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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剐的忠义罢。
显然,在一个造反集团中,若鲁智深的理想化的“义”占了优势,那么它就成为吊民伐罪的农民战士。而若李逵、三阮式的“义”占优势,那就是荼害人民土匪强盗。有种极恶劣倾向,就是混同《水浒》中对义的不同的诠释,硬把强盗美化为“农民起义”。
八、《水浒》的现实主义
近些年来“现实主义”已经不“时尚”了,是老掉牙的陈年旧货了。可是人们还在看《水浒》、《红楼》,总得归上一类。时尚的类还真有点容不下,于是还得说点现实主义吧!
过去不少论者以为凡现实主义者必定讲“阶级、阶级斗争”,虽然也曾风光一时,可也许就是让现实主义赶不上现今潮流的原因之一罢!据此说,《红楼》中司棋、金钏、晴雯等丫头之死,与白毛女受迫害差不多,都属于受地主阶级迫害致死。却忘记了这些“二小姐”的威风(司棋大闹小厨房是一例),也忘记了这些丫头在被放逐时,还如何百般哀求不要脱离贾府,即不要脱离奴才地位的可怜相。若把阶级斗争作为现实主义的标志,孙二娘卖人肉馒头也应是阶级斗争了。又有把“反封建”的内容作为现实主义的标签。《水浒》的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皇权主义固然不是反封建,《红楼》中又何尝有反封建呢?曹雪芹,一个没落八旗贵族的贵公子怎会反封建?反封建是资产阶级及其前身——独立的市民的事业。施耐庵、曹雪芹的时代与此都不沾边哩!
《水浒》以及一切伟大现实主义作品之伟大当然不在此。被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曾盛赞的现实主义大师: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也难说是“反封建的英雄”,也没有什么“阶级斗争观念”。他们甚至流露出严重的贵族的倾向和兴趣。《红楼》何尝不如此。例如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念叨着小姐们头天吃一顿螃蟹够庄户人家一年开销。后来惜春作画,林妹妹忽想起在大观园宴会戏谑刘姥姥的情景而发了“雅谑”:刘姥姥成了“母蝗虫”。可以猜测黛玉不过是开玩笑,而并无恶意。但试问究竟是刘姥姥,还是整天在大观园里吃喝玩乐的小姐、少爷们,谁是“蝗虫”呢?曹雪芹不会想到这个问题。他是极心爱这些看不起穷人的贵族小姐、痛惜她们后来不幸的命运。但是他既然写出了在典型环境中,通过细节言行表现典型人物的典型意识和心态,那就是现实主义。
《水浒》也是通过描述在典型环境中,典型人物的意识、心态、语言和行为表现其现实主义。李逵杀了李鬼,要吃饭却无菜。看到李鬼的尸体,自己笑了:“好痴汉,放着好肉在前面,却不会吃”!于是割下李鬼腿肉烧吃了(第四十三回)。这是恩格斯说的“这一个”(参阅《马、恩选集》,IV,453页),鲁智深、武松、史进、石秀这些同样是大胆的英雄决不会如此。这是从细节上看《水浒》的现实主义。
从总体上说,《红楼》是唱了一曲没落大贵族家庭的哀歌。而《水浒》却是在更大视野中,主要是市镇小民,乃至中等人户受到封建皇权压迫起来造反的现实。中国人民饱受皇权专制主义的压迫,各色人等曾以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道路走向造反:官逼民反。但却反不掉压在人民意识中的皇权主义。只能祈求“替天行道”的英雄好汉。祈求包大人、海青天、这类幻想中的清官(现在小说、电视剧又加了一大批大辫子的明君、贤臣、清官、廉吏来强化幻想)。但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道路还是走不通。任何专制王朝体制,既使开始是什么什么之治,什么清平世界,走到后来总会是昏君、佞臣当道、贪污遍地、恶霸遍野。于是要造反,甚至反了皇帝,但却反不掉皇权主义,还要真龙天子坐龙廷,一次再次重演一遍。这是一切古代专制统治走的必然道路。中国古代各朝各代的兴衰足以证明这个社会发展的内在矛盾。《水浒》没有回避这个矛盾。轰轰烈烈的水泊梁山在皇权主义意识下被瓦解了、众家英雄好汉被暗害、或逃逸了,这就是《水浒》的现实主义所在。金圣叹作为古人,不必苛求,何况他修改的文字确有独到之处。不过他“腰斩”全传,却大大削弱了《水浒》的现实主义力量。既使如此,也是《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等无法比拟的。至于现今时尚的金庸类的作品,作为消闲品或宠物类,固无不可。却无法郑重视之。因为在那里完全由作者任意编造一个“武林”世界。那里的人物,据说那些大侠,大恶人,都充分表现了(人间不可能有的)“人性”中的“爱”、或“恨”。他们只能由天而降,而不可能在历史的现实的世界中成长出来,那里的人物和生活也全由作者任意规范。想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想要多少美女,就有多少美女,想要怎样怪异的“武功”,就有怎样怪异的武功。穷措大自可以想像“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是别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即可!
(全文完)
古典重读之《荡寇志
说《荡寇志》坏,主要就是丑化农民起义,对它的艺术水准,批评意见倒不多见。有一个著名的论断是,正因为它的艺术上还算不错,一度还很流行,所以思想就显得尤其坏。今天看来,当年鲁迅先生所谓的“思想未免煞风景”,确实还是有的。关键是主要人物没有独立的人格,一股子奴才气。但是不是丑化农民起义,就成了有争议的问题。
很简单,要问《荡寇志》有没有的一般的丑化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我可以说,看近几年学术界研究的成果,潘旭澜笔下的太平军,止庵笔下的义和拳,可都比《荡寇志》里的梁山贼寇惹人反感多了;要问《荡寇志》有没有具体的丑化《水浒》里所描写的这一次梁山起义?我可以说,朱大可、孙勇进,包括我们天涯的淮茗大哥,大大小小知名的或是不知名的论者都十分有力的证明了,水泊梁山的好汉都就是不把老百姓的性命当回事的那么一帮子人,——所以把他们往坏处写,也就好象确实不是没有理由。
实践出真知,《荡寇志》的作者俞万春,在珠崖、桂阳等地,是确实和农民军打过仗的,所以他写梁山起义如何失败,也就显得比较真实。书的前三十回,梁山队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发展势头好,很快抢了很多州府,但思想政治工作没有跟上,在占领区的统治地位并不牢靠,而且战线拉得过长,实力分散,给了敌人各个击破的机会,所以其兴也勃其亡也忽。这是历朝历代农民起义最常见的命运,至少,比被招安后和方腊火并掉要典型。从阅读效果上说,《荡寇志》里每一个好汉被干掉之前,总还有机会展示一下自己的个人才能,往往显得比较壮烈。比起《水浒》里“征方腊”的那十回书里,众英雄像被机枪扫射似的毙命,如杨志、史进这等第一流身手的人物,居然无声无息的就没了,俞万春这么写,恐怕反而要让人容易接受一点。
当然,农民起义搞到后来,总不免有内讧。五虎上将里的霹雳火秦明,就是因为卢俊义的猜忌给逼死的。而且,《荡寇志》里,打击梁山主要靠的不是官军,而是各处的地方豪强,割据武装。这个我们也熟,看《三国》里孙曹刘们是怎么起家的,就知道确实是怎么回事。李自成败于辫子兵,最后在九宫山,却也很可能是死在地主武装手里。更典型大家也更熟悉的,当然就是差不多在《荡寇志》成书的同时爆发的太平天国。朝廷的八旗绿营早烂掉了,要与石达开李秀成这样的优秀将领争衡,到底还是靠了曾国藩的湘军。
太平军一进苏州,当即就毁了《荡寇志》的书版,有趣的是,除了上述一般农民起义都有相似外,太平天国的命运和《荡寇志》的描写还有额外的巧合。太平天国起初把洋人当做“番弟”,“洋兄弟”,后来则据说是在“在清朝和外国侵略者的联合进攻下,不得不陷于失败”。《荡寇志》里,梁山有个洋人军师,乃是“大西洋欧罗巴国人士,名唤白瓦尔罕”,此人后来降了官军。而水泊梁山如此地利竟也被最终攻破,则是因为,围剿的将领得到了一套西洋画法的梁山全图。
评论者一般都说《荡寇志》的艺术水准不坏(除掉那些骨子里坚信思想不好,艺术上就必无足道的人物),但究竟不坏在哪里,好象就很少有人谈。翻来覆去也只是引用鲁迅先生的那几句话:“书中造事行文,有时几欲摹前传之垒;采录景象,亦颇有施、罗所未试者。”或者,“文章是漂亮的,描写也不坏。”
那我就说两句。
让人印象比较深的是它结构。这部书的大框架搭得比《水浒》好,它不是一个十回又一个十回串起来的,而是写了一场大的战役的全过程。一边是梁山从鼎盛到逐步衰落到灭亡,一边是陈希真、云天彪、张叔夜这些朝廷和地方的势力怎么兴起,怎么慢慢对梁山形成合围剿杀之势。常常是同时几条战线都在打,而方方面面的战况,彼此都有微妙的关联。这在今天的军事小说里不希奇,古典里能在这方面做得好的,此外就好象只有《三国演义》。不过《三国》结构的完善,多少得益于史实自身的提供的均衡性。俞万春就没占到这个光,小说里那么多的线索,他完全是靠自己纵横捭阖的才能组织起来的,从这点上说,他很了不起。
除掉开头几回写陈希真父女脱难的故事,总的说来,我感觉《荡寇志》受《三国》的影响要远大于《水浒》。因为《荡寇志》里运筹帷幄的谋略写得很见功夫,而《水浒》这方面其实做得很差。这就和《水浒》的另外一部续书,陈忱的《水浒后传》不同。我要是施耐庵,就一定不会喜欢陈忱这样的续作者,要是搁现在,恐怕还要告他抄袭。他常常就是拿《水浒》原有的故事,换个人名再写一遍。俞万春倒还干这么没意思的事。陈丽卿给高衙内调戏,当然也让人想起林冲娘子的故事。但之后的发展就全然不同。林冲被陷害,自己事先完全是不知不觉的,陈希真则很早就决定了逃走避祸,但面子上和高俅父子虚与委蛇(说实话,这里描写的火候没掌握好,这段时间里高衙内的表现很感人,让我想起了被朱九真欺骗的张无忌)。不幸他的计划被高俅身边的一个篾片识破,于是双方又有了一系列的斗智。这样事件的复杂度远非林冲那回可比。
不妨这么说,如果陈忱是一个模仿者,俞万春则更多时候是一个加工者。又比如《云公子万弩射索超》一回,这是脱胎于《三国》里诸葛亮木门道射张郃的情节。但前前后后的铺垫渲染,比是三国里那回书要详细得多。索超秦明先跟路人打听,说是没有伏兵,看雪地上一点人迹没有,确信没有伏兵,这才放心追下去,——一路还夹写雪景,写雪地行军的的艰难,这些细处功夫,都是《三国》通常不会下的。结果官军是绕出“林外小路,盘上山去”的,所以索超还是中了埋伏。我想鲁迅先生“几欲摹前传之垒”的评价,大约也就是针对这些内容而言。
甚至《水浒》里的一些破绽,也被俞万春利用得很好。如秦明是给宋江设计害死全家,才不得不逼上梁山的。要说对此事秦明一点怨气没有,那也未免不合情理。《荡寇志》就写官军抓住这一条,大搞反间计。梁山马军五虎将里,为什么独独董平的名字在天罡排名里和其他人隔开,孙立那么厉害,为什么却只能在地煞里容身,《荡寇志》都给解说得很圆:
金大坚也将怎样密镌石碣的话说了,又道:“这是宋江想与卢俊义争位,故与吴用、公孙胜议得此法,特将卢俊义名字镌在第二。此碣自卢俊义一到山泊之后,就已镌定。彼时张清、董平等尚还未到,原想就部下头目中选出几个,以满一百八人之数。后同张清等到来,却好天罡数内余第十五、十六两行未镌,因将张清、董平镌入。所以董平在五虎将之列,名次却在十五,顿与关胜、林冲、秦明、呼延灼离开,实为镌刻已定,难以改易故也。”贺太平又问道:“那董平、张清本位,原拟镌刻那个?”萧让道:“一个拟刻孙立,一个未定。至于地煞数内多有未定,所以龚旺、丁得孙尽有空缺可填。就是蔡福、蔡庆、郁保四、王定六等,也都是临时填上去的。此一事,惟有宋江、吴用、公孙胜及小人等知悉,余人都不晓得。”张公大笑道:“妖言惑众,一至于此。”
对喜欢武侠小说的读者而言,《荡寇志》的还有一个进步也值得一说,就是他的武打场面很详细。《三国》里,赵云冲阵时,“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