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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存储在电话里,设成不同于其它人的铃声,每天中午,无论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那熟悉的旋律在耳边响起,他就会知道,她一切都好。
(六)
她躺在病床上,眼前是一群全副武装的医生,护士。她知道自己病得很厉害,呼吸困难,不能动,好在,她觉得自己还有思维,还可以思想。透过开着的窗她可以看得见窗外那颗长满嫩绿叶子的树,在阳光下尽情的舒展枝叶,它们还可以享受阳光,她不知道她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重新站在阳光下,她只是觉得医生的努力对她来说毫无用处,她觉得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她很庆幸自己在没有病到严重的时候把他的电话告诉了她的一个朋友,他还会象以前一样在每天的同一个时间里接到她的电话,响三声,然后挂断。他会知道她一切都好。
窗外开始下起了雨,那棵树在风雨中飘摇。她觉得自己就好象那棵树,根深埋在泥土里。有一阵风吹过,不经意间吹起它的发梢,它用指尖牵住风的衣角,说:你可以为我停留吗?风说:跟我走吧,我要带你一起飞翔。风可以带走它吗?它是一棵树,永远也离不开养育它的土地,它只有将满身绿叶片片抖落,让它们随着风一起飞舞,叶子是它的灵魂,灵魂没有了,它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轻,好象就要飘出自己的身体之外,她突然很清醒的注意到,有一片嫩绿的叶子随着窗外的风雨飘然的落下,她想,那棵树也许已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她好象明白了天堂鸟为什么要高昂着它的脖颈,那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期待与盼望,是在期待它生命里的春天,还是在盼望生命里要等待的人,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希望自己真的可以去天堂作一只会飞的鸟,无论多艰难,都会飞到有他的地方,在他的窗前默默的守候。就在那片树叶落地的一刹那,她微笑着留下了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滴眼泪。
(七)
那段时间他的确很忙,没有时间上网,可每天他都能接到她打过来的电话,每次都是响三声便挂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接听过一次,只觉得在那段非常时期里每天接到这个只响三声便挂断的电话是一种感动与幸福。
那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他在天气预报上知道她所在的那座城市里会有雨,应该是她来电话的时间了,他以为她不会打电话给他了,而那熟悉的旋律还是准时地响起,他没有犹豫的便接通了电话,可电话已经挂断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烦躁不安,而且莫名的就有些心痛的感觉,他想也许是天气的缘故。
终于一切都过去了,疫病在人们的共同努力下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和预防。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有的样子。他充满希望的等待每天都会响起的电话铃声,他要告诉她,属于他们的春天是真的来了。他接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喂,你好,是你吗?”电话那端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那女孩对他讲诉了他不知道的一切。
从此,他的窗台上永远都有一只盛开的天堂鸟高昂着脖颈,向着太阳的方向眺望。
芙蓉泪
作者:jiangzhucao
小镇古朴,不知多少代了,仍没受到所谓的现代文明的侵蚀,像一杯醇酒,默默地透着浓香;小镇多芙蓉,祖祖辈辈传下一个规矩,门前种上芙蓉,象征合家欢乐。于是,每到那多情的六月,小镇这幅古朴的图上便添上了一抹绯红,像云像雾又像梦,不过是粉红色的。微风徐来,一缕馨香,沁人心脾。
小镇、芙蓉、馨香,宛若和谐而又颇富韵味的童话。我走入了小镇,走进了童话,走近了芙蓉——在一个黄昏蒙蒙的雨天中。
走进芙蓉小巷,那种静谧,那种酣畅,那种心旌摇荡,和着芙蓉香在我心中撩动。雨中的芙蓉,更有一袭妩媚,一股风流之姿。那密密小小的叶子打着卷儿,有一种憔悴的美。细雨沐浴,芙蓉花羽扇般的容颜越发令人怜,一丝丝的花须粘连在一起,像极了青春少女额前汗湿的刘海儿。微风过处,芙蓉挟着梦一般的遐思,飘飘悠悠落在小径上。芙蓉树葳蕤挺立,犹如孔雀炫美的屏。又一阵风儿吹来,顷刻间,仿佛置身于芙蓉梦的海洋,那种纷纷扬扬,落花拂面的感觉,引人陶醉。如醉如归的,是花海?亦或云海?小径已铺满了厚厚的花絮,千种风情,尽在那落红满径……
小巷尽头,竹篱茅舍,芙蓉烂漫,门掩黄昏,与巷中的青砖红瓦的古朴格格不入,那悠闲超逸的格调几乎让我怀疑到了世外桃源。传说中遁世的老者,那不是吗?篱门两畔芙蓉花如荼绽放,看树皮的沧桑似已经过几十年的风霜了。树下,是佝偻身的老者:对襟白短褂,黑色敞腿裤;面容清瞿,苍颜白发。干嘛?正弯腰认真而又虔诚地捡拾芙蓉花,一朵一朵细细地放入身旁精致的小篮。口中还默默叨念着什么。细听竟是“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料得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好浪漫啊,吟诗拾红,只是声音伤感而又悲戚,一种落寞无奈地笼罩着老人。
心悸,莫名地,我走到老人面前。老人迟疑了,停住了手,惊愕地抬头望了望我,满脸岁月的印痕,复又低头捡那一地的落红,一朵一朵,细细地、虔诚地……好奇心促使我询问点什么,那份矜持又让我无法开口,带着疑问,我走了,心中,怪怪的感觉。
一天又一天,我独自漫步在黄昏的小巷,只有小巷尽头的竹篱茅舍能触动我内心深处的弦。竹篱茅舍、芙蓉烂漫、拾落红的老人,意味深长的眼眸……总会闯入我的视线,一日日成为我脑海中大大的问号。
“年轻人,进来坐坐吧!”依然是下着略带轻愁的细雨的黄昏,缄默的老人开口邀请我。
我知道,故事就要开始了。老人小心翼翼地拎起盛满芙蓉花的篮子,拉开篱门,示意我进去。
院中高大的芙蓉树下,有石桌和两个石凳。石凳相对而设,凳脚上雕着芙蓉,自然朴实。石桌干净光滑,桌的周围也雕了一圈芙蓉花,用手摩挲着芙蓉雕刻,有一种细腻天然的感觉。真是个爱芙蓉的老人,我心想。老人小心地把篮子放在石桌的一隅,“稍等。”说罢起身进屋去了。
在石凳上坐定,正疑惑间,见老人手端茶具走了出来。老人坐下,放下茶盘。古香古色的茶杯,被老人执壶倒入一些绯红色的水。这是茶吗?我疑惑。老人看出我的顾虑,笑说:“这是我自己泡制的芙蓉茶,小蕤最爱喝了。”“小蕤?”老人朝我摆摆手,示意我先喝。端起茶杯,细细玩赏,杯体上也画有一枝芙蓉,开的好美。呷一口茶,好清淡,入口有种渗入毛孔的畅快。“好香!”我称赞。老人笑了笑,呷了口茶。
“小蕤是您的孩子吗?”我好奇地问。
老人面部闪过一丝抽搐的痛楚,“不,小蕤是我的妻子。”
“妻子?”我愕然。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
“她在哪儿?”
“死了!”老人叹了口气。
“噢,对不起,我……”老人朝我摆摆手——
“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前,正是文化大革命的流毒肆意蔓延的时候。当时,我的父亲在一个偏远的县当县长,为人刚正不阿,却得罪了造反派,被造反派栽上了“反革命”的帽子,整天批斗游街,活活给折磨死了。”老伯脸上的表情是凄楚的。
“我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几度昏厥。醒来后趁我不备,吞了大量的安眠药,再也没有醒来。手里还攥着一纸遗书,遗书上只是草草几个字:冯葳我儿,好好做人,你父亲是清白的。”
“我是家里的独子,当时大学还没毕业,因为父亲的原因,我作为‘反革命的狗崽子’被下放到这个小镇上,那年我23岁,那是怎样一段黑暗的岁月啊!家破人亡,母亲的遗言让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我很痛苦,白天是累死累活的劳动,黄昏下工,我便悄悄来到这棵芙蓉树下,咀嚼苦涩的往事。要知道当年这里没有屋子,没有石桌石凳,只有旁边这棵尚有碗口粗的芙蓉树。这棵芙蓉树也成了我唯一的寄托。”老伯用慈爱的目光望着桌旁的芙蓉树。
“有一天黄昏,下着蒙蒙的雨,习惯又让我来到了这里,可意外的是,芙蓉树下坐着一个女子,我扭头便走。‘冯葳,’女子叫住了我。我迟疑地走了过去,看清了那女子,她也是和我一样被下放到这个镇上来的。‘你有事吗?我不认识你!’我冷冷地说。必须说明,当时我看透了这个冷酷的世界,对人也充满敌意。‘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慢慢就认识了,我叫许蕤,‘葳蕤’的‘蕤’,人的生命总不能一生都处在黑暗之中,我们还年轻,要像这葳蕤的芙蓉树一样。’
‘哼!这种空话谁不会说!换作你的父母含冤被害,你也这样乐观,这样事不关己?真不知你还有没有一点亲情意识存在!’我愤愤地说。许蕤咬着嘴唇,眼泪委屈地在眼中打转。‘你以为我不懂得亲情吗?你以为我在说空话吗?我的父母双双屈死狱中!’‘啊!’我惊讶。她哽咽着,‘无论怎样,他们不会再活过来了,我就不痛苦吗?我痛苦,但我不像你,整天消沉!告诉你,没用的,现实总要面对。仇,是一定要报,要等待时机,相信历史终有一天会还你我的父母一个公道。你这样消沉,九泉下的父母会安心吗?冯葳,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一席话,说的我低下了头。也许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自觉间我和她拉近了距离。我们促膝芙蓉树下,谈了很多很多。自我父母死后,我第一次敞开心扉和人谈话,我心里轻松了不少。从心底说许蕤确实是一个坚强,有思想有个性的女孩!’说到这里,老伯眼里盈满赞许。
“以后的日子,我不再孤独,因为有了许蕤。我们在每天的劳动后,相约来到芙蓉树下,一同谈天,一同捡拾芙蓉的落花。我不再苦闷,逐渐回到了自我。后来,我们相爱了。我觉得天也蓝了,世界也开阔了,生活真的很美好。淳朴的小镇村民经常给我门生活上的照顾。在他们的眼里,我和许蕤是天生的一对儿,他们总当我们的面儿,开一些善意的玩笑,小蕤总是羞红了脸。”老伯脸上溢满浓浓的爱意。“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我们开始建造我们的家园。我和小蕤都希望能够过一种平淡的生活,我们建起了竹篱茅舍,乡亲们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结婚那天,小蕤身着绣着芙蓉花的红衣,头上簪了两朵绯红的芙蓉花,在村长的主持下,按小镇的习俗,拜堂成亲。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是我生命中的芙蓉——唯一一朵。黄昏,在村长的见证下,我们在门前种下了两棵芙蓉树,作为百年好合的见证。喏,就是门前这两棵芙蓉,如今它们也绿叶成荫花满枝了。”老伯感慨。
“我们真的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生活,每个黄昏,我们相携在门前的芙蓉树下捡拾芙蓉落花。有月的夜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共品香茗,吟诗诵词,日子虽苦,倒也逍遥自在。小蕤说最喜欢喝我泡制的芙蓉香茶。”老伯下意识地捏了捏茶杯。
“几年后,文化大革命成为过去,我们父母的冤案得以昭雪。我们没有再回到那伤心的城市,就在这儿留了下来,因为,这里有我们爱的归宿。可是、可是……”老伯情绪激动起来。“可是,在又一个芙蓉烂漫的六月,小蕤不听我的劝告,偷偷怀上了孩子,不慎流产造成了大出血,危在旦夕了!”老伯呜咽起来:“她不该不听我的话的,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却……”我拍拍老伯的手,却无从说什么。
“临终前,小蕤拉着我的手说:‘葳哥,我不能伴你一生了,芙蓉树葳蕤,葳和蕤的心也永远不会分开。’她握紧我的手‘葳哥芙蓉花又开了?给……给我摘一朵,好……好吗?’说完小蕤已是气喘吁吁。‘好,我给你去摘,你等着!’我飞奔出屋,摘来两朵并蒂的芙蓉——含泪的芙蓉,可小蕤、小蕤她没有等我,她安详地走了,唇边有一抹笑。’老伯再也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起来,撕心裂肺啊!这是痛失爱人的哭啊!倘若三十年来的孤独可以哭尽,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哭吧,哭吧!我的眼睛湿润了,许久许久……
“最心爱的人走了,我成了孤零零一个人,我没有再娶,因为小蕤是我唯一的芙蓉。为了能够厮守,我把小蕤葬在了茅舍后面。我亲手为她刻了碑,坟前种上了两棵芙蓉。每个六月的黄昏,我都会捡拾芙蓉的落花,给小蕤。三十多年了,茅舍不断修葺,不断捡拾芙蓉落花,却捡不回小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