天,如有可能,我也想试着建造一座这样的宫殿。请把我刚才的话转达给右府大人。”
“能得到大人的赏识,是光秀一生的荣幸。”
就在二人互相客气的时候,家康给信长的礼品也一件件被搬运到客殿内堆放起来。看家康朴素的穿着打扮,就像是一个顶多领有二三十万石的乡下领主。所以,光秀也非常担心家康带来的礼品会显得寒碜。
上呈礼品是光秀的任务,在呈报礼单的时候,信长必定会评论几句。若是礼品太少,信长定会不高兴。“分明是轻视我信长,觉得我好打发。都怪你们不用心。”若是太多……
怎么可能太多?看看家康的朴素打扮,再看看他属下土里土气的样子,说不定家康生来就是个吝啬鬼。
“进贡的礼品已经卸毕,请大人查看。”酒井忠次前来报告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家康轻轻点点头:“日向守,这些薄物只是家康的一点心意,还望笑纳。请代我向右府大人致意。”
家康起身离去之后,光秀也随后跟了出来。穿过客殿一看,就连见多识广的光秀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马队驮的几乎全是贡品!
待二人落座之后,石川伯耆守才开始念起礼单来:“黄金三千两、铠甲三百件……”
光秀不禁惊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第二十一章 安土之会
仅仅三百件铠甲,就已让人出乎意料,三千两黄金更让人始料未及。
家康虽说领有远江和三河,可是,由于连年征战,民生凋敝,骏河也才刚刚领有,应该收入不丰,而且前些日子信长参观东海道时,已经花费了不少的钱财。难道家康也是一个惧怕信长的缩头乌龟?这些礼物定是节衣缩食省俭出来的。想到这里,光秀可怜起家康来,他觉得应该换一种眼光看待眼前正直的胖汉子。
石川伯耆读完礼单,家康又弯下圆滚滚的腰,向光秀鞠了一躬:“只是些须粗物,聊表心意,请代我向右府大人致意。”
“这么多礼品,真让大人费心了,在下马上向右府大人汇报。在此期间,贵客可以沐浴更衣,休憩片刻。”若是往日的光秀,看到家康的礼品后,定会认为家康惧怕信长。
当然,这不是惧怕,而是冷静地分析了近一段时期的信长后,作出的决断,是对信长的警惕之心。
当然,光秀对此也深有体会。从这层意义上来讲,光秀还是更愿意侍奉信长这样的主君。
光秀刚要离座,突然,家康像是想起什么,叫住了他。“日向守,实际上,我有个想法,我想回去后立刻派兵赶赴中国战场。为了事先了解一下战地的实情,我已经派了鸟居彦右卫门去羽柴将军阵中。这些事情,也请日向守转告右府大入。”
“我记下了。”光秀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看着屈服于信长淫威的家康,光秀刚开始时产生的那种遇见知己的感动,此刻已然所剩无几。
织田信长刚一回城,秀吉的使者便到了。秀吉已经把备中的高松城围得水泄不通,并且充分利用地形,阻塞了足守川和高野川的水流,然后劝城主清水长左卫门宗治投降。可是,正在这时,毛利辉元、吉川永春、小早川隆景三方援军赶到,与秀吉对峙。现在,秀吉欲攻不能,欲退不能,陷人了困境,只有一言:“请求急援。”
听说光秀求见,信长让使者回避。“光秀,东边来的客人没什么问题吧?这两天我公务繁忙,可能没空接见。所有的事情,你先好好张罗,不要出任何差池。”
“遵命。”光秀一边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一边觉得,自己在信长的面前有些太卑躬屈膝了,竟然厌恶起自己来,“德川大人进呈的礼品都已运进城内,也还向大人致意。”
“哦。”信长淡淡地点点头,看了一眼侍奉在侧的夕庵,“把礼单拿过来念一下。”
夕庵恭恭敬敬地从光秀手里接过礼单,朗声读起。
“什么,铠甲三百,黄金三千?”不知想到了什么,信长突然阴沉下来,仰天大笑,“骑兵的铠甲三百件,好!看看去。”
言罢,他收起笑容,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森兰丸,你也去。光秀,带路!”
“是。”
“夕庵,你也去,最好长长见识,看看客人送给我的铠甲是什么样子。”说着,信长已经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兵器库建在这座七层城楼的地下。夜幕降临,跟在信长身后的森兰丸让侍卫们掌灯,自己飞快地跑下楼梯。
信长来到堆积如山的贡品面前,光秀特意拿起一件铠甲给他过目。随从举过灯一照,只见皮革的漆在灯光下发着涩光,有一种沉重之感。
“森兰丸,拿起来看看。”
“是。”森兰丸拿起一件,在信长的眼前左右晃动,干漆和皮革相互摩擦,在石窖中发出清脆的回音。
“如何?”
“上乘。”
“光秀,你明白家康的心意了?”
“大人的意思是……”
“在柱子上雕龙画凤、一掷千金举行什么茶会啦,这些都是对我的讽刺。可是,你看家康的礼品,言外之意是说,东面的防守也不可小视。他还说了什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