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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3-12-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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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鄙诸生争蜀洛,那禁文网落吴潘。
  议从刻本威奚在,煎到同根泣亦徒。
  留取心魂依苦县,眼中台鹿会相呼。
  三十年前楚两生,君时扪虱我谈兵。
  伯先京口长轰酒,子谷香山苦嗜饧。
  昌寿里过梅福里,力山声杂溥泉声。
  红蕖聚散原如此,野马风棂目尽迎。
  诗后的跋中说:“独秀兄近自江宁函索拙书,因便为长句写寄。世乱日亟,衣冠涂炭,如独秀幽居著书似犹得所。奉怀君子,不尽于言。”〔15〕
  为了还人情而向友人索要文字,这恐怕是陈独秀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从中也可窥见两人关系的密切。
  (四)
  陈独秀、章士钊相互唱和的诗文很多,仅从保留下的诗来看,就有二十多首,尤以在重庆时期的为甚。在重庆时期的诗,除前面谈到的相互问候、互相安慰、互相担忧以及一些事务性的诗外,追忆往事、回顾友谊是其最重要的内容。即使前面所引的诗中亦有不少的回忆。1941年6月章士钊所写的《初出湘》一诗则追述了他们早在1903年就开始的友谊。诗中写道:
  我与陈仲子,日期大义倡。
  《国民》既风偃,字字挟严霜。
  格式多创作,不愧新闻纲。
  当年文字友,光气莽陆梁。〔16〕
  其实陈独秀、章士钊二人的诗文唱和早在1903年就开始了,而且是同题之作,这就是发表在《国民日日报》上的《哭汪希颜》。在这个诗题下,陈以“无已”为笔名所写的诗是:
  凶耗传来忍泪看,恸君薄命责君难。
  英雄第一伤心事,不赴沙场为国亡。
  历史三千年黑暗,同胞四百兆颠连。
  而今世界须男子,又杀支那二少年。
  寿春倡议闻天下,今日淮南应有人。
  说起联邦新制度,又将遗恨到君身。
  章士钊则是以青桐为笔名而发表:
  狼豕纵横二十周,少年新换好头颅。
  何来鬼物攫人去,无限关河惹我愁。
  铁血精莹向谁说?心肝呕吐已全休。
  愿从天假杀人柄,死尽中朝旧辈流。〔17〕
  诗中所写汪希颜是陈独秀的老乡,章士钊江南陆师学堂时的学生,陈独秀、章士钊二人正是通过汪希颜的介绍才得以结识的,而汪希颜的弟弟孟邹与儿子原放后来都是陈独秀、章士钊的朋友。汪希颜被称为学生中之“最有材志”者,学堂原定选送其赴日留学,后又改派他人,汪希颜因而抑郁而死。陈独秀、章士钊二人感叹世局,写下了此诗,并发表在他们编辑的《国民日日报》上。这类同题诗还有《哭梅士》一首,发表于翌年4月15日的《警钟日报》上。诗中的何梅士,字靡施,也写作何枚士,为陈独秀、章士钊二人的朋友,是章士钊小说《双枰记》的主人公。陈独秀曾在《存殁六绝句》称“何郎弱冠称神勇,章子当年有令名”,并为章士钊的小说《双枰记》作序〔18〕。
  这以后,他们分道扬镳,直到1934年陈独秀在南京被捕后,交往才多,留下的诗也不少。《南京路上》就是一首脍炙人口的诗。诗为:
  龙潭血战高天下,一代功名奕代存。
  王气只今收六代,世家无碍贯三孙。
  廿载浪迹伤重到,此辈清流那足论?
  独有故人陈仲子,聊将糟李款牢门。〔19〕
  这首诗,在陪都重庆时还广为流传。当沙孟海录示这首诗后,章士钊特地写下了《沙孟海录示余六年前南京旧作赋贻长句,并简独秀》:
  三载从亡面扑尘,缘君飞梦到王城。
  剩将海内流传句,听作人间寥阗声。
  托契败云年事少,论诗旋忘面情生。
  牢门今日成天网,因漏才叨凿老伦。〔20〕
  从现在保存的诗文看来,在陈独秀与章士钊的唱和中,主要是章士钊的多一些,这恐怕与陈独秀晚年生活艰难,处于贫病交加中有关。1942年5月27日,一代奇才陈独秀病逝于江津。第二年8月,章士钊有游峨眉山的打算,当船到江津时,他翘首远望,感慨万千,写了《过江津怀独秀》:
  鹤山曾此住幽人,鹤去人空剩古津。
  我是山阳江上客,怕嫌闻笛失寻邻。〔21〕
  这首诗正如当年与之同行的潘伯鹰所说:“丈人舟行过,倚栏久哀吟。”〔22〕从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作者的痛苦与深思。
  “岁寒然后知松柏”,综观章士钊与陈独秀晚年的诗文唱和,不难发现,中国文人之间的友谊是多么真挚。即使在国难时期,他们仍以友情为重,相互关心,互相挂念,互相慰问,共渡难关。“于无声处听惊雷”,人们从这些诗文记载的小事中不难发现,这种不以利害为准则的友谊是多么的可贵。谈人品文品,实则可以从平淡中分别其高低,体会到中国传统美德的珍贵。
  注释:
  〔1〕〔2〕〔3〕〔5〕〔7〕〔8〕〔9〕〔10〕〔14〕〔20〕见《章士钊全集》七,上海文汇出版社2000年5月版,第174、175、177、179、182、273、267、274、279、269页。
  〔4〕包惠僧:《我所知道的陈独秀》,见《党史研究资料》(一),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6〕章伟如:《我的三叔章士钊》,2001年第1期《人物》。
  〔11〕原载1915年第1卷第1期《新青年》和1918年第4卷第2期《新青年》。
  〔12〕陈松年:《我的父亲陈独秀》,见《党史研究资料》(一),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13〕引自朱洪《陈独秀传》,安徽人民出版社1998年3月版。
  〔15〕汪原放:《回忆亚东图书馆》,见《自述与印象:陈独秀》,上海三联书店,1997年11月版。
  〔16〕选自《近诗废疾》,见《文史杂志》1941年5月第1卷第5期。
  〔17〕见1903年8月9日《国民日日报》第3号。
  〔18〕《甲寅杂志》第1卷4号。
  〔19〕见濮清泉《我所知道的陈独秀》,标题为笔者所加。载《文史资料选辑》第71辑,中华书局1980年10月版。
  〔21〕〔22〕《泸游草》,民国三十三年大同印刷社铅印。

  “空白”对非“空无”

  “空白”又非“空无”
  ——金圣叹临难前的三首诗
  ? 赵其钧
  金圣叹不能说不聪明,早在评点《水浒》时,就曾直截了当地指出:“官是贼,贼是老爷。然则官也,贼也;贼也,老爷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而且对贪官奸佞、“狐群狗党”上下勾结所织成的权势之网,也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当他与一群秀才去“哭庙”、“揭帖”,状告吴县县令任维初时,却把那张“网”忘得一干二净,不想一想那县令虽小,毕竟是“网”上的一环。结果,被“网”上的另一环——更为贪残阴狠的苏州巡抚朱国治加上“震惊先帝之灵”、“附逆”、“倡乱”、“聚众”、“目无朝廷”等等罪名,将金圣叹等十八人告到朝廷。真是聪明亦有糊涂时,糊涂之后的金圣叹不无反思与悲恨——“自分终巴峡,谁知列上筵。偶乘风浪出,遂受网罗牵。绿藻君从密,清江我不还。惟惭未深隐,那敢望人怜。”(《黄鱼》)托物言志,通篇隐喻,不难看出金圣叹本无“作乱”之意,本“非反抗英雄”(鲁迅语)。状告贪官酷吏,成了附逆倡乱,实是始料不及。他说:“杀头,至痛也;籍没,至惨也;圣叹乃无意中得之,不亦异乎!”人们的悲痛,往往因出乎意料而分外加剧。看他的《狱中见茉莉花》一诗,写得何等的哀惋悲切:“名花尔无玷,亦入此中来。误被童蒙拾,真辜雨露开。托根虽小草,造物自全材。幼读南容传,苍茫老更哀。”诗的结尾说,儿时就已知道为孔老夫子所称赞的谨言慎行、处事稳重的南容,为什么人老了,反而“糊涂”了,落得如此悲哀的境地?
  冤难白,恨无补。“做事业要挺身出去,了生死亦要挺身出去。”所以金圣叹临刑前对这些都不说了。但是,他的“心头”还有另一些“万不获已,必欲说出”的话。这,就是临难前的三首诗。第一首《绝命词》为:
  鼠肝虫臂久萧疏,只惜胸前几本书。
  虽喜唐诗略分解,庄骚马杜待何如?
  “鼠肝虫臂”,语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意谓大化迁流,生老病死,顺其自然,所遇皆适。那么,死之于我,无非是任化而往,回归“自然”,所痛惜的只是——书未著成身先死!
  金圣叹被当时的官绅们看做“坏货”,必欲除之,这是思想理念上的偏见。然而也有些人对他不随流俗的表现,视为“奇”,目为“怪”。其实,金圣叹对自己的人生定位与追求,倒是十分清醒理智的,也是很本分的。他说:“生死迅疾,人命无常,富贵难求,从吾所好,则不著书,其又何以为活也!”(《第五才子书·序三》)心之所好,业之所在,生命的意义全在“著书”二字。为此,他“深宵不寐,勤心从事”。“著”什么呢?比如对“六才子书”(《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西厢》)的评点,便是他心中的规划。而且后二者业已完成刊行,《杜诗解》也完成了一部分,其他几种也有所涉及。关于他的“书”,虽有种种议论,然其独特的感受、领悟和审美体验,确也赢得了不少称誉,以致“一时学者爱读圣叹书,几于家置一编”(王应奎《柳南随笔》)。如此反响,实足以使他深信只要假以时日,心愿定成现实。他自己也正是这么说的:“诚得天假弟二十年,无病无恼,开眉吃饭,再将胸前数十本残书一一批注明白,即是无量幸甚。”(《答王道树学伊》)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金圣叹实在是一个“游”在中途,望见“彼岸”,而活活被人按入“水底”的。“一个人的临死遗言,就像深沉的音乐,有一种自然吸引注意的力量。”(莎士比亚《查理二世》)是的,金圣叹在绝命的一刻,呼喊着“庄骚马杜待何如?”这种对事业的眷恋,更甚于生命结束之悲哀,不正是对生命意义和人生价值的一种更高境界的升华与执著吗?其悲怆惨烈,自有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而更值得注意的是,横祸,冤情,拷打,直至断头,都没有湮灭他“心头”的希望。这种“绝命”而不“绝望”的执著、痴迷,亦颇能反映这位“奇人”的心性。那么,希望在哪儿呢?这就要说到第二首《与儿子雍》(自注:吾儿雍,不惟世间真正读书种子,亦是世间本色学道人也):
  与汝为亲妙在疏,如形随影只于书。
  今朝疏到无疏地,无着天亲果宴如?
  题下“自注”不可忽视,要知道同是“读书”,各人的读法、领会、感悟、目的等等,未必相同。金圣叹在回忆幼年初读《西厢记》时说:“见‘他不偢人待怎生’之七字,悄然废书而卧者三四日……先师徐叔良先生见而惊问,圣叹当时恃爱不讳,便直告之。先师不惟不嗔,乃反叹曰:‘孺子异日,真是世间读书种子’!”这位塾师思想之开放、眼光之敏锐确是惊人,其鼓励和预言给金圣叹留下了意外而又难忘的印象。后来金圣叹又一再地、慎重其事地把“读书种子”四个字送给儿子,足见金雍之于“书”亦颇有乃父之风。这,正是金圣叹日后的希望之所在。诗的开头,首先回想往日,父与子只管各自与“书”相伴,父子亲情其妙在“疏”,亦可谓形疏而心惬。但也有形影相随之时,那原因也在于“书”。金圣叹虽有任性放旷的一面,然而对儿子的怜爱、期望却非一般。金雍十岁时,金圣叹便以《水浒》为范例给他讲授文法,也曾应金雍的“力请”而放下自己紧迫的著述工作,选讲唐人七律,还将金雍的笔录稿整理成《选批唐才子诗》。相疏相随皆因“书”,美妙的亲情,如今成了永不再现的往事,无可奈何的悲哀中,犹有一份难以割舍的舐犊深情。从今往后,生死两茫茫,“疏到无疏地”,没有了父亲你还能安然如故吗?无限关切,无可奈何,令人心碎。可是作为深爱儿子、寄希望于儿子的金圣叹,又怎能就此搁笔,甘心撒手呢?于是又写出了“必欲说出”的第三首诗——《临别又口号遍谢弥天大人谬知我者》:
  东西南北海天疏,万里来寻圣叹书。
  圣叹只留书种在,累君青眼看何如!
  东西南北,山长水远,不辞万里来寻一个“罪人”的书,实可谓情真义重,直道而行,德配天地之“大人”。“临别”之际,作者只能向普天下这样的“知我者”深深地道一声谢谢!欣慰之情,感激之意,溢于言表。如果再进一层看,这情意之中,更深含了他对生命与“书”的独特的体认。临终前一年,金圣叹曾在与友人嵇永仁的信中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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