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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雕-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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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青站在棉帘外,就闻到了酒的气息,这是一种永不会散去的气味,这种气味已经浸入了墙壁和泥土。花青把油纸伞收拢来,站在棉帘以外。斜斜的雨水,会飘到帘前,打湿花青的衣裳。花青不去在意这零星的雨滴,花青听到了遥远的水声响了起来。于是,她掀开了棉帘。    
    太太在一只七石缸中,缸里面盛满了热水。太太常到这儿的酒缸中洗澡,这是她专用的一只酒缸。太太觉得酒缸那么大,把自己小小的肉身浸泡在其中,会更感到舒畅。热水像针,像绵软的刀,在赶着血液,在拆着骨头。她已经在酒缸中浸泡了很久了,她的身子就要化开来。吴妈站在她的身边,吴妈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吴妈身边是一只水桶,水桶是去蒸米房里提热水用的。吴妈在等着太太把身子浸透了,然后她会替太太搓背。她替太太搓背,已经有些年份了。只是宋家上下都不知道,太太洗澡,会是在酒作坊一块棉帘的后面。棉帘动了动,吴妈看到了许多漏进来的光线,看到光线中站着的一个女人,女人手里,还提着一把油纸伞。油纸伞已经合拢了,只是不停地向下淌着水。太太没有睁开眼睛,太太说,是花青吧?一定是花青。    
    花青没有答应,她缓慢地走到了缸边,把一只手伸进缸里。她用手掬起水,洒在太太略略有些裸露的肩头。太太睁开了眼睛,笑了,说我就知道一定是花青。这个时候,是没有人来酒作坊的,再说,有谁会像你这样喜欢酒,喜欢酒作坊。花青也笑了,她的手继续运动着,又洒了许多水在太太的肩头。太太说,你要不要洗一个热水澡,我让吴妈给你去打来热水。花青看看吴妈,吴妈朝她笑了一下。花青就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只干净的七石缸,就放在太太洗澡的那只缸的旁边。吴妈用扁担去饭房挑热水,让她来回跑了好多次,才把水挑够。她的脸上,已经有了汗珠。花青脱掉了衣服,一件一件脱掉了贴身小衣。这时候,太太发出了一声叹息,太太说,花青,这就是岁月。花青没说什么,她的脸已经被热气熏红了,她找来了张凳子,脚踩在凳子上。然后她的一只脚提起来,又一只脚提起来,伸进了一九四三年的黄梅雨天里。这让她想起了出嫁的前夜,她在家里用木桶洗澡,旁边是站着给木桶加水的娘。对于爹和娘的记忆,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们身上的棉花碎屑,那是因为他们不停地用轧棉机为别人加工旧棉胎的缘故。    
    吴妈开始给太太搓背,吴妈很卖力的,很快她的脸上就布满了汗水。花青微闭着眼,她看到吴妈膀大腰粗的样子,花青就想,吴妈的力气,一定等于三个花青的力气。太太闭着眼,陶醉其中的样子。但是太太的嘴却没有闭上,太太说花青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最大的享受,泡澡就是最大的享受,它把你的疲惫和烦恼都洗去了。花青正在热水里感受着热水针扎般的美妙感觉,整个的人已经软软地融化了。太太说,我差不多了,花青,你要不要让吴妈给你搓背。花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吴妈却已经走了过来,满脸是汗地对着花青笑。吴妈站在花青的身后搓着花青窄窄的背,花青能感觉到后背上滚起的泥垢,花青感到有些难为情。这时候,她看到太太从缸里站起,并且从缸沿上爬了出来,踩着一张小凳子下地。她站在那儿,用一块干燥的布擦着身上的水珠。这是花青第一次看到太太全裸的身体,上次在米仓的米袋上,她只看到太太敞着的怀,和她高高举起的两只脚。现在,她真切地看到了太太那下垂的乳房,和松驰的皮肉。太太的腰部有了一圈赘肉,圆圆地挂着。她的小腹,也隆起了许多肉,这大概是这个年龄女人的悲哀。太太的屁股很大,像磨盘的那种。花青想,再过二三十年,我的身体会不会就是太太现在这个样子的。花青后来不愿去多想了,她看到太太穿起了贴身小衣,然后又穿起了外套。太太很快地穿好了衣服,然后她两手搭在腿上,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吴妈给花青擦澡。    
    吴妈的手劲很大,是花青料不到的那种大。花青感到有些微的疼痛,但是这种疼痛又让她感到快乐。她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她就那么在水中沉沉浮浮,头发也打湿了,头发垂到了水里。花青想,女人,怎么碰到水后就变得跟水一个模样了。她渴望着吴妈的手,能把她的整个身体分离开来。她听到了屋檐上的雨声,绵密而且均匀,像是从天上一把一把地住下扔着沙子。这样的雨声,是给人安静的雨声。吴妈的手从她的腋下伸了过去,仔细地摩着她的肋骨。她感到有些痒,就吃吃地笑了起来。吴妈也笑,一张脸上仍然布满了汗珠。花青就想,吴妈原来是如此可爱的。    
    花青扭动了一下身子,再扭动了一下身子,她不知道为何一次次扭动身子。花青的手触及了小腹,触及了小腹下水草一样的自己,接着,她的手触及了自己。她轻轻地碰了碰自己,就听见自己在水中发出的嗡嗡嗡的喊叫,像是一种呼唤,呼唤着什么的突然降临,也许是一种疼痛,也许是一种欢呼。她的脸渐渐潮红起来,直到吴妈把她从水中拎起,她心里的波纹还在荡漾着。她站在缸的中央,看到许多水从她的上身不断地往下掉,浠沥的声音就持续地响了起来。这时候,一阵又一阵的黄酒的气味,从缸底涌了上来,冲撞着花青的鼻腔和脑门,让她在瞬间失去了力气。    
    裸体的花青站在了一间到处是缸的屋子里,那么花青也算是一只缸吧,只不过花青这只缸里盛着骨肉血,盛着情感,盛着一个二十一岁女人的剪不断埋不掉的旺盛情欲。吴妈给花青擦着身子,太太在一旁看着。太太发出了啧啧啧的声音,太太说,花青,我也有过你这样的年纪,也有过你这样的皮肉,只可惜过去的就永远不会再来了。花青笑了一下,她看到自己身上冒出的热气,热气在渐渐散开去。然后花青开始穿衣,她穿了很久的衣,她不想一下子就把自己穿戴齐整。她的小腹收了收,她收了好几次小腹,那些欲望就装在小腹里,像是一条在春天刚刚苏醒的花蛇,睁着小眼睛,看着洞穴外边花花与草草。    
    在太太和花青离开一群缸以前,棉帘再一次被掀了起来,一个人影一闪而进,是筱兰花。筱兰花看了看太太,又看了看花青,说,我以为是谁在里面呢。花青心里有了一些不快,她说你怎么来了。筱兰花说,我怎么不可以来了,你老三都能来,我老二就不能来了吗。太太说不要争,一家子的怎么老是争,老爷知道了又要不高兴了。筱兰花看到了两口并排的七石缸,像一双临时组合起来的大大的眼睛望着屋顶。筱兰花把手指头蜻蜓点水似的在水里探了探,然后她轻快地弹开了手指头上的水珠,笑着说,你们可真享受,你们在这儿洗澡。太太说,是,我们刚洗完澡。这时候,花青听到屋顶的雨声越来越大。    
    她们走出了屋子,每个人都撑着一把油纸伞。她们排成一行向宋家的大门走去,花青走在最后,她看着前面筱兰花的影子。筱兰花举着油纸伞,身材高挑,像一棵不停摇摆着的杨柳。她的屁股被旗袍略略包紧了,花青的眼光就落在她的屁股上,她想要用一把刀把筱兰花的屁股剜去一块。这样想着的时候,花青的心里就涌起了许多快感。而这个时候,面对衣服里面包裹着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身体,她突然渴望有一个男人,把她抱到床上,和她来一个痛快与淋漓。这样想着,她的嘴唇就不由自主地飘出了一个细小而暧昧的音节,像夏天蚊子的鸣叫    
    


第六章在裁缝铺看到欲望火焰

    筱兰花的日子和花青的日子是不同的。以前她的生命和一座座水上的戏台有关,现在她与旗袍,留声机,香烟有关。接着,她还和小宁波、宋朝、香川照之有关。筱兰花也寂寞,筱兰花的寂寞是和花青一模一样的,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度过宋祥东烦人的一劫。    
    筱兰花去得次数最多的是小宁波的裁缝铺,有时候她打开房里那结实的明式衣柜,看到一整排的旗袍时,就会想到小宁波的笑影,和他绵软的宁波话。黄梅雨让一座叫东浦的小镇潮湿,许多的南方小镇,都是潮湿的,而一个女人款款地从狭长的小街走过时,迈出的每一步,都能从她旗袍的一角,看到一种暧昧。暧昧是南方小镇的主题词,筱兰花就在这种主题词下生活,并且一步一步循序渐进地把自己整个地燃烧了起来,烧得自己再也停止不了燃烧带来的快感。    
    筱兰花走出了宋家台门,走到了埠头边,走到了青石板小街上,她的手里举着一把黄色的油纸伞。黄梅雨丝就跟在她的脚后跟,跟来跟去像一条家狗一样。筱兰花抬腿,雨丝就落在她的腿边。筱兰花和黄梅雨一起走到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前。小宁波抬头看到筱兰花的时候,眼睛里闪出了光芒。一件玫红的旗袍,已经挂在了衣架上。筱兰花收拢油纸伞,把它靠在了门边,水就顺着伞面滴到地上,很快就汇聚成黑色的一堆,洇进了地里。油纸伞看到筱兰花走进了板壁隔着的后半间,油纸伞看到筱兰花不见了,就叹了一口气。筱兰花在里半间换着玫红的旗袍,又是一件做工精良的旗袍。筱兰花听到外边小宁波把门合上的声音,筱兰花就在里间笑了一下。果然小宁波出现在她的身后,小宁波把旗袍和筱兰花一起抱在了怀中。    
    这个雨天,小宁波轻轻地剥着筱兰花的衣裳。而在此前的一年多以前,小宁波已经和筱兰花有了属于南方小镇的故事。小宁波用嘴解开旗袍上的盘扣,那是他亲手制作的,现在,他用嘴一点点将它剥开。筱兰花看到了挂勾上挂着的另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说,这是谁的。小宁波说这是你家的那个叫花青的女人的。筱兰花愣了一下说,她怎以还没拿走。小宁波说,不知道,她一直都没有来拿。此后小宁波就不再说话了,他在专注地剥着一个女人的衣裳,就像他专注地做一件衣裳一样。筱兰花的贴身小衣被剥了下来,小宁波把鼻子贴在筱兰花的胸前,贪婪地闻着。然后筱兰花的身子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渐渐软了下来,像一团面一样,软到在小宁波用门板搭成的简陋的床上。    
    这个雨天门板床就那么吱吱地响着,筱兰花抱着小宁波的头,她的嘴巴略略有些歪斜了,喷着粗重的气息。小宁波也喷着粗重的气息,像一头牛发出的声音。筱兰花就像躺在一堆浪上,浪在一波一波地送着她,她的身子剧烈动扭动着,像是想扭断什么似的。而一身的汗,让他们的皮肤都有了那种潮潮的粘滑。筱兰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了下来。她轻声问,门关上了吧。声音里也有了那种激情之中颤颤的味道。小宁波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愤怒地冲着筱兰花。他越是愤怒,筱兰花就越是抓紧他头上的头发。小宁波越来越愤怒了,他的愤怒使得筱兰花有了痛苦的喊声。她的喊声越来越响,好象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身体深处发出来的。筱兰花说,冲,你冲,小宁波你冲。    
    瓦片上落着雨珠,瓦片是房间和雨的隔断者,瓦片却不能抵挡声音从瓦片的缝隙传向天空。一个暧昧的雨天里,有人就那么地寻死觅活着。花青出现在青石板街上,和筱兰花一样,也有像家狗一样跟着的一群雨跟在她的脚边。花青就笑着那些雨,花青想,你老是跟着我,像癞皮虫一样,干什么?筱兰花仍然在喊,小宁波,你冲。筱兰花没有想到一条青石板街上,一个叫花青的女子,正在向着小宁波的裁缝铺进发。花青站在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前,她撑着黄色油纸伞,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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