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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邱大立发誓，朱小玲都特别开心。但是，朱小玲的情绪很不稳定，隔个两三天就要邱大立发个誓，否则她就会不高兴。誓言包括：爱你一辈子、我永远是你的等等。反正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个意思。当然，除此之外，朱小玲仍旧一如既往地给邱大立讲她跟杨凯的故事。
朱小玲还给邱大立看她的日记，有她跟邱大立在一起时写的，也有她跟杨凯在一起时写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邱大立都要翻一翻朱小玲的日记。他喜欢看他跟朱小玲在一起时的那部分。看着看着仿佛就回到了以前，他想着当时朱小玲那傻乎乎的样子，一边责怪自己，一边为朱小玲感到心疼。他不喜欢看朱小玲跟杨凯在一起的那部分，看那部分时他的心里很难受。那感觉，就像一把刀随着他的血液在流动似的。虽然这些东西看起来是那么得让人难受，可邱大立还是一字不落地阅读了一遍。
叙述失身那天的情形时，朱小玲这样写道：二○○○年八月二十六日，我很累，也很疼。妈妈还打了我。
后面大多记载了她跟杨凯交往的过程。邱大立由此了解到，他们有时候在山上，有时候在别人家里，有时候在河边，有时候甚至在某个肮脏的小饭店里找个没人的地方便可以相互交媾一次。每一篇日记中的字里行间，邱大立都能感觉到朱小玲那深深的苦闷和哀愁。他不明白，既然这样，为什么朱小玲还要一次又一次地背着父母去跟杨凯做那件她讨厌的事情呢。
日记本上还有一封朱小玲给杨凯写的一封信的草稿。她称呼杨凯为杨大哥。朱小玲用很正规的楷体字写着以下的内容：杨大哥，我知道我给你写信你一定会笑话我，可是，我真的很爱你。我总觉得你对我太不在乎了，我的每一天都几乎在痛苦中度过，你知道为了我们的事，我爸爸妈妈不理我了，现在呆在家里我就像个外人，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觉得孤零零的，我觉得你真的一点都对我不在乎。我多么希望你能让我感到安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安全……
朱小玲一定是在写到这儿的时候哭了起来，而且流了很多泪，因为后面有些内容看不清楚了，隐约可以看出落款和日期：二○○○年九月八日。小玲。
邱大立合上日记本想了想，那时候杨凯还没从看守所出来。
而现在杨凯已经死了。
邱大立走出家门，坐在门口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差不多算是深秋了。三分之二个月亮照着大片大片的土地，被吴红巾的爸爸妈妈收割完的玉米秆整齐地垛成两垛，在春天到来之前，那将是田鼠和刺猬过冬的好去处。就算春天来了，你也不用担心，田鼠和刺猬总会找到地方，以你意料之外的方式生活下去。它们的苦恼很少，也没有什么生存压力，总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就毫不费力的活下来，又总是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就死了。它们像玩儿似的对待这件事情，真让人羡慕。邱大立想着田鼠和刺猬，也想着朱小玲。她想的更多的是朱小玲。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他特别想见到朱小玲。
在外面呆久了有些凉。邱大立回去套了件厚一点的衣服去了朱小玲家。
街上的路灯已经熄了，但是好些人家的灯依然亮着。邱大立想起明天是周末，人们可以像上帝一样地休息。他们或许会彻夜性交，以释放一星期来积攒的劳累或无聊。
派出所两座家属楼的前门对着马路，后面隔着一道围墙和一条小巷子与税务局相邻。邱大立绕进那条小巷子，翻身跳过围墙。他在朱小玲家的那座楼后面转了好几圈，但是不能肯定哪一个窗子里住着朱小玲。后来，他选了其中一扇感觉最有可能的，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动静。他又加了点力气敲了两下，灯亮了，一个人向他询问道：谁呀？那个声音听上去很像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说的。邱大立吓得立刻就从围墙上翻出去了。他蹲在小巷子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那个大胡子已经重新睡着了，便再次来到了那几扇窗下。这一次他没敢逮着窗户瞎敲，而是在剩余的几扇窗前小声叫朱小玲的名字。他差一点就猜准了。朱小玲就住在那个人的隔壁。
看到有扇窗户打开，邱大立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大立？”
“我想你了，想跟你说说话。”邱大立说。
“进来吧。”朱小玲把窗户开大，示意邱大立从那儿爬进去。
想着朱小玲的时候，邱大立的心里很难受，见到朱小玲以后，把她搂在怀里，心里就舒服多了。他们一直在床上呆到天都要亮了，邱大立才从窗口爬出去。
“你隔壁是不是住着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邱大立一只脚踩在窗外，另一只脚依然留在窗内，回头问朱小玲。
“对呀，是孙叔叔，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邱大立笑了笑，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朱小玲，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第四章我要杀了你
48
可是，回到家不久，邱大立的心又开始难受起来。脑子里总是萦绕着朱小玲跟杨凯媾和时的情景，一想到朱小玲居然允许杨凯在肮脏的小饭馆里X她，邱大立就难过得浑身发抖，那感觉就好像杨凯X的不是朱小玲，而是他——邱大立。他还为朱小玲感到伤心。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杨凯这样的人，朱小玲要给他写信说喜欢他，还流那么多泪呢。
越是难过，邱大立就越想有尽可能多的时间跟朱小玲在一起。那一阵子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朱小玲，想念中的朱小玲总是这样一个形象：天真得近乎一个傻瓜的姑娘和一堆腐烂的肉的结合体。埋头于如此的画面中，邱大立感到自己仿佛也快要烂得面目全非了。只有真正见到朱小玲，这种状况才会得到缓解。因为现实中的朱小玲仍然是活的，生动的。然而这样的朱小玲却又在相处的满足中带给邱大立比想像中的朱小玲更严重的绝望。
朱小玲不像从前那样，要求邱大立为她的过去难过了。她沉湎于两人世界的欢乐中，她很开心，甚至可以说她具有这方面的天赋，当然，她仍然会习惯性地时常提起杨凯。有一天，她躺在邱大立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出了神似地说：
“杨凯其实是一个优秀的青年。”
“你为什么这么贱？”邱大立忍不住说。这个问题邱大立想了很久了，一直不好意思问朱小玲。
朱小玲听了以后十分吃惊，她从天花板上回过神来，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看着邱大立。她看到邱大立紧盯着她的眼睛，五官共同编织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跃然脸上。
看到这儿，朱小玲便在那上面打了一巴掌。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也不会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邱大立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吼叫，宛如一只天底下最疯狂最凶猛的野兽，一脚便将朱小玲从床上踹了下去。
“滚！滚你妈个X的！”
邱大立完全把朱小玲吓坏了。她蹲在地上，小脸煞白煞白的，嘴唇也白了，嘴角还在哆嗦个不停。
“你为什么不能像人一样！为什么要给别人当狗！”邱大立依然像头野兽，但是比刚才更疯狂更凶猛了。他从床上跳下来，玩命地踢着朱小玲。朱小玲捂住脑袋，无可奈何地向邱大立询问：
“大立，大立，你到底要干吗？”
邱大立抓起朱小玲的头发把她提到墙边，瞪着发红的眼珠子咬牙切齿地说：
“我要杀了你！”
邱大立并没有杀死朱小玲，却歇斯底里地抱着朱小玲放声哭了起来。他的手指几乎要陷进朱小玲的肉里，他那么无助地搂紧朱小玲，似乎要混入她的体内。
“你为什么这么贱。你为什么要这么贱……”邱大立委屈地一遍遍说着。他哭得太厉害了，这些话几乎变成了哭泣的声音。
朱小玲也在哭，她忍着痛也紧抱着邱大立。
邱大立说，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我们是一个人，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但是求求你不要自己去让别人欺负，那样我会难过的。
朱小玲使劲抓了抓邱大立的背说：嗯。
可是，邱大立怎么觉得自己比原来的时候更孤单了呢，怎么觉得朱小玲也比原来的时候更孤单了呢。
晚上，邱大立一个人呆在家，觉得他的心变成一只小鸟飞走了，疼痛和绝望也都随之不见了，但是却比疼痛和绝望更让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就去了吴红巾家。
第四章那算得了什么呢（1）
49
吴红巾正在帮他妈妈整理大白菜和菠菜的种子，他们打算在近期将它们撒播到那两亩地里。不然，一旦过了季，到冬天的时候，大白菜和菠菜就会长得不茁壮，甚至根本无法长出来。这种事情，不管是大白菜、菠菜还是种大白菜、菠菜的人都不愿意发生。吴红巾很喜欢吃菠菜，跟大力水手一样，所以他在筛选菠菜种子的时候比筛选大白菜种子时用心得多。吴红巾一边干活一边快活地想：今年冬天我又可以吃到肥大的菠菜了。
当看到神思恍惚的邱大立出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时，吴红巾已经快要把手头的活干完了。
多少年过去了，吴红巾家的客厅还是那样，没有衣橱、没有桌子、没有电视机、没有冰箱、没有盆栽植物、没有空调、没有吊扇、没有暖气管道和暖气片、没有地板砖、没有地毯、没有垃圾篓、没有电话、没有微波炉、没有电熨斗，仅有的几样东西的位置也几乎从来没有变过。墙壁和天花板还是那么白，圆木做成的灯座扣在天花板的四边对角线的交界处，光屁股的白炽灯泡从那儿探出它圆乎乎的大脑袋，依然像一颗马上就会滴下来的大水珠。
“可是，我变了。”邱大立触景生情地想道，“我变成了一个痛苦的人，活得不痛快了。”
看到丢了魂似的邱大立，吴红巾惊讶地说：“大立，你怎么成这个吊样子了，就像死了老婆一样。”
“你这个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吴红巾的妈妈生气地训斥了他儿子一句。
“我跟大立开玩笑呢。”吴红巾对他妈妈解释道。
“是的，他的确是在跟我开玩笑呀，阿姨。”邱大立也这么对吴红巾的妈妈说，顺便也算是跟她打个招呼。
吴红巾的妈妈现在才真正看清邱大立。
“你是不是病了，大立？”
“我没病，阿姨，我只是有些疲劳罢了。”
吴红巾的妈妈看到邱大立的嘴唇有些干裂，便又问道：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呀？”
“我不饿。”邱大立说着，捏起一小簇菠菜种子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那样子就像个种菠菜的行家。
“你这个孩子真是的，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怎么会不饿呢？”
吴红巾的妈妈给邱大立拿来两块煮红薯，要求邱大立把它们吃下去。邱大立答应了她。他非常喜欢吃红薯，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看着煮红薯，他想到了奶奶。奶奶在市里的医院住了好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病得怎么样了。邱大立的爸爸曾打给他几个电话，让邱大立不要挂念，邱大立知道就算奶奶的病越来越厉害爸爸也只会说奶奶一天比一天好。邱大立的奶奶最喜欢吃的是煮玉米，她也喜欢吃煮红薯，但是假如将一个煮红薯和一个煮玉米放在一起让她挑选的话，她选择的肯定是后者。邱大立刚好相反。他第一次吃到煮红薯的时候，就很清楚这将是他今生最爱吃的东西。那时候他还没有吃过煮玉米，后来吃到了煮玉米，他原有的想法依然没有改变。煮玉米和煮红薯都是很朴素的食物，但是邱大立认为玉米太黄，金黄金黄的，跟红薯比起来就显得过于华丽。而且越煮越黄，看起来那么骄傲，往人们面前一放，直挺挺、硬梆梆，还他妈摆架子呢。所以，吃它的时候心理上觉得不亲切。
邱大立边吃红薯边等着吴红巾把剩下的活干完。后来，他们去了山脚下的小河畔。由于吃了两块美味的红薯，邱大立有了一些精力。先前，他都觉得自己没什么活下去的力气了。
看到邱大立一声不响，吴红巾就对他说：
“你究竟哪儿不对劲，莫不是真的死了老婆不成？”
邱大立想将自己的烦恼对吴红巾说出来，可是当他打算这么做时却发现连他自己也搞不清这些日子究竟是怎么了。他想了想，决定用一句厉害的话唬一唬吴红巾。
“朱小玲不是处女了。”邱大立尽量平静地说。说完，他故意看着天空中最远的一颗星星，默默等待吴红巾的反应。
吴红巾不解地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