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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种卡在喉咙的声音,是母兽低沉的怒吼,是像被困在黑水潭底绝望的呐喊。我跟中尉都大吃一惊,因为即便是傻瓜,也能听出其中的痛苦。我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去援救?没有人能想到,貌似文弱的藿,体内蕴藏着这么凶悍的能量?她在靠自己挣扎。老妈子躲在一旁颤抖说,藿姑娘这几天高烧,一直在喊。我侧耳细听,藿似乎在喊谁的名字。我转向中尉,他同样在听,并脸色发白地伸手攥住我,低声说藿在叫死去的未婚夫。我正猜想,中尉心里一定不是滋味。忽然里屋的动静停了,中尉的手陡然松开。我回头,发现藿提着支勃郎宁手枪,竟站在门口。她一身亵衣,眼神空洞,怔怔望着黑暗角落,像那里有她的敌人。她的身体,那么单薄,她的乳房耸着,我看得失魂落魄。但中尉却跳起,过去下了她的枪,我赶紧上前帮忙。她没有反应,对我俩的举动,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咳,我头一次真正触中她,我觉得她柔软发烫的手臂,简直没分量。可她倒在我和中尉肘弯,秀发散开拂过时,飘出一股淡淡的体香,我不能忘怀。我们把她架进屋,扶她躺下,让老妈子侍候,然后中尉和我到外屋。中尉凑近灯光,察看小巧的勃郎宁,枪管荧光寒寒,桃木柄镌着字。中尉辨认说,她未婚夫送的。听了,我不禁伤悲——你想,她千里迢迢赶来,不知吃了多少苦,也许全凭着这把枪。可等待她的却是死讯。中尉还有我送来的信,能够安慰她吗?那天晚上,我睡在营房,翻来覆去地做恶梦,冲啊,杀啊,都是我和中尉。我愿意为她效劳。但我很快明白,在部队,中尉才是继任者,我仅是跑腿的信使。一个信使,算什么呢?第二天,藿烧退了,中尉单独去看她。藿那里没有我的位置,他们俩暂时不需要我。
六月十三日
我常常想,假如不是遇到藿,中尉后来会怎么样?会不会像我一般,平庸地晋升?或是像其他一些同僚那样,更平庸地战死——这样想没用,只能告诉你,因为藿,中尉的人生有所不同,与我不同。我属于那种冷血、投机钻营的军官,我的血当然不会热。我不隐瞒,每次遇到藿,我都会发热,恨不得摁倒她,剥光她衣服,看看她的腰肢和乳房,弄明白这女子的魔力究竟隐藏在哪儿。我对女人的理解,到此为止。我认识的女子,藿以及后来的樱,都有一对好乳房。和中尉不同,我唑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可另一方面,我的血虽然会为藿沸腾,不能不提,我却有冷静的头脑,我不会为她改变自己,任何女子,都无法使我改变。这方面,我也与中尉不同。
咳,当中尉与藿不需要我,坐人力车游玩着柳州畸形难看的山水时,我在哪儿?告诉你,我正在营房,谦恭听候长官的差遣,卖力处理发往各部的急令公文。我还挤了时间,跑上街陪龙夫人的老妈子采购。呸,那两个多嘴难缠的女人,满街的小贩对她们都头疼。可你没看到我的模样,一个青年军官,绑腿武装带齐全,居然夹在老妈子中间,更起劲地同小贩还价。我唾沫横飞,比女人都难缠,比狗更殷勤,如果不是部队军纪尚严,我就差为一块豆腐拔出枪来。我承认,当呼哧呼哧拖着筐青菜鱼虾猪肉到旅长家门,见中尉与藿登上人力车,尤其是藿的身影远去时,我是有一丝隐痛。但我头脑真的冷静,我必须找准位置,把殷勤献进旅长厨房。他妈的!人的一生就像闹钟拧了发条,滴滴答答往前走,就算遇到藿,又能怎么样?反正不是这样,总会是那样。
六月十四日
窗外的栀子花要开了,我想起那片遥远的油菜花。漫山遍野,灿烂金黄。无率领着士兵们,慢慢搜索。汗腻的军服粘住背,手中沉重的枪托擦过小黄花。中尉走在我旁边,他默不作声,仿佛融入明耀与清香。我已经升为中尉的长官,是他命运隐秘的掌控者。据说油菜花的金黄能镇定神经,但四周寂静得可怕——哦,还是先不跟你讲这些,免得把顺序搞乱。昨天说到哪儿?对,我是个清醒的小人物。
中尉与藿,依我看未必般配,不是说相貌不配。要论英俊,中尉比我这小老弟可强太多。如果中尉外表不合格,恐怕我们旅找不出第二个。那时候的机缘也好。你想,藿被战事滞留,在部队举目无亲,旅长和龙夫人巴不得把她嫁掉,中尉既然接任连长,接收前任的未婚妻未尝不可。别怪我瞎说,藿这样的女子,就算嫁过七次,到了七十岁,照样有人愿意娶,我就乐意,可惜她看不上。在我和中尉之中,她肯定选择中尉,这种没办法。不过,我还是觉得他们俩不配。怎么跟你讲明白?中尉气质,是那种热血、纯洁、锲而不舍的类型。一旦确定目标,他如同接受军令,就会战死疆场,可说到底藿只是个女人嘛。问题在于气质。藿的气质注定,她不会属于哪个具体的人,自然也不属于中尉。所以,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又提到油菜花。一片亮晃晃的金黄,像火一样,静悄悄地燃烧,在没有人知道的大地上。那和中尉有关。其实,那一带种得更多的是罂粟,白的,蓝的,红的,紫的,鲜艳邪恶得很,让人想到血和脑浆,咳,他妈的今天不说了,过两天,过两天……
六月十六日
我又做了几回信使,在中尉回前线以后。
我们部队是支叛军,原来隶属南京国民政府,是替国民党打天下的元老部队,可蒋介石搞裁军,想弄掉我们。我们索性造反,退入广西。与我们结盟的广西军战斗力不强,我们三个旅,要对抗蒋介石八个师,情形很危险。那年春,我们在狭长的战线苦战四昼夜,勉强守住,此后防线相对平稳,中尉与藿的通信,就发生在那时。每次从前线公干归来,我都要给藿送信,她气色一次比一次差。
与藿渐渐熟悉,我有一种感受,对这场将我和中尉都卷入其中的战事,对眼前的局势,她压根儿不关心,甚至可以说厌恶。后一点,很好理解,她的未婚夫为此而丧生,但她不关心我军胜败,就令我费解了。因为合围一日不破,她便一日不能走,她总不会想在部队呆下去吧,那需要一个理由。中尉的信是理由吗?我觉得不像。我的解释是,如一片浮萍,她仿佛听任命运摆布,随意飘零,落在那里,都无所谓。我很想为刀子做点什么,可除了带来的信,拿不出别的。见到她,我就变得笨嘴笨舌,丝毫没有平时的伶俐劲。倒是她偶尔请我坐,我找不着话题。论军情,旅长或龙夫人比我这排长清楚,我又不愿意谈中尉。我们的交谈通常三言两语。沉默后,如果她再没什么问,我便起身告辞,她也会进屋,拿出准备好的复信给我。她的信都很薄,像例行公事。我猜测,她之所以愿意接受中尉的信、或我这个信使,恐怕是排遣不了苦闷吧。
五月中旬,我往广西军送文件,途中忽然遇上部队调动,卡车拉着辎重轰隆驶过,步兵们扛枪背包,沿公路两侧急行军。两天后我回柳州,城中到处是宰猪杀羊传来的嚎叫,各营房门口,风吹出鸡毛鸭毛和醺醺酒气。喝醉的伤兵倚在骑楼走廊下,跟人快活讨烟抽。其余士兵则三五成群,兴奋议论着什么。我看他们胸口的白布符号,三个旅都集结回来了。我带着公文,直奔旅长家,值勤参谋和卫兵正吃饭,让我自己进去。我问他们,发生什么重大变故?他们告诉我到客厅门候见,我喊报告,并注意到旅长一家在设宴。出乎我意料,不仅藿,连中尉都坐在席间。更让我恼火的是,和所有人一样,藿也显得快活。旅长带头,在喝酒说笑。绕过椅子背后时,我瞥见中尉凑近藿,小声念诗。中尉这家伙,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不像个军人。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我听他念这两句,藿则微微一笑。我心中一阵绞痛。你不知道,认识藿以来,我还从没有见过她笑,她不对我笑,可她对着中尉在笑。这意味着我那些她不喜欢中尉的猜测,他妈的错了?我正为藿的笑靥耿耿于怀,旅长却起身,说中尉念的诗好,提议为大军北上干杯。众人轰然答应,我灰溜溜的没人理睬,两个抱酒坛的老妈子将我挤开,上去倒新一巡酒。
六月十七日
你可以查到,那年初夏,蒋介石与割据军阀冯玉祥、阎锡山爆发中原大战,双方投入百万军队,战况空前惨烈。但大战却给了我们这支叛军喘息机会,我们加入冯玉祥、阎锡山一方,开始北上,准备打武汉。
藿真正与中尉睡觉,把身体给他,在几年以后,这件事我最清楚。我想说的是,假如那次行军途中,藿便让中尉享用她甘美的肉体,中尉还会不会像其他军官一们,积极卷入内战?那时部队蜗居广西达半年之久,发不出军饷,所以军官们都渴望打回中原,但中尉不同,他应该赶紧和藿睡觉,改变与她的关系。这些假设,很难跟你说清楚,往后再讲。
五月,我们攻入湖南,藿随军而行。她的目的地,也是武汉,因为她可以从武汉乘船回上海。中尉对此有什么想法?我不得而知,你知道我只关心藿。记得一天傍晚,部队前锋攻下湖南重镇零陵,各单位挤在渡口过河,敌机突然来投弹扫射,码头大乱,中尉那个连刚过去,我指挥部下扛起龙夫人的行李后撤,混乱中,我却见藿离开,她不顾危险,拎着藤箱挤向岸边最后一条船。她去找中尉,那一幕我印象很深。她一旦做出决定,你便很难拦住她。
六月,部队横扫湖南全境,三号克长沙,八号占岳州。兵贵神速,我们抛弃辎重,直扑湖南湖北交界,眼看武汉就在前方,但这时,背后传来坏消息。蒋介石调两个师,从侧翼袭击,打垮我们后方慢吞吞的广西军,包括藿、龙夫人在内的军官家眷均在衡阳被打散。这一下,军心动摇,像旅长和中尉这样的军官不由脸色惊惶。于是紧急军事会议后,我们不得不放弃攻打武汉,回师先救衡阳。但强弩之末,难破鲁缟,结果在衡阳等待我们的,便是一场震撼三旅、使许多人丧命、也多少影响我和中尉一生的恶仗。
六月十八日
整个晚上,我们都在城外,与敌人争夺一处叫炭山的制高点。漆黑的岭上火光闪耀,燥热的空气被枪炮声震得发颤。我们几度攻上,阵亡一名副旅长,可仍被敌人压下来。中尉的连是预备队,在旅部旁边。午夜时,我去看他,说了两句闲话。中尉闷头坐在弹药箱上,四周是士兵们闪亮的刺刀和暗红的烟头。他牵挂着藿的下落秒太想搭理我。那时我不知道,藿曾经要求他脱离部队。后来我回旅部,到天亮,敌人转守为攻,出动飞机助战,我们的防线就垮了。
先垮掉的是左右两旅。敌人居高临下冲锋,前沿阵地士兵被飞机炸弹轰得血肉横飞,旅长正准备组织反冲锋,忽然侧翼骚动,冒出许多端刺刀嗷嗷叫的敌兵。我们才知道,两个友旅支持不住,撇下我们撤退。人们旅突在最前,三面受攻。你想,我们长途急行军赶回,又打了一夜,哪里还有士气?于是不等命令,前面士兵都跳出阵地,往后头跑。战场上最怕这种情况,溃兵一旦失控,便像一股灰色潮水,把督战队、预备队和旅部统统冲垮。我领几个部下,奉命正守着电话机,可抬头看流弹打过,大家争先恐后朝公路跑,脚步噼噼啪啪。我再转头,见旅长挥着手枪,被两名参谋架出指挥所。我知道不妙了,顾不上收拾电话线,也跟着起身。你不知道,队伍败退时的那股乱劲。编制一散,跟串着珠子的线断了一样,长官管不住士兵,谁也不管谁。水壶、背包、铁锹、干粮,身上的东西恨不得有一样丢一样。有经验的老兵还抓着枪,因为枪最值钱,万一部队完蛋了可以变卖成十几块大洋,当回家路费。新兵们大多就跑得徒手,有些体弱的索性抱头坐在地上呜呜哭。跑了一阵,我随大队挤上公路。我左右的老兵把胸口白布符号都撕了,符号上有姓名番号,这样没人知道你的来历,可以放心妆逃兵。敌人容克飞机在头顶俯冲,我们黑压压上千人一起跑。突然前面机枪响,是敌人哈奇开斯重机枪,公路被截断。于是大伙轰地又像苍蝇受惊,散入两旁水田。那年天旱,水田表面结成硬痂,可底下泥巴仍湿烂,咔嚓咔嚓踩进去,没跑几步鞋子就给拔掉。敌人分成小股穿插追击,田野里到处是灰色人影,像乱窜的灰鼠。枪声不断,我喉咙烧得似火,肺都粘到脊背上。往南拚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