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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儿-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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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觉地眨一下眼,仿佛隔窗传来的风声便足以迷住他的眼睛。    
    眼下的春天已经不是小学课本上描写的春天了。杨波想,春天已经受够了没完没了地扮演春天,它再也不想每年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季节里,继续拿出温和的脸让诗人对着它抒情了。    
    春天已经被诗人们给逼疯了,可人们还蒙在鼓里呢。    
    只是苦了那些草呀树呀的,自古以来它们就是作为春天的附属品出现的,他们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世界,只是随着惯性完成荣枯的过程,即使被人以“绿色规划”的名义移来栽去,也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有些被移植的草木对新环境不适应,也只是默默地死掉。它们从来不给人添麻烦。就算这样,仍然时常被莫名其妙地烧掉、砍掉或者像破烂货一样的扔到垃圾箱里。    
    在这疯了的春天里,人们从糟踏够了的世界缩回房子里,将风和天空、树木挡在外面,心安理得地听音乐、看电视,一边陶冶着心灵一边练习着生活的本领。他们丝毫不觉得惭愧,丝毫不觉得脸红,甚至还可能进一步聚在一起相互抱怨这“鬼天气”。杨波很纳闷,当初世界怎么会异想天开地把自己交到人的手上呢?    
    持续的坏天气,掀起了全世界范围内对环保问题的关注。报纸、电视争先恐后地推出了一个个更加触目惊心的实例、更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各种肤色的人操着五花八门的语言站在不同的国土上慷慨陈词。每个人都被自己形色各异的责任心给感动坏了,噙着各种质地的眼泪不厌其烦地与观众相互打动着。    
    世界——这个可怜的处女,一诞生,就没了父母。尚处在幼年便被骗上了床,从此,再也下不来了。自大自私的人类祖祖辈辈在世界的肚皮上爬上爬下,想尽各种无耻的花样玩弄她。当世界被操得忍无可忍时,他们开始后悔了,因为世界的坏情绪影响了他们操她的心情,他们发现再次爬到世界的肚皮上时,没有前辈们向他们讲述的那么快乐了。于是他们将淫荡的嘴脸暂时收起来,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甚至流几滴泪也在所不惜,企图说服世界至少在他们操她的时候要高兴,要配合。他们说,你就笑一个吧,你就快乐起来吧,我们真的都是在为你着想啊!说着,说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藏不住了。面红耳赤,青筋暴跳,再次扯下了世界的裤子。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有计划有预谋的遗传性的轮奸。    
    门被打开了,邱大立的奶奶走了进来。隔壁那个男歌手的悲哀让他无法理解,以至六神无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是第二次。他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先看到了杨波。“咦,大立怎么突然就瘦了呢,头发也长了好多。”她心里犯着嘀咕,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孙子正坐在墙角的床沿上,双手托着腮。他还不知道奶奶进来。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忙……”那个悲伤的男人在录音机里不动声色地唱到。比起刚才来,他的悲恸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    
    “大立,再这么吵下去,我的头会被搞坏的。”她朝头顶上的灯望一眼,意思是说,假如不立刻制止这个男人,任由他继续唱下去的话,她的头就会像承受了不正当电流的灯泡一样,啪的一声爆掉。邱大立不明白奶奶朝头顶看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顺从地将音量调小了一点。他看了看奶奶,奶奶的表情依然很不满。    
    他索性按下了终止键。    
    杨波知道邱大立的奶奶为什么在说话的时候会看头顶上的灯泡。他冲邱大立的奶奶打了个招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奶奶”。邱大立的奶奶看了看这个刚才误以为是变瘦了的孙子的年轻人,慈爱地笑了笑,随即轻轻地重新将门带上。除了自己的孙子,他一直无法正确地区分那些坐在邱大立屋子里的年轻人。    
    她在信基督教,她已经信了好几个月了,之前信了很长时间的空教。那是一种几乎不为人知的偏僻的信仰。做姑娘时,邱大立的奶奶还跟一个在北京侨居的印度人学过瑜伽。在二十五岁那年,邱大立的爷爷过世之后,她带着邱大立的爸爸艰辛度日,可以说几乎完全将精神寄托在了佛家的主旨上。虽然有一年夏天她差一点被道教的理论俘获,但那仅持续了短短的十几天,过后只是使得她在对佛教的态度上更加虔诚而已。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也未能从根本上影响她对各类神仙的敬仰。后来,四人帮被粉碎了,改革了,开放了,人民群众的文化生活渐渐丰富多彩起来了,被埋没若干年的神神道道五花八门的玩意儿不断被重新发现,许多自称有天赐之禀赋的人又将它们加以改造,使之符合新时代、新人类、新社会的需要。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功法”简直让邱大立的奶奶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人类的黄金时代。从鹤翔桩到香功以至催眠术,邱大立的奶奶均有染指。在有些功夫上,甚至称得上颇有造诣。有一年,她尝试着练了一阵硬气功,曾在邱大立的爸爸面前神闲气若地捏碎过一只磁茶杯。    
    在信基督教之前,她暗暗下决心:这一次当真要坚定地信仰一辈子,不能再三心二意了。做了这样的决定,邱大立的奶奶感到了一种有信仰的人从心底升腾起的欣喜,仿佛下半辈子和来生甚至来生的来生都有了着落似的。但一转念,她又想起这样的决心已经下过很多次,这下内心的喜悦便没有刚刚到来时那般生动了。    
    几个月过去了,她对自己的信仰还是那么坚定。有时候,入睡前躺在床上想到这一点,连她自己都不大敢相信呢。    
    看到儿子终日无所事事,她还起了让儿子也信一信上帝的念头。然而,上帝会不会接受自己这个愚钝、顽固的儿子,她有些吃不准。有一次,她鼓起勇气向儿子表白了埋在心里好久的这个想法。    
    儿子搞得他果然很难堪。    
    “你去把上帝叫来,我要批评批评他。”邱大立的爸爸说,“他整天什么也不干,就只是等着有人召唤他,然后飞也似的奔到需要他的地方帮一些不明不白的忙;而且,不管是多么愚蠢多么可耻的人干了天底下多么龌龊的事情,只要心里面有些许的不痛快,就可以貌似无辜地念叨一下他的名字,然后,上帝就会受宠若惊地为他按摩,抚慰他受伤的灵魂,还会鼓励他打起精神,以便干出更多更下作的龌龊事儿,只是干完了别忘了对他说一声,好让他心里有个数。你怎么才能让我找到办法对这样一个东西心存敬意呢?”    
    邱大立的奶奶可没想那么多,她想不到反驳儿子的办法,相反,他倒觉得儿子的一番话似乎说到自己心里去了似的。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活的东西,这么多活着的样子完全由一个人摆布,而且永远都将由他一个人说了算,这种说法听起来挺不像话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始终感觉有那么一种东西在摆布着这个世界。这些年来,她尝试着能够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说法,让她彻底相信世界的确是由那个说话的人一手造成的,但是,真正搞出世界并操纵它的那个人还有必要站出来或者费尽心机委托别人站出来让别人相信他就是那个人吗?    
    再想就过分了,邱大立的奶奶想不了那么远。不过,再回到眼下,就是我们自以为了解的东西也未必真的懂,别的不说,就拿人来做例子吧,人们似乎已经找到方法计算出究竟有多少人在活了,而且分门别类划分成各不相同的群体加以调控,但这只是一种笼统的办法。谁也搞不清这些倾尽一生也看不完的生命究竟在干些什么,想些什么。邱大立的奶奶想,比如那个在大立屋子里坐着的小伙子究竟想干些什么,想思考些什么,肯定没人会知道,连他自己也不会真的知道。这些让人头痛的问题真得需要一个明白人来考虑一下。这可不是一两个杰出的大人物就能办了的事。    
    “办不了的事多了去了!”邱大立的奶奶抑扬顿挫地自言自语到,顺便想把自己的心情从这些办不了的事情里面搭救出来。


第一章奶奶带来了现实

    6    
    奶奶带来了现实。    
    现在邱大立和杨波清楚地认识到,黑夜和睡眠仍然是属于未来的。风把黑夜吹到了很远的地方,天几乎丧失了变黑的功能。不过,就算天黑了又有什么用呢,一觉醒来,你便会发现天又会不要脸地亮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你必须得玩命似的不停地从床上爬起来、躺下,爬起来、躺下,还得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直到有一天你躺下之后,再也爬不起来为止。    
    像往常一样,他们决定去找吴红巾,以便多一个人来承担时间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压迫。    
    赵本山已经从荧屏上走开了,取代他的是一只成年的大象,看不出它的性别,杨波一直分辨不出大象的性别。它站在河边,将鼻子伸进河里。大概它已经在那儿呆过一阵子,喝足了水,因为接下来,它把鼻子缓缓伸到空中,刚刚吸进去的水像透明的焰火一样在更高处绽放了。它在做游戏,以便放松自己的神经。一个必须长得很大,还得活很久的动物,生存压力一定是常人难以想像的。解说员在大象将鼻子举起来的时候向观众解释:它的鼻子就如同人类的手,是同外界接触最多,也是最灵巧的一个部位。邱大立的爸爸仍然保持着他们进门时的姿势一丝不苟地凝视着充满画面的电视屏幕。杨波想了想自己的手,又想了想自己的鼻子,便打消了再跟邱大立的爸爸打招呼的念头。    
    邱大立和杨波迎着风在街上缓缓走着,他们准备到吴红巾家坐下来,一起想想打发日子的办法。    
    人们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繁殖,其真正目的就是弄到尽可能多的人坐下来一起想想办法。人想出了太多道理,听人家说起了太多道理,然而不少真正的问题依然摆不到桌面上来。从世界上出现第一个人起,他就眼神迷离,脑子里有些说不清的问题在不断困扰他。有一个流传甚广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样的疑问只有他在那个年代光着屁股孤零零坐在这个陌生的球上时才想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从未有过的迷惘。毫无疑问,当时他无助极了,他想到过死,但那时候还没有人死过呢,他担心死只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活法。正一筹莫展之际,在某种神秘势力的启发下,他学会了繁殖,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行当。他的子孙如枝桠般在世界上蔓延,不断增加的人和花样繁多的启发带来了更多问题的可能性和没着没落的办法。这造就了不计其数的不安的人,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紧张地四处捕捉子虚乌有的启发,并更加勤奋地投入到繁殖的事务中去。这是一个圈套,一个沼泽般的圈套。而当初设下这个圈套的人或许早就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情了。    
    从历史上刮来的风依旧吹得那么凶,好几天了,一点都没有疲倦的意思。邱大立想,如果他是风的话,不分昼夜地干着这么一件乏味的差事,甚至连方向也不换一换,他早就甩手不干了。但他不是风,他是邱大立,再过几天就年满十六周岁了。风正起劲儿地怂恿来自远方的和当地的沙尘有节奏地往他身上掼。它们俩联手搞起这种把戏来,的确是很称职的。邱大立被这俩家伙裹挟着与杨波一步一个趔趄地走在通往吴红巾家的路上,想像着如果能变成风,他就可以呼的一下从吴红巾家的窗缝里刮进他家,而吴红巾得过很久才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哩。


第一章清心寡欲的屋子(1)

    7    
    “我猜你们也该来了!”吴红巾大概一个人在家憋坏了,此刻的快乐显得格外逼真。    
    “知道吗,我们有些事情要忙,脱不开身,可是想到你在痴痴地等待我们,我们都很心疼你呀。”杨波拍着吴红巾的肩膀说。    
    邱大立点点头,对杨波的说法表示赞同,还补充了一句,“一念及你那望眼欲穿的小模样,就忍不住要落泪。”    
    吴红巾家的大人都不在,可以放开手脚畅所欲言,干什么都没人管。不过手脚放开之后,仍然没有什么真正的话和真正的事情冒出来,让他们说一说、干一干。    
    吴红巾不喜欢开不着边际的玩笑,早在三年前他就打定主意要做个严肃的人了。但他喜欢这两个不怎么严肃的好朋友。作为东道主,吴红巾觉得有责任把这一天剩下的那部分的气氛搞起来,搞活。稍加思索,他便做出了就天气问题由大家展开讨论的选择。    
    “喂!”吴红巾先是看了看邱大立。邱大立正背对着吴红巾,他的后脑勺由于眼睛在一张双人沙发和紧挨着的那张单人沙发之间游弋而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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