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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心目中,四十场是个黑窝子。虽然,后来四十场已没有了劳改犯,取消了劳改队;可是,人们无法从脑海里抹去对四十场旧日的印象。连人们现在骂人都将四十场捎带上了。老人骂年轻人,看你那熊样,将来也是个上四十场的料。年轻人回嘴,看你那熊样,离去五十五不远了。在路上,你若遇到兵团农一师的人。问,哪个团场的?答,四十场的。问者脸上不由会现出那种鄙视的表情。他们会极不自然地在你脸上多盯几眼,最后丢下一句话,从黑老山上黑窝子里下来的吧!说完赶紧走开。仿佛会沾上霉气似的。
在四十场生活久的人身上好像真沾上了不少匪气、流气、阴气,心里便积聚了一股无名的恶气。这股恶气时刻寻找着喷发的突破口。于是,四十场人极为野蛮、冷漠、缺少同情心、好斗,互相之间难以沟通,遇事幸灾乐祸。特别是下一代,无论是刑满释放人员的孩子还是老军垦的子女,他们生性刁钻,为人凶狠,喜欢和人打架,打起架来不要命。在全国第一次严打中,四十场的下一代就出了不少劳改犯。那些在四十场曾劳改过的,现在已近暮年的老人们老泪纵横,说,上一辈子造的啥孽哟!我这一辈子还不清,又临到我的儿子了。当然这都是后话。
第三部分:苦泉水最好的药方是女人
过去,在四十场无论是被称为黑老三的劳改犯人,还是管教干部,一律都喝苦泉水。对于大西北的一个野山沟来说,有苦泉水就是上帝最大的恩赐了。每当劳改队左队长喝那苦泉水时,总能回味出当年发现泉水时喝着的滋味。那泉水是那样清甜。为此,左队长从来就不承认那泉水是苦的。他觉得水之原味就是如此,他坚信自己的第一感觉。左队长总能在喝苦水中回味出一丝甜来。那种甜是其他人回味不出来的,让他沉醉。
可是,对于那些原来就不知苦是啥滋味的劳改犯人来说,那滋味就无法忍受了。其实苦泉水只是苦还是没什么的,关键是那水喝的时间久了,便得一种怪病。
这种病的主要症状是:阴茎肿胀,小便不畅,刺痒。当地俗称“大鸡巴病”。得这种病的男人不觉便生出对女人的欲望来。据传,治这种病最好的药方是女人,没有女人的只有自虐。这带有黄色下流意味的药方是否科学无从得知;不过,说来也怪,这种病女人不得,有老婆的男人也无太大症状,主要在单身汉身上发病。
后来,有人曾向医生进行过咨询。医生说,这俗称大鸡巴病的病症,其实是一种轻微的尿道结石病。在尿道中结石生成后,阴茎便开始肿胀,刺痒。这时,若遇射精,那还未长大的结石随精液从尿道排泄出体外也是可能的。得这种病的主要原因是水含矿物质比重过大,人们喝多了苦泉水。
当时,犯人曾集体提出抗议,拒绝喝苦泉水。说,如果一定让我们喝苦泉水也行,那么请政府给每一个犯人发一个女人。左队长听说犯人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暴跳如雷,扯开嗓子在晚点名时骂:放你妈的屁,流氓!流氓!流氓!左队长骂了三个流氓后便开始了他长时间的训话。
恁娘那×,你们过去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吃香的喝辣的,不知人民的疾苦。现在让你们尝尝苦的滋味就不行了!你们是来改造的不吃苦咋行。俺也在陪你们吃苦嘛!谁说那水是苦的,我喝着甜得很。我这老革命都能喝,你们这些老反革命就不能喝了!娘的,有这水喝就不错了,渴你三天,你就觉得那水就是甜的了。让政府发女人,想得出来!就是发下来也临不到你们,也是首先发给我嘛
哈哈哈——
左队长的最后一句话开了黄腔,惹得犯人一阵大笑。犯人便私下议论,左队长肯定也得了大鸡巴病,怪不得他整天穿大裆裤呢!
左队长是河南人,犯人便暗下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河南二球。这主要针对他的脾气取的。后来,还给他编了几句顺口溜,私下唱。
河南大裤裆,打仗不用枪,抓了两个俘虏兵,就往裤裆里装……
这顺口溜乍一听,是取笑河南人的裤裆大,其实还指左队长有大鸡巴病。左队长当时自然是没有老婆的。
左队长当时被犯人一笑,自知失口,便把眼一瞪喊道,不准笑!谁再笑把他铐起来。犯人们便憋住笑。当时,站在前排队末的有一位小个子,实在憋不住了,便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左队长便冲他喊,刘明忠,出列!叫刘明忠的犯人便一拐一瘸地走出队列。
左队长问,你笑啥?
刘明忠回答,我笑大家傻!
左队长问,怎么傻啦?
刘明忠回答,咱们喝的那水,其实是上等黑矿泉水,有点苦味,但像啤酒。大家应当因能喝到这种水而高兴,还抗啥子议嘛
刘明忠是四川人,外号刘拐子,个小,精瘦,是个老油子。据他说腿是日本鬼子的飞机炸的。他不但腿拐,胳膊也伸不直了,只有贴在胸前。那是在战场上和解放军拼刺刀拼的。自然,敢和解放军拼刺刀见红的应属死硬分子,难怪被送到了大西北。后来,他在交代材料中辩解说,在战场上谁知道你是啥子军哟,当官的让打谁就打谁。
其实,在当时四十场的劳改犯人中,只有刘拐子是一个大头兵。其余的哪个不是个团长、营长的。有的成了土匪后连司令都给自己封过。犯人们听了刘拐子的经历都有些看不起他,认为他不配和他们在一起劳改。就连左队长当时也不拿正眼瞅他,也认为是不是上级弄错了,在管教犯人时没把他当一回事。
当时,左队长把他喊出队列,也只不过是杀鸡给猴看,没想到刘拐子说出了那么一番话。这番话打消了当时教训刘拐子的念头,获得了左队长的一些好感。
不过,这话却引起了犯人的极大不满。当宣布解散后,以杨忠孝为首的几个犯人决定对刘拐子进行惩罚。杨忠孝是国民党的一个团长,后来当上了土匪司令。打仗时,他左边耳朵和一块头皮被炮弹削掉了,犯人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半拉头。半拉头是山东人,五大三粗的,还会些拳脚,在犯人中算是一个头目。抗议喝苦泉水就是他发起的。
半拉头将刘拐子像拎小鸡一样拎到厕所里。说,刘拐子你把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刘拐子知道大势不好了。当时,犯人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秘密规矩,谁说话有意讨好政府的,将往嘴里抹屎。在刘拐子前已有几名犯人受到了惩罚。刘拐子开始后悔刚才因怕手铐说出来的那些话。于是,刘拐子把头干脆一昂说,我刚才说的话句句是实,没说假话,你们不能惩罚我。我的确喜欢喝那苦泉水。你们不喜欢,我喜欢!半拉头冷笑了一声追问,真的!刘拐子说,真的,就是将来有甜水了我也不会喝。这辈子只要我在四十场我就喝这水。半拉头说,你小子有种,茅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大家都听到没有,他要喝一辈子苦泉水,你小子要是变了呢!刘拐子说,我要是喝了别的水,我先来吃屎。半拉头说,好!咱们走着瞧。
第三部分:苦泉水大鸡巴病
在本世纪70年代,四十场的犯人大部分都刑满释放了。犯人刑满释放后就地安排了工作,成了矿工。为了进一步开发四十场,农一师随即取消了四十场的劳改队,从山下各连队又抽调了大批老军垦。这就是现在的四十场矿区。左队长便成了左矿长。
劳改犯人新生成了工人,首先要解决的是女人问题。要使他们安心工作,扎根边疆,必须使他们结婚成家。于是,左矿长从上头要来了政策。凡是愿意在四十场结婚安家落户的女人,无论她来至何方,都可以就地安排工作,当工人。不久,从河南、四川、安徽、山东……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引来了无数女人。这些女人通过亲戚、朋友、邻居或者通过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邻居的邻居来到了四十场安家落户了。
女人的问题解决后,矿工们后来便提出不再喝苦泉水了。矿工们认为自己喝了二十多年苦水也就罢了,不能让下一代再喝苦泉水。决不能让孩子们得大鸡巴病。
对于这个要求左矿长开始是坚决反对的。左矿长觉得那泉水本来就不苦,水的味道原本就是这样的。再纯的水你做饭还不是要放盐放各种佐料,将味道变成甜、酸、苦、辣。与其多此一举,不如就喝那水。喝了二十多年了也没有见喝死人。左矿长虽然不予理睬,但问题反映到上头了,上头最后还是决定给四十场供应淡水。先用拖拉机水罐车从山下胜利渠里拉,将来再想别的办法。
对于一个偌大的矿区来说,用水靠水罐车拉上山,是远远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的。为此,拉上山的水严格控制,凭票供应。虽然如此,四十场人已十分满足了。
每当水罐车上山之时,四十场便沸腾起来。那正是放学后的中午,学校的高音喇叭播放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的歌曲。仿佛听到了一声号令,从各家各户便涌出了挑着空桶的人们。孩子们飞也似的从屋里冲出,边跑边喊。
卖水啦!买水啦——
声音尖细而有力,在山沟里四处回荡。
孩子们跑着奔向水罐车排队,大人们挑起空桶紧随其后。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去挑水者大多是男性。在四十场或许男性对苦泉水印象更深刻些吧上帝对四十场的女人格外开恩。在四十场无论是谁家的水桶,均硕大无比。因一票一担水,水桶大小不限。所以四十场的水桶都尽量大,完全可以称为世界之最。水桶上一律用红漆写下两个大字。头一个字为本家之姓,第二个字为“记”字。于是,人们挑着张记、李记、王记、刘记之类水桶大步流星往水罐车集结。
当人们为挑水忙乱着的时候,有两个人却不慌不忙。一位是左矿长,另一位是卖水的刘拐子。这两人是四十场惟一坚持喝苦泉水的人。
当水车上山之时,左矿长便背着手站在矿长办公室门前远远地望。或许他想了很多,脸上露出极为满足的神情。四十场能有今天,没有他左矿长能行嘛!
卖水的刘拐子坚持喝苦泉水自然有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他要为自己曾说出的话付出代价。他还是坚持说那苦泉水是上等的矿泉水。味如啤酒,不喝是傻瓜。再者,刘拐子是负责卖水的,卖水的不喝甜水,就少了让人抓把柄的话题。刘拐子卖水绝对公正无私,连矿长老婆挑水都要排队。矿长老婆自然不愿意和矿长一起喝苦泉水。矿长老婆是挑水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中的一个。若有哪一次标有“左记”的桶没摆好,刘拐子照样用拐腿一脚,一声吼骂。吼过了便向不远处瞄瞄左矿长,见左矿长正轻轻向他点头致意,于是,刘拐子气就更盛了。刘拐子身后有人撑腰呢!
水罐车上山后一般都停在刘拐子门前。人们在水罐车旁基本上排好队了,刘拐子才从他的地窝子里出来。所谓地窝子就是在地上挖个坑,上方用胡杨树和红柳枝一搭,再盖上土沙石即可。地窝子冬暖夏凉,天窗明亮。惟一的缺点是怕下雨,一下雨水就倒灌。不过在新疆一年内难有几场雨。
刘拐子从地窝子里出来,一拐一瘸地来到水车旁。他右手操着一个大扳子,左手拇指上挂了一串钥匙。随着身体的晃动,他拇指上的钥匙也随着摆动,一步一摆像闹钟尾巴。
人们在很远处也能分辨出那串钥匙中真正有用的一把。刘拐子那串钥匙其余都是废的,因为刘拐子再没有能开的锁了。连他的门都不上锁。可是,刘拐子喜欢弄一串钥匙挂着,显得有内容,添威望,增权势。仿佛他是四十场的总管家一样。
那串钥匙其中的一把铜的是开水罐车的阀门用的,那扳子是扭动水笼头用的。这两件东西成了刘拐子的随身法宝,也成了他卖水身份的证明。
当他第一次从左矿长手里接过这两件东西时,左矿长说:刘明忠,你是第三个卖水的,前头两个没卖好,希望你不辜负大家的希望。
刘拐于便当众起誓,为了卖好水,我刘拐子永远不喝甜水,只喝苦泉水。
有人便高声打趣,你喝苦泉水不怕得大鸡巴病!
人们嗡地一声大笑。
刘拐子蓦地涨红了脸。末了,便大声回答,不怕,有你老婆那包药
哈哈——
第三部分:苦泉水无病呻吟的尖叫
人们一阵大笑。打趣的人恨不能找个狗洞爬进去。为数不多的几位妇女笑成一团,眼泪花花的。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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