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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马,几乎所有的钱都花光了。白色的,暖茸茸的毛摸在手里真是舒服,说起来你
恐怕不会相信,昨天晚上,后半夜,我骑着它出门喝酒去了,不过也难怪,谁会相
信我是骑马出去喝酒的呢?”
我问他:“可是,为什么突然会想起买一匹马呢?”
“不买就来不及了。想一想,做了一回新疆人,既没去过新疆,也没骑过马,
想起来总觉得不可思议。前几天,我在银座那边的一条马路上走着,突然想起了新
疆,就对自己说,干脆去买匹马吧。一有这个念头,就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第二
天就把所有的钱从银行里取出来买了马。”
“来不及是怎么回事啊?”
“啊——”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还没跟你说起
过。是这样的,我就快活不长了。是真的,还记得我对你说起过我得肺炎的事?转
成肺癌了。医生已经看过,说是没救了。不过,我倒是感激那个医生,多亏他直言
相告,要不然我也不会想到去买匹马回来养着。”
“怎么会这样子呢?”我的心里骤然一惊。
“慢慢跟你说。对了,其实我是想问问你,哪天我要是死了的话,能给它找个
可以去的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脑里一片空茫,换成任何另外一个人,听到阿不
都西提的这番话,十之八九都不会相信,甚至会怀疑他的精神是不是有问题,我却
不得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因为他的疲惫之态和酡红的脸颊不由得我不信。我匆匆
对阿不都西提点头:“好,我一定去找——”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眼睛慌乱地
在啤酒屋的各处游弋。
正好在这个时候,手持电话响了起来,是短信进来的信号。我在最短的时间内
想了想,最终决定去盥洗间里好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也好看看扣子给我发来的短信,
便匆匆站起来。
在盥洗间里,我拧开水龙头,将脑袋凑到水龙头下把头发和脸淋湿,最后,用
一张纸将脸擦干净,掏出手持电话来看扣子给我发来的短信:屏幕上除了一排问号
之外什么也没有。我给她也拨回去,但是,不管是婚妙店的电话还是她的手持电话
都无人接听。我其实一直在想着阿不都西提告诉我的一切。他所说的,我都相信,
却又不敢去相信。
这时候,我的手持电话又响了,仍然是短信进来的信号,打开一看,屏幕上还
是一排问号。我马上再打电话回去,电话却仍然无人接听,我低头看了看手表,时
间已经临近十二点,说起来我和扣子不在一起已经多达几个小时,这还是好长时间
来的第一次。无论如何,婚纱店里的她肯定已经心生不快,拒绝接我的电话就是明
证。正在窘迫之际,阿不都西提笑着问我:“管家婆在催你这个长工下地了?”
“是啊,没办法。”
“那么,我们先分手吧。”
我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对他点了点头:“好。”
正要上车的时候,阿不都西提一把抓住我:“那匹马,能给它找个去的地方?
不是要找什么好地方,动物园啊有水源的小山坡啊什么的都行。”
“好的。”我又一次答应了他。
“好,那我就放心了。”他笑了起来。
第十三章
下车之后,我跑了起来。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使我发足狂奔,因为那股力量使我
恐惧。
当我掏出钥匙开门,心里还在思虑着怎样渡过今天的难关,想着是不是再使出
嬉皮笑脸这个制胜法宝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门根本就没有锁上。我吃了一惊,冲进
店里按下日光灯的开关。映入我眼帘的却是一个赤身裸体着蜷缩在冰凉地面上的扣
子,流着血的扣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最短暂的晕眩之后,扣子流着血的手臂使我狂
奔上前,将她比地面更冰凉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
一边抱着,我一边抓过她的手臂。在惨白色日光灯的照耀下,她的整整一条手
臂,甚至她的通体上下,竟是比灯光都更加惨白的颜色。
还有更加致命的惊心一瞥:皮肤下的血管、无动于衷的表情和鲜血正在渗涌出
来的那两道伤口。
我逼迫自己去看那两道伤口,内心的紧张超出了以往任何时候。好在我尚能看
清楚那两道伤口虽然在手腕处,但还好不是在血管上。看清楚之后,我立刻感受到
虚脱般的放松,简直找不到语言来形容。这一切,实际上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
我根本就来不及喘口气,先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地铺上,给她盖上被子,只留那条
流血的手臂在被子之外,然后,跑到店堂的柜台里,拉开抽屉,找到一支止血膏和
几片创可贴,便马不停蹄往博古架里的她跑过去。当我跑过店堂里地面上那小小的
一汪血迹,我看见墙角里还有一把同样沾着血迹的裁纸刀。
我没去把它拣起来。我的恐惧已经到了极点。
我一点都没去想这一切都是如何发生的,也忘了把扣子已经包扎好的手臂放回
到被子里去,只是呆呆地看她失去了血色的脸、干裂而发黑的嘴唇、紧闭着的双眼
上的睫毛,想不出一句话来对她说。
我回到店堂里将灯拉灭,又转回来坐在地铺上,点起了一支烟,满屋的黑暗里
只剩下烟头处的一丝荧红在闪着,当我吸一口的时候,荧红的光线里我能依稀看见
扣子的脸。
大街上仍然有不小的风不止吹拂,除去风声,再无别的动静,时间在一分一秒
过去,慢慢地,就听到了淅沥雨声。
“要喝水——”扣子终于喃喃说了一句话。
我如梦初醒地迅速答应着:“哎哎,你等着。”三步两步,我跑向店堂里的饮
水机倒了半杯水,跑回来后,我伸手去将她微微抱起来,将水送到她的嘴唇边。
喝完水,我把她重新放下。正把玻璃杯往博古架上放的时候,扣子轻声说:
“吓着你了吧?”
我的身体一阵战栗,一股看不见的冲动在体内冲撞不止,我的手,甚至我的身
体,竟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了,我也轻轻躺下,隔着被子把扣子抱在怀里。
我的头埋伏在她的颈弯处,我的嘴唇也贴上了她胸口处冰冷的肌肤。她的手,伸出
来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扣子已经不见,但我知道不会再
出什么事情,便能放宽心洗漱。一切收拾好之后,打开店门,正好看见从街口走来
的望月先生。望月先生告诉我,他从街口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扣子在过街天桥上,
一脸快乐得不得了的样子。听他一说,我也就更加放宽了心。当婚纱店来第一批客
人,我快步走上前去,先是麻利地为他们开门,而后又对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
式鞠躬礼。
“很高兴的样子嘛。”望月先生对我说。
送走两批客人之后,望月先生还是按老规矩去了池袋的马场。只有当他出门的
时候,我才会想一下:“又有一天不到学校去了。”原本扣子和望月先生订好的让
我每隔一天去一次学校的计划,由于我的率先不遵守,望月先生又可以每天都去池
袋的马场了。
一抬头,看见了在街对面忙碌的扣子。虽然今天我们没有像平日那样隔着一条
街打个手势做个鬼脸,但是,互相都能看见对方,还有比这更让人有底气的事情吗?
中午的时候,扣子从咖啡店送来一份盒饭,只说了一声“吃完了把饭盒洗干净”
就匆匆跑回去。
但是,下午三点刚过的样子,我的手持电话响了,是她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
字:对不起。
晚上,当我们坐在表参道东端路口的花坛上,她又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她又接着说:“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我并没有对你生气,真的,到现在也没有。
“……也用不着说什么假话,我是真正地在喜欢你、爱你。原本昨天晚上也没
什么的,你不在,我还正好可以试试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真的,从咖啡馆下班之后,
跑回来的路上我还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我洗完澡,把灯拉灭了,在被子里躺下来,突然,害怕———那种
感觉,是一下子就来了。我满脑子只在想着一件事情,那就是这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了。并不只是说昨天晚上,而是说一辈子,只有我一个人。”
我没说话,只伸过手去搂住她的肩膀,她也温顺地靠在我怀里再也不动。
“想来想去,还是告诉你的好———越好的时候,我就想越坏。”
“什么?”
“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忍不住地想糟蹋自己。”
“没有啊,怎么?”
“我有。我做过应召女郎,也在无上装酒吧里做过招待,这些你也早就知道。
我是配不上你,也不配任何一个人,更不配过现在的这种生活,差不多每天我都问
自己一遍:老天爷对我是不是太好了?可能就是由于这个吧,昨天晚上我才拿刀割
自己,并不是想死,就是想糟蹋自己,心里还想着就让一切都不可收拾才好。”
扣子在我怀里问我:“能忘记昨天的事情,只当没发生过吗?”“能。”我不
假思索地回答她。
第十四章
樱花,是可以吃的吗?你看,在漫天飘散的樱花里,一个面容清癯身着和服的
老人狂奔出来。端着酒杯,穿着木屐踉跄的步态和高唱着的谣曲证明他已经陷入了
巨大的癫狂之中。当他在一棵樱树下站定,他的全身满是花瓣。他突然跪下,高举
着酒杯,等一两片花瓣落入酒杯,他才将酒杯和酒杯里的樱花凑到唇边,一干而净。
这是日本春天里所谓“黄金周”的第一天,一大早,按照望月先生几天之前嘱
咐过的,我们将店门关上,带上昨天晚上就已经准备好的食物径直坐上了去上野公
园的电车。一路上,满眼皆是将上野公园作为目的地的人,正可谓“出门俱是看花
人”。到了上野公园门口,我们好不容易才从潮水般的人群里找到一条缝钻进去,
又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没有被占领的草坡。坐下来,我大笑着喝了一大口啤酒,仰面
在草地上躺下,即便闭着眼睛,阳光也晒得人眼前发黑,不过,全身上下满是难以
言传的轻松,自从来到日本,如此透彻的轻松感似乎还未曾有过。
一阵大风袭来,纷飞的花瓣在风里像是置身于茫茫大海上湍急的旋涡之中,被
挤作一处之后,反而像山巅奔流而下的瀑布般迸裂。一幕奇异的景观在我眼前出现
了:每一棵树上的樱花凋落后还来不及分散,又组成了一面樱花瀑布,也可以说是
一扇樱花屏风,它们漫卷着,好似不忍分手的离人,但你又分明可以感受出它的快
乐。
我想,这大概就是报纸上曾经提起过的“花吹雪”了。
这样一来,心情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喝完所有带来的啤酒后,我又跑去买
了几罐回来,同样一饮而尽。从樱花的深处传来了松隆子的歌《终有一天走近樱雨
下》,恰好和这阳光、樱花、草地融为了一体。轻松之余,就不能不感到幸福了。
扣子对我说:“我说还是活着的好吧?你看樱花,从树上落到草地上也就是一
刹那,它越是谢了,越是不存在,反而越让人觉得惊心动魄,天堂里只怕也看不到
吧。对了,惊心动魄,用在这里没用错吧,小笨蛋?”
“没有没有,您聪明着呢。”
“哟,骂我还是夸我呀?”
第十五章
晴朗的一天,也是“黄金周”的最后一天。真是要感谢望月先生,在日本人里,
他的慷慨绝对是少有的——他甚至一再打电话来告诉我,“黄金周”不结束就不必
开门营业。
和我相比,扣子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咖啡座老板一大早就来过电话,客气地
宣布假期已经结束,她只好急匆匆地去咖啡座上班。
如此晴朗的一天,干些什么好呢?只用了几秒钟我就有了主意:干脆去寻一处
人迹罕至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个字,顺便也好带几本旧书去读。于是,我带
上纸笔、《蝴蝶夫人》剧本、一本《古兰经》和手持电话。站在门口给扣子打了个
电话,说明了行踪,扣子在电话里说:“让一切资产阶级都早日灭亡吧,我来开枪
为你送行。”我笑着挂上电话。正要关门的时候,却见地上有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