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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筱兰花没有对花青笑。在廊檐下碰到的时候,筱兰花站住了,像第一次碰到时那样,花青侧过身子,让筱兰花通行。但是筱兰花没有走过去,而是青着脸说,花青是你害了我。花青说我没有害过你,我真的没有害过你。筱兰花说,那么,是你害了小宁波。花青说,我没有,我没有害过小宁波。筱兰花说,你是不是对别人说了一些什么。花青说,我没有,我如果对谁说过什么,就让雷打死我。筱兰花说,我不信,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花青说,那么你又凭什么认定是我。筱兰花说,因为被你撞见过。花青说,撞见是撞见,并不等于什么,我没有对任何人说。筱兰花仍然说,我不信。
那天花青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筱兰花,筱兰花青着脸就像是鬼魅一样。花青听到筱兰花说了很多的话,筱兰花的话中含着对花青的怨恨。花青咬着自己的嘴唇,花青想,我怎么办,筱兰花不信我,我怎么办。她重重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嘴唇的皮开了,传来了痛感。筱兰花说,小宁波说过要给我做一辈子旗袍的,他的旗袍做得那么好,他是为女人而活着的。他让女人像花朵一样,但是现在,他不会再给我做旗袍了,就连他的尸骨都回不了宁波。筱兰花顾自说着这些话,她突然看到花青散乱的眼神,像是灵魂出窍的样子。突然看到花青的嘴唇流出了血,而她雪白的牙齿,仍然嗑在嘴唇上。筱兰花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子,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合上门以前,仍然透过门缝看到呆呆站着的花青。
花青的目光再一次升腾起来,她看到了自己额头上的那只隐匿的眼睛。她的目光升到天空,看到东浦镇大大小小的酒作坊,已经重新开工了。看到许多酒坊里升腾的热气,看到许多酒坊里飘荡的米香。她还看到了河沟上的乌篷,看到水中的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舞动水袖的歌唱。她还看到了宋祥东坐在他的房间里,正在细心地剥着红枣。他先把红枣上细小的线解下,然后细心地剥着红枣的皮。在剥去皮以前,他把三粒红枣放到鼻下闻了闻。花青的目光从宋祥东的房里跌跌撞撞地出来,这时候,她看到的是东清镇好像突然冒出了一口口的井。井水漫了上来,在地上遍地流淌着。井后来又弯成了一个个的人,穿着衣服,脸含笑容走在街头。而他们的欲望,仍然像井一样,冒着喷着,一刻不停。
花青突然感到了害怕,她的目光又突然跌落下来。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这时候,看到了站在身边不远处的越来越浓的秋意。
第八章别哭你是一个男人
日本军队进了东浦镇后,一直都是很平安的,让东浦人觉得这些矮个子的士兵进来以后,并没有影响到东浦的日常秩序。一天夜里,传来了枪声。枪声从屋檐上跳下来,跳到花青的房门口,敲了敲花青的房门。然后,枪声钻进花青的门缝,站到了花青的床沿前。花青看到枪声布满了血迹,散发着血的腥味以及硝烟的味道。
第二天花青看到天井里昨晚落下的许多落叶,吴妈正拿着一把大大的竹扫帚打扫着庭院。庭院里落满了秋意,有了一种肃杀的味道。吴妈机械地扫着落叶,吴妈看以到花青,她脸盆似的大脸笑了一下。吴妈说,三太太,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日本人烧了一个叫街亭的村庄,日本人把街亭人都枪毙了。花青说,他们为什么要杀人。吴妈说,因为他们的军队经过街亭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他们就把全村的人集中起来,他们要找出这个日本兵。日本兵被找到了,落在毛坑里,头已经和身体分开了。所以,日本兵把整个村庄的人都杀了。
后来吴妈就不再说话。花青只是呆呆地站着,想象着机枪扫向人群的场面。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部倒了下来。然后,血汩汩地从他们的身上冒出来,血后来像河一样,漫过了这些人的身体。血向地的最深处流去,所以土地也全部变成了红色。然后,火光燃了起来,所有的房屋,被举着火把的日本兵点燃。火把天烧红了,把天也烧出了一个洞。吴妈扫地的声音唰唰唰地响着,花青在这样的响声中,走出了台门。
花青走在东浦的街上。街上仍然有行人在走着,仍然有店铺开着门,仍然有一些阳光在青石板上跳跃。但是,花青觉得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就连一些小孩子奔跑的脚步里,也含着一种惶恐。花青后来去了小昌租住的屋子,小昌在阁楼上坐着,她在绣花。窗外就是一条河,所以她盘腿绣花的样子,就有了临水绣花的味道。小昌对花青笑了一下。花青没有笑,也没有盘腿坐下来,她只是盯着小昌看。她看到了小昌的美丽容貌,看到了她白皙的皮肤,看到了小昌很纯的笑脸。小昌的牙齿是雪白的,她笑的时候,会露出整齐的白牙。后来花青笑了起来,花青说,小昌,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要娶一个像你一样的女人,让你给我缝衣补袜做饭,让你给我生孩子。小昌也笑了,她的脸红了一红,她说,花青那你不如做男人好了。
花青看到了两坛自己送给小昌的花雕,就放在桌子上。花青走过去,轻轻摇了摇花雕坛子。坛子已经空了。小昌笑起来,吃吃地笑。小昌说花青你别笑话我,我每天都坐在窗前喝一点花雕,我把花雕给喝完了。花青说,喝完,我就再送给你。我送不起别的东西,但是送得起花雕,东浦镇上到处都是花雕。小昌说,爸妈来信了,他们让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了,我在东浦挺好。爸妈说,但是中国在打仗,万一出了乱子就麻烦了。听小昌这么说,花青的耳朵旁就又有了枪声,像爆豆一样响着。花青脸上的颜色就变了,花青说小昌你知不知道,日本兵把一个村庄的人都杀完了,把一个村庄的房子都烧完了。小昌的神色随即暗了下来,小昌把头埋下去,很久没有说话。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说,花青,你知道吗,下令杀人的日本军官,就是香川照之的叔叔香川太佐。但是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喜欢我,他喜欢我做她的侄媳。他的指挥刀一挥的时候,一个村庄的人就全部倒下了。真是没想到花青,对不起。
花青没有说什么。离开小昌的阁楼的时候,花青说,小昌,不是你的错。战争与你是无关的。花青下了楼,木质楼梯响起了脚步声,这种声音托着花青走下楼去。花青的手扶着那楼梯的扶手,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小昌仍然把头埋着,没有抬起来。
宋祥东突然变得忙了起来。宋祥东的气色好象也好了许多,他总是和段四一起很匆忙的出门去,又很匆忙的回来。段四也频频地出入宋祥东的房间,他的臂弯里,夹着一本黄色的账本。一次吃饭的时候,大家等了很久才等到宋祥东出现。宋祥东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他举起了筷子说,吃吧。许多双筷子就全部举了起来。大家都不说话,等吃到一半的时候,宋祥东说话了。宋祥东是看着宋朝说话的,宋祥东说,宋朝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后别老是在西厢房里玩那些泥巴坛子,听那些像鬼哭一样的音乐。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你要开始接管宋家的产业了。宋家的产业,会全部落到你的头上,因为你是姓宋的,这里坐着的人里面,只有你和我是姓宋的。宋朝没有说话,扒着饭。然后宋祥东看了看香川照之。宋祥东说,日本兵已经开杀戒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一颗流弹奔过来,奔到你的脑门上。筱兰花和花青,你们没事的时候少去街上去走。街上走来走去的,有什么意思呢。
宋祥东说了许多话,大家就会认真地听着。因为宋祥东的话,让大家都感到了心头有些吃紧。而香川照之更是有些难受,因为有许多消息都在说,一个叫香川太佐的人,把指挥刀一举,就有一个村庄的人,在枪声中死去。这让香川照之有些难过,有些不太敢出现在中国人的面前。宋祥东最后说的话是,你们知不知道,已经有不少难民涌进了东浦镇。我们家的米行,在昨天晚上被难民哄抢了。宋祥东说完,把饭碗一推,站起身来走了。他的腰背,突然之间比以前挺拔了不少。
宋朝忙碌的日子开始了,作为宋家财产的惟一继承人,他必须慢慢熟悉并掌握宋家的产业。他就跟在宋祥东和段四的屁股后头,他一天到晚跟着,很忙的样子。不忙的是花青,不忙的是筱兰花和太太,不忙的是香川照之。不管是下人,不管是宋祥东、段四和太太,以及香川照之在小镇上的几个朋友,包括宋朝在内,都和香川照之有了一种距离感。因为香川是一个日本刽子手的侄子。香川照之把自己关在了西厢房,他不停地画着画。花青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胡子拉碴的一张脸。香川照之的眼神里,有了一种绝望和可怜巴巴的味道。花青听到了香川照之蓬乱的头发生长的声音,听到了香川照之胡子生长的声音,听到了香川照之乡愁生长的声音。
花青说,香川,你叔叔和你是无关的,你是你,你只是一个会画画的日本学生而已。香川把头低了下去,他开始哭。这个时候花青才闻到了酒味,香川的身边,放着一坛已经打开坛盖的花雕。花青就看着香川照之哭,香川照之后来唱起了日本歌。花青听不懂他的日本话,但是她从歌声中听出了香川照之已经在相念日本了,想念象泻町的一对父母了。花青后来掩上门走了出去,走出去以前,她对香川照之说,香川,不要哭,你是一个男人。
第八章酒和女人都是最伤身体的
那天宋祥东领回来一个高大的北方人。高大的北方人就站在天井里,他穿着青色的长衫,像是天井里突然长出的又一棵树一样。花青和筱兰花都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她们都看到了北方男人。北方男人的脸上挂着笑容,他其实是一个大胡子,但是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所以在阳光下,他的下巴闪动着一种青光。宋祥东高声地和北方男人说着话,宋祥东从来都没有如此高声地说过话。他的脸上漾起了少有的红晕,看上去他很开心。有好几次,他都拉起了北方男人的手,拍着北方男人的手背说着什么。北方男人也说话,他说的是官话,他的官话卷着舌头,有着浓重的北方味道。花青就想,北方和南方毕竟是不一样的,北方的人那么高大,南方的人那么小巧玲珑。北方话那么嗓音宏亮,而南方话,像棉花,像面团,像春天里流动的水一样,软软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宋祥东让花青和筱兰花陪北方男人喝花雕酒。他们四个人,是在筱兰花的房间里吃的。宋祥东在喝酒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这个北方男人。北方男人叫卞北方,卞北方曾经救过宋祥东的命。宋祥东在东北做生意的时候,差一点就被人追杀了。宋说东还和卞北方回忆起那次被追杀的过程,脸上都漾着笑意。花青看到了刀子的寒光中宋祥东的笑脸,就想,看来宋祥东这个软不啦叽的家伙,是一个令人害怕的家伙。然后就喝酒,然后就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宋祥东向花青和筱兰花都做了眼色,宋祥东说,见到卞北方,我宋祥东高兴啊。宋祥东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把他灌醉。
花青和筱兰花频频地举起杯来,轮番地敬着卞北方。卞北方的酒量一向都是好的,他能喝高度的白酒。他的嘴唇一接触这种甜腻腻的米酒时,感觉就像是在喝茶一样清淡和没劲。他喝了很多杯。花青和筱兰花后来提议划拳了,卞北方说,北方的划拳和南方的划拳是不同的,北方的划拳是让你猜老虎、棒子和鸡。花青说,那你现在在南方喝酒,应该入乡随俗的。于是就随俗,这一随俗让卞北方喝了很多的酒。
他们喝得很晚,宋家台门里的烛光一盏盏地灭了,只有筱兰花房间时还亮着。烛光中,花青看到了几个红着脸的人,看到一个叫卞北方的男人,舌头慢慢大了起来。他起身去小便,回来的时候,被庭院里的风吹了。庭院里蹿来蹿去的风,像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