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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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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很为难。”    
    “是的。”    
    “那就出去躲一阵子吧。”邱大立的爸爸说。    
    董海惊喜地看着邱大立的爸爸:“邱叔叔,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三章镇上各企业

    31    
    全镇共有三家厂矿企业——棉纺织厂、水泥厂和铜矿厂。其中工人人数最多的是棉纺织厂,裁员之前——也就是工人下岗之前——有劳动能力的在职员工和退休员工加起来是五千七百八十四人,基本上囊括了镇直及乡村党政机关外所有非农业人口的总数。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随着抄写在大红纸上的人名一拨一拨张贴在厂门口的宣传栏里,截至飞机失事为止,棉纺厂就只剩下不足两千人了,这两千人里面还包括一千三百多名退休多年的老同志。    
    镇上的第二大厂水泥厂,规模相对小一些,四十三个工人和七个领导伺候着五台机器。因为建厂只有十二年,所以还没人退过休。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努力,不断研究使水泥坚固的方法。水泥厂的厂长念过中专,镇上委任他做水泥厂厂长之前还派他到省里的建工学院进修了一个月,算是个有文化的人。水泥销路打不开,让他觉得抹不开文化人的面子。为此,他特意请来了两位专家,一位指导技术,另一位也是指导技术,但是另一位因为曾经作过公关,所以还兼着指导水泥销售方面的事宜。这两位专家都是当年建工学院进修班里的尖子生。水泥厂厂长想:这样一搞,厂里还有什么理由不富裕呢?    
    棉纺厂的下岗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水泥厂却在旁若无人地生产水泥。后来,水泥厂厂长觉得实在说不过去,就随便挑了十几个人,让他们从岗上下去了。    
    第二天,飞机就落到了镇上。    
    相对而言,铜矿是个复杂的单位。自古以来,镇上能够让人津津乐道的事情用右手或者左手的四根手指头就可以数过来,第一件发生在宋朝,一代名相范仲淹幼年随母改嫁至此,少年时代,跟山上的一名老和尚学文化,为他以后治理国家和著书立说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其余的三件都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按照先后次序依次为:邱大立的爸爸买地四十亩,并搞建设;发现铜矿,并开发;一架飞机的大部分残骸和乘客在镇属地坠落。    
    在范仲淹当年读书的山上发现有铜的是一个云游的地质学家,他比邱大立的父亲晚来了八年,比范仲淹晚来了一千多年,但是给镇上的百姓们带来的惊喜一点也不比他们二位少。    
    那天,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站在山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就上去了。在山上转了三天,他拿着一块石头找到了镇长。    
    云游的地质学家说:“你们的山上有铜,是一座宝藏,你们为什么还要过这种男耕女织的原始生活呢?”    
    那位宣称“要想富,多种地”的镇长在将他的方针贯彻了一年多以后,见收效甚微,便有些灰心丧气,正琢磨着是不是放弃在政绩上有所作为,好让仕途更进一步的想法。他想:这个镇子就这样了,像条死猪一样,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抓紧任期的剩余两年贪点污、受点贿,也不失为人生一大快事。    
    云游地质学家的话像一辆马车一样,把镇长从腐败堕落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你指的是它吗?”镇长摸了摸云游地质学家的石头问。    
    “是的。”    
    “我怎么觉得这是块石头呢?”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他是由石头和铜组成的,把它砸碎,将石头和铜区别开,石头扔掉,铜便可以卖钱。”    
    “我们山上这样的石头多吗?”    
    “不可估量。”    
    说完,云游地质学家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远方。    
    镇长把镇上几年来的收入都买了能将铜从石头里面提炼出来的先进机器,还为这些机器盖了挺大的几座房子,弄的跟一座工厂一样。    
    镇长三令五申对铜矿的问题要保持低调,先搞起来,挣了钱再说,万万不可大肆宣扬,否则会引起临镇群众嫉妒的。    
    镇长在内部会议上说:“不要捉狐不成,反惹一腚臊,那他妈的多窝囊!”    
    但是,有关铜的传说还是在人民中间流传起来了。大伙都说,我们镇很快就可以成为全国闻名的地方,像大庆油田和大同煤矿一样,妇孺皆知;而且,铜还是一种比石油和煤更昂贵的矿物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像中东的一些石油国家一样,雇用外来的廉价劳动力帮我们干活,而我们,只消坐在家里数数钱就可以。    
    从那个云游地质学家走的那一天起,镇政府的一些官员就开始着手为自己的子女在铜矿的安置问题疏通有关人员的关系。当镇长开始派人出去购置铜矿的设备时,那些可以通过亲戚或朋友间接与政府部门搭上关系的居民也开始为此操持。渐渐的,更多的,通过亲戚朋友可以间接与已经间接跟政府部门搭上关系的居民也想挤一挤。铜,就像由蒙古大草原的风引起的沙尘暴,把镇上每一个在街上探听风声的老百姓都卷进去了。那些日子,人们做的梦都是金黄色的,在梦里,谁能进入铜矿,谁就拥有了一张世袭的永不过期的天堂通行证。这可是关系到子孙后代的大事情呀。    
    镇子的确开始繁荣,至少货币的流通达到了空前的高潮。镇上的两家银行不得不紧急招募了十几名临时工来应付急剧上升的货币出纳业务,一向冷清的银行骤然间门庭若市。钱真的像水一样流动了起来,宛如经济的春天来到了人们的身旁。    
    货币的流通自然也带动了商品的流通。大到家用电器,小到儿童玩具,不断有脱销的消息从各家商店传出来。导致不少官员的家属只能在住地旁边摆地摊,出售刚刚收到的礼品来满足那些送礼群众的需要。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昨天张三送来的两条中华牌香烟摆到地摊上之后,今天被李四买走又往自己家送了一遍。    
    有一个重要官员的家眷索性开起了镇上的第一家超市。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句总结生物进化规律的格言,即使在人类建立了社会,并在社会上生活了数千年之后也仍然是有效的。    
    八百八十八名幸运的年轻人在众多的垂头丧气者中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可以搞生产了吗?    
    厂房、机器、劳动力都已经各就各位,就等着数钱了。镇政府从远处找来一个体制内的地质学家带领工人们炸开了矿藏的第一个缺口。体制内的地质学家像那个云游的地质学家似的察看一番地形,又捻起一块石头瞧了瞧,脸上的表情让镇长看了感到心里很不踏实。    
    “怎么了,这里面没有铜吗?”    
    “铜是有的,不过你们搞那么多人那么多机器来开采这儿的铜有点夸张。照我的经验,这座山上的铜八个人干两三个月就会弄得很干净。你要是有八百多人的话,根本不用买机器,一人一把锤子,盖个土灶,支口锅,玩儿似的,铜就冶炼出来了。”    
    那位体制内地质学家的判断是错误的,山上的铜矿石整整用了三年才开采完。期间,八百八十八名职工陆陆续续走掉了五百多名。矿石采完后,剩余的两百多人又离开了一大半。已经将近一年没发过一分钱的工资了,最后这几十个人仍然不肯走。他们没地方可去,为了成为铜矿的职工,他们的父母很久以前就倾家荡产,没有钱,就没有馈赠别人的礼品,没有馈赠别人的礼品,就没法与有关人员建立关系,与有关人员的关系建立不起来,就不能为子女们找到另一个谋生的去处。    
    这儿虽然丧失了谋生的功能,但至少可以找到一些谋生的感觉。    
    铜矿矿长觉得挺对不起大家的,他对大家说,只要矿上还有一个人,我也要陪他一起熬下去。听矿长这么说,大伙儿都哭了。    
    这些年,矿长和最后的职工们将那些采回来的矿石炼了一遍又一遍,偶尔可以炼出一点东西,拿出去卖点钱给大家分分,日子倒也还能凑合。    
    当建议企业职工下岗的指示传达到铜矿时,铜矿只剩下九个人——八个冶炼工和一个矿长。不久前,他们几个刚听别人说山上的铜矿石里面有金的成分,正试着往外炼呢。镇政府并没指望让铜矿的职工下岗,但是为了不拖国家的后腿,作为一个企业的领头人,矿长认为还是下两个比较好。    
    矿长告诉那两个冶炼工,他们这次下了岗,原则上就不用上班了,不过可以以帮忙的名义来参加劳动,等炼出金子,挣了钱,还是老规矩,大家平分。    
    以上便是飞机失事前,镇上各企业的情况。


第三章蚊子出奇得多

    32    
    标语褪掉了颜色,嗓子喊哑了。单调的口号就像被风干了似的,在几乎被热浪煮沸的空气中半死不活地起起落落。他们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生活了,只是在自发形成的集体中依靠互相散发的激情和少量食物,回味并憧憬着。    
    自从镇政府的高音喇叭被毁掉,下岗工人们就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来自政府方面的干扰。    
    棉纺厂厂长与董海失去联系后,偷偷收拾细软,借着夜幕,抄着小路,远走他乡。水泥厂厂长虽然明知没有走的必要,但觉得不走的话面子上说不过去,经过一番斟酌,也步了棉纺厂厂长的后尘。    
    其实,就算是棉纺厂厂长,下岗工人们也没想过去找他的麻烦。只要政府不来打搅,让他们痛痛快快地聚一聚,他们就挺满足。喊个口号什么的,只不过是为了活跃一下气氛。    
    “誓死力争,还我工作。”这听起来多么鼓舞人心呀。至于此话的指向,大多数人都没有认真考虑过,即便认真去考虑,也想不了那么远。少数想得远的人,虽然清楚这决不应该是一场从口号开始到口号结束的斗争,却因为胆小怕事,不敢带头引导众人进行进一步的行动。本来他们想指望董海,但是董海失踪了。他们只好真心实意地与想不了那么远的下岗工人打成一片(本来他们可是有些瞧不起这些人的),当不带目的性地与几千个人喊起同一句口号时,果然比先前快乐多了。    
    地球的温度在一年年升高,科学家们对此作过好几种解释,但是因为他们的意见无法统一,所以对科学家们的研究工作只是略懂皮毛甚至一无所知的群众无法信赖那些终年靠捉摸天空和大气为生的人。群众们只是感到一年比一年热而已。有些人把这种令人恼火的状况归咎于科学家们,认为天是被他们的研究搞热的。    
    围绕在下岗工人周围的正是这种空气。但是它们似乎被下岗工人们的热情给镇住了,纹丝不动地矗立在空中,散发出单纯的炎热。温度沿着人们的头顶袅袅上升,在上面盘旋的苍蝇不断滑翔着臃肿的身子一头栽到地上。它们中暑了,却得不到及时的治疗。    
    苍蝇们热爱在太阳下运动,对中暑和死亡了解得不多,所以死对它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情。    
    夏天也是蚊子展示生命的季节,但是它们比苍蝇冷静,昼伏夜出,举止优雅。与苍蝇相比,蚊子更富有人性,与人类社会的关系也更亲密。它们在空中交配,在水中产卵,生长迅速,数十小时就可以成年。成年后,便挨门挨户拜访各个家庭,雄蚊吸植物的汁液,雌蚊吸人畜的血液。在古代,雌蚊摄取营养的对象中,人畜各占一半,但是随着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的推进,畜生越来越少,家庭越来越多,人类便渐渐演变成了蚊子的惟一食物。对此,母蚊子们是十分满意的。古时候,为了一次差强人意的进食,正值妙龄的母蚊子们往往需要耗尽半生的时光。在一只多毛动物的身上折腾半天把吸管插入对方的身体,提心吊胆地填饱肚子,还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拨拉开一层层比它们的身高和体重多出无数倍的毛才能重见天日。等再一次飞舞在天上时,彼此常常会遗憾地发现,一顿饭的功夫,它们已年迈色衰。    
    现在好了,社会进步了,再也不用过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了。由于美容及护肤品业的发达,人类皮肤的质地日趋细腻,吹弹得破。就连一些老太太也细皮嫩肉的,在馥郁的芬芳中轻轻一戳,就可以吮吸美味的血液。饮食这件从前的苦差事成了富有诗意的娱乐。    
    不过也有不尽人意的地方。人类的上肢异常灵敏,特别是手,可以游刃有余地够到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假如她们(他们)清醒的时候在她们(他们)身上周旋,就容易丧生。蚊子细胳膊细腿,健康的时候颇具风韵——尤其是风姿绰约的母蚊子——但是一巴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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