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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店铺还亮着烛光。花青就借着暗暗的烛光和青石板淡淡的光走路。偶尔会碰到几个镇子上的人,他们会专注地看着夜里游荡着的女人。走过去了,他们仍然回头。他们看着一个身材娇好的女人的背影,而产生着许多遐想。
花青一直走着,她的目光再次升了起来,她又感到额头的眼睛像长了翅膀似的腾空。在东浦的上空,有夜鸟凄凉的回声,有着一些明明灭灭的灯火。花青看到一个长街上独行的女人,女人穿着月白色的小袄,穿着一条长长的直裤,穿着一双绵软的缎面绣花布鞋。女人走到了一家酒作坊的门口,女人让看门的打开门,女人走了进去。
女人在那堆着坛子的空旷之地站了很久,她摸摸这只坛,又摸摸那只坛。那是一种可怕的静,坛们像一群精灵一样,睁着独眼看着这个走夜的女人。女人开始哼起小曲,她哼那着叫《夜来香》的小曲,又哼起了从留声机里听来的一点也不好听的《樱花之恋》。她的声音并不很大,却有些尖细,有些尖细之中没有缺失的温润。女声就在夜里穿行,抚摸着夜的颜色穿行。浮在半空中的目光笑了一下,它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又跌回到花青身上。花青在一只坛了上坐下来,她想象着白天里酒作坊那种热闹的场面,那让人心动的号子声。而现在酒作坊是她一个人的。那些坛子,那些七石缸,那些色泽醇厚的酒,都是她一个人的。她开始寻找新酒,她果然找到了一台木头做的压榨机。压榨机身上涂着红漆,站在夜色里像一匹马一样。不过花青看不到这匹马身上的红,她只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压榨机旁边是一缸没有煎过的新酒,月光流了下来,流进了缸里,就像是一缸的月光酒一样。花青想,不如喝了这月光吧。花青的头就俯了下去。一不小心,花青呛了一个酸鼻。
花青喝的是那种涩涩的新酒,没有煎过,酒就不显老不入味,是很难喝的。花青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身边是赶也赶不走的一群月光。月光胡乱地把银色随意地抛洒了一地。花青抬头望着月亮,她开始轻轻地笑起来。她向酒作坊的门口走去,她一路走一路轻笑着,她抑止不住地笑。看门人看着这个三姨太的远去,看门人也笑了,看门人清楚地听到了花青打出的一串酒嗝。
花青沿着河沿走着,走到河埠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一个船工撑着乌蓬从埠头经过。花青叫住了他,花青说喂你停下来,你载我一程。船工说,载你去哪里。花青说,到哪里就算哪里。船靠了过来,花青上了船,花青钻进了舱里。船工手摇着橹,脚踩着橹,叽叽嘎嘎的声音里,船已经蹿出去很远。花青看到了舱里晃荡着的一盏油灯,油灯举着一星点的火,把花青的半个身影照得明明灭灭的。船工的声音传了过来,显得很遥远很不真实。他的意思是要多给一些钱,夜里撑船辛苦。花青说,给你加倍,给你加倍总行了吧。花青刚说完,酒劲就上来了,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她躺到在舱里的一张草席上。
船工的身边放着一只酒碗,还放着一只盛着茴香豆的大碗。船工总是抽空腾出一只手来,喝一口酒,扔几粒茴香豆进嘴巴。花青说我也要喝酒,我要和你一起喝酒。这时候传来了唱戏的声音,不远处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花青看到了一个水上戏台,戏台上点着松明,戏台下聚拢了许多乌篷。花青说,你靠过去,你靠过去。
台上唱的是折子戏。那些戏子已经不再年轻了,她们的嗓音也不是很好,她们是在春天的夜里赚点钱糊口。花青让船泊在了台子的正前方,她看到戏子们在演着一个个古代的故事,戏子们总是把那些古代的故事一次次地重演着。花青听了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听了一段《西厢记》,听了一段《红楼梦》,听了一段《孔雀东南飞》,还听了一段《汉宫怨》。花青看到那个小生,一下子变成了梁山伯,一下子变成了张生,一下子又变成了贾宝玉,一下子又变成了焦仲卿,再一下子,变成了汉武帝。月光在云层里出来了,又进去了,又出来了,又进去了。月光扭扭捏捏的进去出来,时光就过去了很多。花青想,做一个戏子也是很好的事,做一个戏子可以演那么多角色。这时候花青就想到了筱兰花,她想筱兰花在台上唱戏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扮相俊美,不然的话,宋祥东又怎么会看得上她。花青在想着这些的时候,还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酒,不停地住嘴里扔着茴香豆。花青的身子有些歪歪扭扭了,船工说,你不要再喝了。花青说,我付你酒钱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喝。花青终于醉到在船上,她看到一条又一条的乌篷散去了,看到戏台上的松明灯在哔哔卟卟响了几下以后,灭了。那些台上的才子佳人,也打着哈欠,在打完哈欠后,突然消失了。戏台安静下来,安静的戏台前只泊着一条船,船上叉手叉脚躺着一个叫花青的女人。
船又泊了很久。船工终于操起了橹,乌篷载着一个四仰八叉睡着的女人。女人已经醉了,是那种醉成一团泥的烂醉。乌篷在离宋家不远的船埠头停了下来,船工不敢离开,他也在船舱里缩成一个团打起了呼噜。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零星的小雨。花青是被雨淋醒的,她睁开眼睛,就有许多雨水流进她的眼睛里。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睡着了的船工;看到了两个撑油纸伞,急急地向埠头走来的人,一个是段四,一个是太太;看到了自己的身上,半盖着一床从舱里拖来的草席。她想动一下,却感到身子骨胀痛。她又动了一下,身子骨又痛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昨天被筱兰花的一顿骂,想起了自己迷迷糊糊地闯进夜间的酒作坊,喝了许多还没有煎过的酒,想起了自己坐着乌篷看了好几场夜戏,还在乌篷上喝下了许多酒,然后,就是一个黎明的来临,一场雨的来临。花青哭了起来,她抽抽答答地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是她还是哭了。在她的哭声中,天色越来越亮堂,她看到从段四叫醒了船工,在他的手心里塞着钱。船工咧开嘴笑了,花青看到他的嘴里露出黄黑的牙齿。她还看到太太手里拿着的一件狗皮大衣,狗皮大衣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很快就把花青给包裹了起来。然后,一顶黄色的油纸伞就到了头顶。她笑了一下,温柔地看着太太。
第三章三粒红枣一个秘密
花青是醉了,是那种一生之中的第一次大醉。现在花青的酒醒了过来,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了一点力气,像一团棉花一样。花青是一团大棉花,这团棉花现在伏在段四的身上。段四走路有些吃力,因为这团棉花老是住下滑着。走不多远,段四就要把这团棉花往上提提。太太撑着油纸伞,她自己被斜雨淋湿了,却替棉花挡着雨,这让狗皮大衣底下的那团棉花再一次有了哭的冲动,仿佛一生的眼泪都会在短时间内流完似的。快到宋家的时候,太太说话了,太太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太太说,你要学会做人了。
花青病了一场,因为醉酒和淋雨的缘故,她病了一场。花青一共生了七天的病,这七天就像是一场长长的梦。梦中宋朝和香川照之一起来看过她,他们在她的床前留下了一些新鲜的桔子,那是从黄岩过来的蜜桔。梦中筱兰花也来过了,只不过她没有进房,她只是站在木窗的外面,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睡着了的花青。宋祥东来过一次,他皱着眉头,很不开心的样子。他对太太说,花青是去出丑的,花青还没长大所以出去出了一回丑。太太笑了,太太说,你不要怪她,以后她不会了。
花青吃了几副煎药,是阿毛替她熬的。花青的病好了以后,力气还是不太有。花青就经常坐在床前,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太太常来看她,太太拉着她的手,太太说马上就会好的。花青的头有些痛,像钻进了一些蚂蚁。花青就时常有拳头捶着自己的头。
花青常常在太阳底上坐着,力气渐渐回到了身上。花青的脸上浮起了笑意,她会抬眼看着筱兰花,向筱兰花笑笑。筱兰花也会尴尬地笑笑。她又开始走来走去了,她去西厢房,看着两个男人画越来越多的花雕坛子。他们的身上沾着油彩,他们听着留声机里女人唱歌的声音,他们还是戴着墨镜骑着脚踏车在小镇上穿行,他们把日子过得很滋润很波澜不惊的样子。花青还去了阿毛的下人房,花青记得那时候吃过晚饭,吃过晚饭她只是想随便走走的,她走到了阿毛的窗前。
阿毛的房间里亮着一盏豆一般的油灯。油灯其实是在阿毛的背面,花青能清楚地看到阿毛的整张脸。她的脸盘越来越大了,身子也已经玲珑剔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后来她的手搭在了腰间,她的手指头动了动,裤子就落了下去。花青看到了一阵耀眼的白,是那种少女身上的白。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阿毛缓慢地蹲下了身子,她的身边是一只小巧的木盆,木盆里冒着些微的热气。然后花青就听到了水被撩起来,又掉入水中的声音。水就重复着这样的声音,一直重复了好几次。然后一只手伸向了不远处的一块布,那块布突然不见了,又突然回到了不远的一张凳子上。花青看到手伸向了床边的一只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躺着三个干瘪如老头的红枣。红枣上系着细小的线,一粒红枣落在阿毛的掌心里,又一粒红枣落入了阿毛的掌心里,再一粒红枣落入了阿毛的掌心里,最后三粒红枣都不见了。阿毛提起了裤子,然后又呆呆地站着出神。花青想到了宋祥东房里那只精巧的蓝瓷碗,碗里那三粒饱满圆润的红枣。
花青轻轻叫了一声,阿毛。声音透过窗格子钻了进去,钻进阿毛的耳朵里。阿毛很牵强地笑了一下。她看到三姨太推开了门走了进来,三姨太用手抱着自己的身子,拿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阿毛说,三姨太,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花青笑了一下,她轻声说,阿毛,是不是老爷让你这样的。阿毛有了很淡的笑容,阿毛说是的,老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老爷说可以治病的,这叫采阴,采小姑娘的阴。花青没有再说话,花青和阿毛面对面地站着,站了很久以后,她看到阿毛眼角的一滴泪。就一滴泪。花青看见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其实是一只指头伸了过去,这个指头就按在那滴泪上,把那滴泪给揉碎了。
第四章两个女人的暗斗
花青的手里也有了一块布料,是有灯芯草扎着的蓝印花布。宋祥东的朋友从乌镇带来了一块蓝印花布,这块布最后落到了花青的手里。花青看到蓝色的棉布上,有着白色的凤凰图案,图案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块布的角角落落。那天的阳光很明媚,花青也像筱兰花一样托着布,她从廊檐下走出去,走到院落里,又走出了大门。花青的笑容浮在脸上,后来她的一只手指头勾住了那根扎着布的灯芯草。她勾着一块布前行,她的方向是小宁波的裁缝铺。
走了很久以后,她才走到裁缝铺。走了很久,是因为花青走得缓慢,她不想走得很快,她想阳光那么好,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她就看着临街的河面上潋滟的波光,她还看着一个在做扯白糖的老人,手里举着粘乎乎的糖体。扯白糖飘着薄荷的清香,这让她有了一些嘴馋的感觉。她买下了一小包扯白糖,糖就盛在一张牛皮纸里,像盛着一种温暖一样。然后她地走到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她把那块蓝印花布放到小宁波的台面上,小宁波正在为一件衣服上一粒纽扣,他把头抬了起来,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块蓝印花布上,然后又落在花青身上。花青在看着别处,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却是含着笑的,就连那小巧的嘴巴,也有着微噘的味道。花青说,我要做一件旗袍,你给我做一件春秋的短旗袍,做成短袖好了。小宁波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小宁波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尺子,他拿着那根尺子在花青的身上比划着,像是要把尺子塞到花青的身体里去似的。量完了,小宁波发出了啧啧的声音。花青说你为什么要啧啧。小宁波说,没想到你也那么适合穿旗袍。花青就笑了,花青说难道只有筱兰花适合穿旗袍?小宁波愣了一下,他说你认识筱兰花?花青说,不是认识,是很认识,我们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们是一家人。小宁波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他一边噢着,一边拿起了一把剪刀。布摊了开来,剪刀在布上游走的样子,就像是乌篷在东浦那临街的河沟里游走的样子。花青看到一些凤凰被分离开来,它们在惨叫着。花青就笑了,花青在心里说,有什么好叫的,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