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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阿毛手里端着一碗饭,站在杨健身后,留心地在听大家的谈话。他听杨健很有力量的话,便火上加油,插上来说:
“问题不解决,把徐义德梅佐贤关进提篮桥。”
杨健听了大吃一惊。他回过头去一看,见是陶阿毛,便对他说:
“要解决问题不一定要靠提篮桥……”
陶阿毛不等杨健说下去,他坚持自己的意见,加了一句:
“资本家是蜡烛,不点不亮!”
“只要大家团结起来,根据‘五反’政策办事,就一定能够解决问题。”杨健很有信心地说。
“真的吗?”郭彩娣问杨健。
“当然真的。”杨健肯定地说。
“杨队长讲话不会假。”这是管秀芬的声音。
管秀芬、郭彩娣兴奋得不约而同地用箸子敲着碗,欢呼道:
“那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工人的劲头更足。”
杨健和余静回到“五反”办公室,大家都靠在沙发上和椅子上睡午觉了,只有叶月芳用右手托着下巴靠在办公桌上打瞌睡。她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来望望,又闭上了眼睛。杨健对余静说:
“你看,他们睡得多甜。”
“‘五反’以来,你们睡眠一定不够的。”
“大家一样。”杨健坐下来说,“和工人同志多接近,可以多得到一些益处。今天郭彩娣她们的意见对工作就很有帮助。”
“她们有亲身体会,反映问题很具体,也很深刻。”
“午觉以后,我们要找老赵来讨论一下群众工作组的意见。细纱间的诉苦会先行一步,工人群众发动的就好一些,检举的材料也多些。我看这两天诉苦会要普遍召开。”
“我听说,有几个车间准备明天开。粗纱间吴二嫂那个小组已经谈开了,昨天晚上她们就诉苦了。”
“那很好。”杨健思索地说,“最好今天晚上先把张小玲那个小组的经验传达下去,明天白班下工以后各车间普遍召开就更有把握了。”
“你的意思是说,把张小玲的经验今天推广到各个车间去?”
“就是这个意思。典型先行一步,取得经验,现在要普遍推开。”
杨健昨天从戚宝珍宿舍回来,熬到深夜两点钟才睡,现在感到有些疲乏了。他不禁打了一个哈欠。余静怕他再谈下去,就说:
“你也去困一歇吧。”
“也好,”杨健刚站起来,准备去困觉,立即想到今天下午余静约好韩云程工程师谈话,便又坐下去,说,“你忘记今天下午约人谈话了吗?”
“没有。我要和韩工程师谈话。”
“我们来研究一下怎样和他谈话。”
“你昨天夜里两点钟才睡,听说你今天一早就醒了。看你眼皮都有点睁不开,先困一歇再说吧。”
“事体没安排好,我也困不了觉。”
“我约韩工程师下午三点钟谈,现在才一点,你困个把钟点起来再谈也不迟。”
“不,现在他们都午睡了,”杨健指着沙发上和椅子上的人说,“我们谈起来清静些。现在谈,时间也充裕些。”
杨健接着问余静:
“你准备怎样和他谈呢?”
余静于是提出她准备好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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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指着三点。
韩云程工程师准时走进细少间的车间办公室。他在藏青条子呢西装外边穿了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左边口袋里装着一把皮套计算尺,它的铜头子显眼地露在外边;左边口袋里凸凸的,那是一本《棉纺织经营标准》。他摸不清今天余静找他谈谈有啥事体,心里有点恐惧。他猜想可能是关于重点试纺的问题。重点试纺的成功完全证明过去生活难做的原因是由于配棉问题,这一点,他心中是雪亮的。当余静她们拿着管纱到试验室来,他感到突然,也估计到这是必然的事。当时,他没敢说出真实的原因,怕得罪徐义德。这消息传到徐义德的耳朵里,徐义德又是高兴又是担心,高兴的是韩云程总算够交情,没有说出来;担心的是韩云程没有把门关紧,还得研究,研究的结果怎么样呢?这就有问题。可能说出去,当然,也可能不说出去。徐义德和梅佐贤商量,想办法叫韩云程把门关紧。在徐义德授意之下,第二天清晨梅佐贤亲自跑到韩云程的家里。韩云程刚起来,还没有穿好衣服,披着一件紫色薄呢的晨衣,听说梅厂长来看他,暗自吃了一惊:厂里发生啥重大事体吗?有啥意外吗?还是……他急急忙忙穿着晨衣到楼下客堂里来,梅佐贤一见他,立刻迎上来,满脸笑容,很客气地说:
“您早。”
韩云程回了一句:“您早。”
梅佐贤看他穿着晨衣,抱歉地说:
“打搅您睡觉了。”
韩云程说:“不,我已经起来了。”
“您每天都起得很早吗?”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这是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一早起来,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运动运动,对身体是有益处的。”
“这很不错。你们学科学的人,比我们工商界确实懂得养生之道。”
“那也不见得,”韩云程心中很纳闷:梅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不随便到比他地位低的朋友家去的,要是去了,一定有目的,何况今天来的这么早,必然有事,却见他慢吞吞地随便聊闲天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啥紧急的重要的事体。这样乱扯下去,别误了上班时间。韩云程想问他究竟有啥事体,怕显得唐突,难道说梅厂长不能来坐坐随便谈谈吗?韩云程按下没问,只是说:“梅厂长的养生之道也不错,你身体多健康。”
“究竟比你差的多了。我是虚胖,没有你结实,早上常睡懒觉,新鲜空气我就呼吸不到。”
“因为你睡得太迟了。”
“唔,”梅佐贤说,“你说得对。不像你睡得早起得早,合乎养生之道。精神好,办事精。”
“你办事也很精明。”
“那和你差远了,”梅佐贤马上联系到重点试纺问题上去,说,“比方说,这次我们厂里重点试纺,工人来问你,你回答得真妙,要研究,不能轻易下结论。这说法真是又冠冕堂皇,又科学,又公正,再妙也不过了。”
韩云程听出一点梅厂长的苗头,没有插上去,让他说下去:
“将来研究的结果,当然不是原棉问题,不是配棉量的问题。因为重点试纺,机器检查的好,工人劳动态度好,清洁卫生工作好,产品质量自然一定好了。你说,是不是?韩工程师。”
韩云程心头一愣:想不到没有经过研究试验,梅厂长就替他把答案做得那么完整。这是不符合客观事实的。他龉龃地说不出话来。梅佐贤看见他板着面孔,眉头微微有点皱起,知道事情不妙。梅佐贤不强求韩云程马上同意,他急转话题:
“徐总经理很欣赏你的才能,认为不单是我们沪江纱厂独一无二的纺织专家,而且是上海有名的纺织专家,当然,也是中国难得的纺织专家。我们庆幸沪江有了你这样的人才,我们非常高兴。徐总经理觉得过去有点委屈了你,你只是在技术上负责,其实应该全面负责,因为你是纺织方面的全才。”
韩云程的眉头开朗,心里暖洋洋的,眼睛里闪着知恩的光芒,在关怀梅厂长所谓“应该全面负责”是啥意思。他理一理晨衣上垂下来的有点乱了的紫色的丝穗子,不好意思地说:
“这太过奖了。”
从韩云程的神情上看,梅佐贤知道他的话已经打中了,就凑过去进一步低声说:
“徐总经理不久想请你担任副厂长……”说到这里,梅厂长有意顿了顿,他暗中觑着韩云程的表情。
韩云程有点摸不着头脑。他马上想到重点试纺和刚才梅厂长的答案,怎么能同意呢?谦辞道:
“不敢当,不敢当。请你代我谢谢徐总经理的好意。我没有行政工作的经验,没有能力担任副厂长。”
“你别客气,云程。我晓得你办事有一套的。副厂长的职务你是能够担任的。我们俩人合作,我相信,一定能够胜任愉快。”
“我实在不行。”韩云程还是谦辞,说,“厂里很忙,技术上的事都有点照顾不过来了,没有时间再担任其他工作。”
梅佐贤看他一再谦辞,不好再说下去,改口说:“这是总经理的一点意思,暂时还不会发表。你不要着急。总经理是很爱惜人才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纺织专家,总经理当然是更关心的。”
“谢谢总经理的好意。”
梅佐贤站了起来,说:
“昨天听到这个好消息,今天早上特地来告诉你,并且向你恭喜。打搅你半天,我们停一歇厂里见吧。”
“好。”韩云程不知道说啥是好。他把梅厂长送到门口,就匆匆上楼换衣服到厂里去了。可是这件事老是搁在他的心上,忘却不了。
重点试纺研究一直没有结果。在韩云程来讲,说明确实由于原棉的问题,这当然要得罪徐义德。照梅厂长的答案报告呢,又对不住自己的良心。自然,工会也一定不相信的。他原来打定主意不偏袒任何一方面,也不参加任何一方面,可是这桩事体却把他卷到是非的漩涡里,非要他表示态度不可。而这个态度又很难表示,在没有办法当中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拖下去,来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徐总经理和梅厂长不催问这个结果是毫不奇怪的,奇怪的是工会余静也没有催问,甚至杨部长率领“五反”检查队进了沪江纱厂,也没人提起这桩事体,更是奇怪了。
余静约他今天谈谈,他想起可能是谈这件事。哪能回答呢?能够说还没有结果吗?不能。啥结果呢?这很难说了。不去谈话行不行呢?不行,伟大的五反运动开展了,工会主席约了谈一谈,不去,要不是和资本家有啥勾结,便是有啥亏心事。一定要去。转眼的工夫,韩云程还没有想妥帖,三点钟已经快到了。他不得不离开试验室,到余静约好的细纱间的车间办公室来。
韩云程一跨进车间办公室,两只手就放进深蓝色的阴丹士林布的工作服的口袋里,态度显得很安详,可是眉宇间微微皱起,露出心中的忧虑。
余静和钟珮文早坐在里面等候了。余静请韩工程师坐在自己的对面。钟珮文坐在余静和韩工程师的侧面,他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两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余静直截了当地对韩云程说:
“五反运动在我们厂里开始了。各个车间的工人都热烈参加这个运动。我们希望你也参加这个运动。”
“这没有问题,这没有问题。”韩云程连忙接上去说,生怕引起余静的误会,很快表示自己的态度,“我完全拥护五反运动。我当然要积极参加运动。老实讲,中共中央发起三反运动,特别是上海市委撤了一大批高级干部,给我的印象很深。我非常兴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新现象。从三反运动可以看出,共产党一定能够把国家的事体办好,中国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钟珮文听他滔滔不绝地谈三反运动,就把话题拉到五反运动上来,问他:
“你看五反运动呢?”
“这也是中共中央发起,当然也是完全必要的。陈市长说得好,不展开五反运动,就不能到社会主义社会。”韩云程一进门就担心余静提到重点试纺的问题,谈了半天,没有接触到这方面,心里稍为定了些,说话的声音也逐渐高了起来,“几年来资产阶级猖狂进攻,再不‘五反’,不晓得资产阶级要猖狂到啥程度了。”
余静见韩云程眉头慢慢开朗,态度不像刚才进门时候那样拘谨,放在深蓝色阴丹士林工作服口袋里的手也伸出来了,按着桌子侃侃而谈。她就进一步说:
“要打退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当然要展开五反运动。要想五反运动胜利,我们必须和资产阶级划清界限。”
韩云程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吃了一惊,脱口流露出一句:
“划清界限?”
“是的。”钟珮文插上来说,“像你这样的高级技术人员,参加运动,一定要划清界限。不然的话,很多问题看不清楚的。”
韩云程给钟珮文这么一说,慢慢镇定下来,脸上浮着微笑,暗暗掩饰过刚才自己的震动,把声调有意放得很慢,说:
“参加五反运动当然要划清界限。我们技术人员,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平日和资产阶级往来的多,更需要划清。不过,我倒想问一问,余静同志,不要见笑,我们哪能划清呢?”韩云程对这问题感到有些模糊,觉得自己担任这个工程师的职务,哪件事不是为总经理服务的,现在要和他划清界限,以后要不要再担任工程师这个职务呢?
“划清界限就是要站稳工人阶级的立场,为工人阶级的利益服务,为劳动人民的利益服务,不为资产阶级的利益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