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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大加窜改。况且元曲刻本在当时本来极不完备:最下的本子仅有曲文,无有科白,如日本西京帝国大学影印的《元曲三十种》;稍好的本子虽有科白,但不完全,如「付末上见外云云了」,「旦引勑上,外分付云云了」,如董授经君影印的《十段锦》;最完好的本子如臧晋叔的《元曲选》,大概都是已经明朝人大加补足修饰的了。此项曲本,既非「圣贤经传」,并且实有修改的必要,故我们可以断定现在所有的元曲,除了西京的三十种之外,没有一种不曾经明人修改的。《西厢》的改窜,并不起於金圣叹,到圣叹时《西厢》已不知修改了多少次了。周宪王,王世贞,徐渭都有改本,远在圣叹之前,这是我们知道的。此如李渔改「琵琶记」的「描容」一出,未必没有胜过原作的地方。我们现在看见刘刻的《西厢》原本与金评本不同,就疑心全是圣叹改了的,这未免太冤枉圣叹了。在明朝文人中,圣叹要算是最小心的人。他有武断的毛病,他又有错评的毛病。但他有一种长处,就是不敢抹杀原本。即以《西厢》而论,他不知道元人戏曲的见解远不如明末人的高超,故他武断後四出为後人续的。这是他的大错。但他终不因此就把後四出都删去了,这是他的谨慎处。他评《水浒传》也是如此。我在第一节已指出了他的武断和误解的毛病。但明朝人改小说戏曲向来没有假托古本的必要。况且圣叹引据古本不但用在百回本与七十回本之争,又用在无数字句小不同的地方。以圣叹的才气,改窜一两个字,改换一两句,何须假托什麼古本?他改《左传》的句读,尚且不须依傍古人,何况《水浒传》呢?因此我们可以假定他确有一种七十回的《水浒》本子。
我对於「《水浒》是谁做的?」这个问题,颇曾虚心研究,虽不能说有了最满意的解决,但我却有点意见,比较的可算是这个问题的一个可用的答案。我的答案是:
一、金圣叹没有假托古本的必要。他用的底本大概是一种七十回的本子。
二、明朝有三种《水浒传》:第一种是一百回本,第二种是七十回本,第三种又是一百回本。
三、第一种一百回本是原本,七十回本是改本。後来又有人用七十回本来删改百回本的原本,遂成为一种新百回本。
四、一百回本的原本是明初人做的,也许是罗贯中做的。罗贯中是元末明初的人,涵虚子记的元曲裏有他的「龙虎风云会」杂剧。
五、七十回本是明朝中叶的人重做的,也许是施耐庵做的。
六、施耐庵不知是什麼人,但决不是元朝人。也许是明朝文人的假名,并没有这个人。
这六条假设,我且一一解说如下:
一、金圣叹没有假托古本的必要,上文已说过了,我们可以承认圣叹家藏的本子是一种七十回本。
二、明朝有三种《水浒传》。第一种是《水浒》的原本,是一百回的。周亮工说:「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即是此本。第二种是七十回本,大概金圣叹的「贯华堂古本」即是此本。第三种是一百回本,是有招安以後「征四寇」等事的,亦名《忠义水浒传》。李贽的序可为证。周亮工又说,「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当即是此本。(说见下条)
三、第一种百回本是《水浒传》的原本。我细细研究元朝到明初的人做的关於梁山泊好汉的故事与戏曲,敢断定明朝初年决不能产生现有七十回本的《水浒传》。自从《宣和遗事》到周宪王,这二百多年中,至少有三十种关於梁山泊的书,其中保存到於今的,约有十种。照这十种左右的书看来,那时代文学的见解,意境,技术,没有一样不是在草创的时期的,没有一样不是在幼稚的时期的。且不论元人做的关於水浒的戏曲。周宪王死在明开国後七十年,他做杂剧该在建文、永乐的时代,总算「晚」了。但他的「豹子和尚自还俗」与「黑旋风仗义疎财」两种杂剧,固然远胜於元曲裏的「还牢末」与「争报恩」等等水浒戏,但还是很缺乏超脱的意境和文学的技术。(这两种,现在董授经君刻的《杂剧十段锦》内。)故我觉得周亮工说的「故老传闻,罗氏《水浒传》一百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的话,大概是可以相信的。周氏又说,「嘉靖时,郭武定重刻其书,削其致语,独存本传。」大概这种一百回本的《水浒传》原本一定是很幼稚的。
但我们又可以知道《水浒传》的原本是有招安以後的事的。何以见得呢?因为这种见解和宋元至明初的梁山泊故事最相接近。我们可擧几个例。《宣和遗事》说:「那三十六人归顺宋朝,各受武功大夫诰勑,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後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元代宋遗民周密与龚圣与论宋江三十六人也都希望草泽英雄为国家出力。不但宋元人如此。明初周宪王的「黑旋风仗义疎财」杂剧(大概是改正元人的原本的),也说张叔夜出榜招安,宋江弟兄受了招安,做了巡检,随张叔夜征方腊,李逵生擒方腊。这戏中有一段很可注意:
(李撇古)今日闻得朝廷出榜招安,正欲上山报知众位首领自首出来替国家出力,为官受禄,不想途次遇见。不知两位哥哥怎生主意?
(李 逵)俺山中快乐,风高放火,月黑杀人,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千自由,百自在,可不强似这小官受人的气!俺们怎肯受这招安也?
(李撇古)你两位哥哥差见了。……你这三十六个好汉都是有本事有胆量的,平日以忠义为主。何不因这机会出来首官,与官裏出些气力,南征北讨,得了功劳,做个大官,……不强似你在牛皮帐裏每日杀人,又不安稳,那贼名儿几时脱得?
这虽是帝室贵族的话,但这种话与上文引的宋元人的水浒见解是很一致的。因此我们可以知道《水浒》的百回本原本一定有招安以後的事。(看下文论《征四寇》一段)
这是第一种百回本,可叫做原百回本。我们又知道明朝嘉靖以後最通行的《水浒传》是《忠义水浒传》,也是一种有招安以後事的百回本。这是无可疑的。据周亮工说,这个百回本是郭武定删改那每回「各以妖异语冠其首」的原本而成的。这话大致可信。沈德符《野获编》称郭本为「水浒善本」,便是一证。这一种可叫做新百回本。
大概读者都可以承认这两种百回本是有的了。现在难解决的问题就是那七十回本的时代。
有人说,那七十回本是金圣叹假托的,其实并无此本。这一说,我已讨论过了,我以为金圣叹无假托古本的必要,他确有一种七十回本。
又有人说,近人沈子培曾见明刻的《水浒传》,和圣叹批本多不相同,可见现在的七十回本《水浒传》是圣叹窜改百回本而成的;若不是圣叹删改的,一定是明朝末年人删改的。依这一说,七十回本应该在新百回本之後。
这一说,我也不相信。我想《水浒传》被圣叹删改的小地方,大概不免。但我想圣叹在前七十回大概没有什麼大窜改的地方。圣叹既然根据他的「古本」来删去了七十回以後的《水浒》,又根据「古本」来改正了许多地方(五十回以後更多)——他既然处处拿「古本」作根据,他必不会有了大窜改而不引据「古本」。况且那时代通行的《水浒传》是新百回本的《忠义水浒传》,若圣叹大改了前七十回,岂不容易被人看出?况且周亮工与圣叹同时,也只说「近日金圣叹自七十回之後断为罗贯中所续,极口诋罗」,并不说圣叹有大窜改之处。如此看来,可见圣叹对於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除了他注明古本与俗本不同之处之外,大概没有什麼大窜改的地方。
我且擧一个证据。雁宕山樵的《水浒後传》是清初做的,那时圣叹评本还不曾很通行,故他依据的《水浒传》还是百回本的《忠义水浒传》。这书屡次提到「前传」的事,凡是七十回以前的事,没有一处不与圣叹评本相符。最明白的例如说燕青是天巧星,如说阮小七是天败星,位在第三十一,如说李俊在石碣天文上位次在二十六,如说史进位列天罡星数,都与圣叹评本毫无差异。(此书证据极多,我不能遍擧了。)可见石碣天文以前的《忠义水浒传》与圣叹的七十回本没有大不同的地方。
我们虽不曾见《忠义水浒传》是什麼样子的,但我们可以推知坊间现行的《续水浒传》——又名《征四寇》,不是《荡寇志》;《荡寇志》是道光年间人做的——一定与原百回本和新百回本都有很重要的关系。这部《征四寇》确是一部古书,很可考出原百回本和《忠义水浒传》後面小半部是个什麼样子。一、李贽《忠义水浒传》序记的事实,如大破辽,灭方腊,宋江服毒,南征方腊时百八人阵亡过半,智深坐化於六和,燕青涕泣而辞主,二童就计於混江,都是《征四寇》裏的事实。二、《征四寇》裏有李逵在寿张县坐衙断案一段事(第三回),当是根据元曲「黑旋风乔断案」的;又有李逵在刘太公庄上捉假宋江负荆请罪的事(第二回),是从元曲「李逵负荆」脱胎出来的;又有「燕青射雁」的事(第十七回),当是从元曲「燕青射雁」出来的;又有李逵在井裏通到斗鸡村,遇着仙翁的事(二十五回),当是依据元曲「黑旋风斗鸡会」的。看这些事实,可见《征四寇》和元曲的《水浒》戏很接近。三、最重要的是《征四寇》叙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庆遭高俅陷害,迭配淮西,後来造反称王的事(二十九至三十一回)。这个王庆明明是《水浒传》今本裏的王进。王庆是「四寇」之一;四寇是辽,田虎,王庆,方腊;四寇之名来源很早,《宣和遗事》说宋江等平定「三路之寇」,後来又收方腊,可见「四寇」之说起於《宣和遗事》。但李贽作序时,只说「大破辽」与「灭方腊」两事;清初人做的《水浒後传》屡说「征服大辽,剿除方腊」,但无一次说到田虎、王庆的事。可见新百回本已无四寇,仅有二寇。我研究新百回本删去二寇的原因,忽然明白《征四寇》这部书乃是原百回本的下半部。《征四寇》现存四十九回,与圣叹说的三十回不合。我试删去征田虎及征王庆的二十回,恰存二十九回;第一回之前显然还有硬删去的一回;合起来恰是三十回。田虎一大段不知为什麼删去,但我看王庆一段的删去明是因为王庆已变了王进,移在全书的第一回,故此一大段不能存在。这是《征四寇》为原百回本的剩馀的第一证据。四、《征四寇》每回之前有一首荒谬不通的诗,周亮工说的「各以妖异语冠其首」,大概即根本於此。这是第二证据。五、《征四寇》的文学的技术和见解,确与元朝人的文学的技术和见解相像。更可断定这书是原百回本的一部分。若新百回本还是这样幼稚,决不能得晚明那班名士(如李贽,袁宏道等)那样钦佩。这是第三证据。
以上我主张:一、新百回本的前七十回与今本七十回没有什麼大不同的地方;二、新百回本的後三十回确与原百回本的後半部大不同,可见新百回本确已经过一回大改窜了。新百回本是嘉靖时代刻的,郎瑛著书也在嘉靖年间,他已见有施罗两本。况且李贽在万历时作「水浒序」又混称「施罗两公」。若七十回本出在明末,李贽决没有合称施罗的必要。因此我想嘉靖时初刻的新百回本已是两种本子合起来的:一种是七十回本,一种是原百回本的後半。因为这新百回本(《忠义水浒传》)是两种本子合起来的,故嘉靖以後人混称施罗二公,故金圣叹敢断定七十回以前为施本,七十回以後为罗本。
因此,我假定七十回本是嘉靖郭本以前的改本。大概明朝中叶时期,——当弘治正德的时候,——文学的见解与技术都有进步,故不满意於那幼稚的《水浒》百回原本。况且那时又是个人主义的文学发达的时代。李梦阳,康海,王九思,祝允明,唐寅,一班人都是不满意於政府的,都是不满意於当时社会的。故我推想七十回本是弘治、正德时代的出产品。这书大概略本那原百回本,重新改做一番,删去招安以後的事;一切人物的描写,事实的叙述,大概都有许多更改原本之处。如王庆改为王进,移在全书之首,又写他始终不肯落草,便是一例。若原百回本果是像《征四寇》那样幼稚,这七十回本简直不是改本,竟可称是创作了。
这个七十回本是明朝第二种《水浒传》。我们推想此书初出时必定不能使多数读者领会,当时人大概以为这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