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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等他买到车票后一看时间,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公共汽车早已没了,虫子要回去便只有打的。虫子曾经来车站送过人,知道从这里到他们住地,白天都要三十多块,夜里当然更贵。虫子当然花不起这钱,便转身进了大厅,找了个人少一点的候车室坐了,闭上眼睛就睡。但夜里太冷,刚一睡着便被冻醒,如此反反复复,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次。虫子就这样迷糊一阵,清醒一阵,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天亮。
六点多钟,虫子起身先到厕所撒了泡尿,又到盥洗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觉得清醒了,便出了候车室,他要坐公交车八点之前赶到工地去上班。在门口看到卖煎饼果子的,虫子便觉得有点饿了,问多少钱一个?说三块。虫子一听扭头便走。在他们住那地方,这东西卖两块民工都说贵,后来便卖一块五了。车站的东西见风涨价凭空翻倍,虫子觉得太不可思议。
虫子来到工地正好八点钟。毛头儿见了,便问虫子你去哪儿了?虫子便把去火车站的经过说了,毛头儿一听便不太高兴,说你去买车票怎么不跟我打个招呼?你买哪天的票了?虫子说正月十三。正月十三是周一。虫子早已算过,正月十三动身,十五火车到市里,来得及当天坐汽车到县城,来不及十六到县城,最迟十七就能到家了。但毛头儿却并不欣赏这个计划。毛头儿说虫子你才怪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会让你正月十三,不是十四、十五走呢?虫子一听这话脸色就刷地变了,只说我、我、我、我,却没了下文。毛头儿拉下脸说你先干活去吧,扭头便走了。可怜虫子又困又饿又冷,再受了一肚子气,还得忍气吞声去干活。
毛头儿整整一天再没理过虫子,虫子便整整一天都为这事担惊受怕。虫子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下午放工后吃晚饭时,虫子便悄悄地凑到毛头儿跟前,小声地说,毛头儿,待会儿回去,我找你说点事儿。毛头儿只拿眼睛斜着瞟瞟他,却没有说话。
一回到住地,虫子便从箱子里翻出了那条茶花烟。将要出门之际,虫子看看那已经包得严严实实的烟,心里便酸酸地只想哭一场。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小燕,她替他一趟又一趟地跑路叫桃子,这烟要给了小燕让她去孝敬她爹,小燕肯定高兴,那虫子也就高兴了。但现在却没这机会了。虫子想归想,却终究没能哭出来。呆呆地坐了一阵,还是出门找毛头儿去了。
毛头儿正和几个人打牌耍小钱。虫子把礼品藏在厚厚的衣服底下,也不说话,就坐了默默地看。毛头儿显然也看见了虫子,却也没和他说话,依旧玩牌。过了一阵,毛头儿起身说他要上趟厕所,虫子便也悄悄跟了出来。出门到了外面没人处,虫子便快步追了上去,怯怯地叫了一声,毛头儿闻声便回过头来。虫子便掏出怀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说毛头儿,我的事还要请你多多费心。毛头儿接过来,便笑容可掬地说虫子你这是整啥呢?跟我也来这个?虫子说上次多亏你提醒,要不我这假也请不下来。毛头儿说别说那个,谁人没爹妈呢?你的事我都想好了,周一你就放心走吧,只是别误了回程就好。虫子道过谢,方才去了。
虫子路过瓦工班住的地方,正好遇上朱黑儿领着几个人要出门。见了虫子便打招呼,说虫子我正要找你呢。虫子说找我干啥?朱黑儿说过了这一阵,你那手不臭了吧?哪天又该上阵帮我打牌了。虫子说这可难说,你们这是去哪儿?朱黑儿便压着嗓门神神秘秘地说,我们去看录像,你跟我们一起去吧。虫子一听便有几分心动,朱黑儿说这看录像,并不是一般的录像,都是带颜色的。但转念一想昨天差不多一夜没睡,跟朱黑儿他们这一去便不知要看到啥时辰,便有些犹豫,想了想才说,我不去了,我有事。朱黑儿说有事,有啥事?别他妈跟朱哥来这一套。走吧走吧,我晓得你喜欢看啥。说着便动手来拉他,这一说虫子更不好意思了,便使劲摆脱了他的手,说朱哥你别拉,我真的有事我去不了。朱黑儿放开了手,说你真有事?虫子说真有,我啥时候骗过你?朱黑儿便说,好吧,那你忙去,下回再叫你。说罢便和众人走了。虫子望着朱黑儿的背影,还犹豫了一阵,要不要把正月十三回家的事告诉他呢?虫子想告诉他又不想告诉他。想告诉他是因为来去可以帮他带点东西,不想告诉是怕他知道了去找马头儿闹。
虫子最后决定到时候看看情况再说。
然后虫子就去了小卖部,第三次给家里打长途。这回电话一拨通,却是个男人接了,瓮声瓮气地说,喂,你找哪个?虫子一听是梁主任亲自接电话,就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虫子说梁、梁主任,我是虫子啊。梁主任大概喝了酒,一时竟没听清虫子的话,便说狗杂种,你骂谁是锤子呢?梁主任显然把虫子听成了锤子。在虫子老家方言里,锤子是骂人的话,也难怪梁主任要发火。虫子一听就紧张起来,说话便有些语无伦次。虫子说我不是虫子,我是锤子,不对!我是虫子,你是锤子。梁主任一听火气更大,说你狗日的杂种,吃饱了没事么?劈头盖脸便也骂起来。虫子等他骂了一阵,才说梁主任,我找小燕说几句话行不行?梁主任一听,刚刚低下去的声音陡然又高起来,说你是哪家的狗崽子?有种你先报上名来!虫子一听这话,哪里还敢言语?梁主任等了一阵没人说话,便说狗杂种我警告你,再敢给我家小燕打电话,只要让我查出你是谁,看我不打断你狗腿!说罢便啪地挂了电话。
从这以后直到虫子踏上返乡之旅,好几天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敢给家里打过电话。
虫子返乡之路,说起来真是异常的艰辛。一连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虫子是硬挺着坐过来的。由于是独自一人上路,他怕丢东西,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包里虽没啥值钱的玩艺,但有些东西是给别人带的,丢了没法交代。虫子临走之际,还是悄悄把这事告诉了朱黑儿,朱黑儿听说虫子他妈住了医院,倒也没说啥,只是托他给家里捎了一包东西。为了省钱,虫子在火车上没有吃过一顿真正的饭。除了泡方便面,便是就着一包榨菜啃面包。正月十五下午在市里下了火车,虫子觉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虫子出站打听了一下,倒还有长途汽车到县城。本有心赶回县城,但又一想回到那里已是夜里,没地方可待,还要花钱住旅馆,太不值得。转身便又回了火车站,在候车室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虫子便拖着一身疲乏,上了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经过五个多小时的颠簸,中午时分到了县城。花三块钱在街上吃了两碗面条,便又踏上回乡的最后一程。
当天黄昏时分,虫子历尽千难万险,终于走上了熟悉的乡间小路。那时天色还十分明亮,四周的景物都看得真真切切。家乡不仅山明水秀,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也都使虫子感到非常亲切。眼下已经早春时节,远山近景都笼罩着一片新绿,田野里麦苗青青,油菜花苞已绽露出点点金黄。山间树下,白的是梨花乍谢,落英缤纷。红的是杜鹃初放,胭脂点染。一层薄薄的雾气,伴随着农家袅袅的炊烟,在四下里慢慢地飘荡。虫子贪婪地呼吸着乡间清新的空气,这些天来胸中郁积的怨气便一扫而光。尤其是一想到能见到小燕,虫子就精神百倍,把一路的辛苦劳累也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虫子推开自己家门的那一瞬间,心情有点激动。只叫了一声爹,说我回来了!往下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那时爹却还没回家,只有妈在家里忙忙碌碌地斫猪草,做晚饭。妈抬起头来看看虫子,一时便吃惊得有些不知所措。妈很兴奋也很激动,妈说虫子是你么?妈说不出别的什么,便走上前来忙不迭地要替虫子接东西。虫子便轻轻挡住妈的手,说妈你腰不好,歇着吧,我自己就行。妈说你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连你的饭都没给做。虫子说那我就不吃吧,反正我也不饿。妈说那哪行啊?回家来还不吃口好的?说罢转身便忙着要去给虫子做好的吃。
虫子放下行李便问,妈,我爹呢?桃子呢?他们干啥去了?妈听了便唠唠叨叨地数落起来,说你爹去侍候秧母田*9穴育秧田*9雪了,要说桃子么可真不巧,她连大年也没过,前天跟几个妹子到南方打工去了。桃子这几天还一直埋怨,说你要回来,却又不见个准信儿。虫子没听完妈的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便炸了。虫子千里迢迢赶了回来,桃子却没有等他。桃子走了!虫子的眼睛一下就瞪得好大好大,虫子大叫起来,说桃子怎么就走了呢?不是说好等到正月二十的么?
妈看了虫子的样子,便有些迷惑不解,说桃子原本是说过了大年才走,可是人家那边来催她们,说过去晚了就找不到工作。虫子说桃子到底是去哪儿了?妈说这我也说不清爽,好像是广东什么地方,桃子说她到地方就给家写信。虫子说那边是谁给她们联系的工作?妈说我不知道,听桃子说好像是梁主任家小燕的同学。虫子说桃子去那边是打什么工?妈说我不知道。虫子说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们怎么就让桃子去呢?妈说虫子你怎么了?急什么呢?虫子看看妈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就不好再说什么。妈又说桃子不上学了,眼见得人家都出外打工挣钱,哪还待得住?她自己非要去,我和你爹能管得了么?虫子仔细一想,桃子的事和爹妈哪能说得清呢?别说有些事本来虫子就说不清,即使说得清,如今桃子已经走了,说了又有什么用?虫子于是叹了一口气,便颓然坐了下来。
妈忙着重新张罗晚饭,焖了白米饭炒了回锅肉,还煮了腊肉和咸蛋。上灯时分爹回来了,一家三口便坐在桌前吃饭。饭菜很丰盛,爹的兴致也满高,喝了几杯酒,便忙着问东问西问这问那。虫子却既没心情也没胃口,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爹支吾着,只吃一碗饭便说饱了。爹便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打量了虫子半天,说虫子你不舒服么?虫子说好像是有点儿。爹说你咋了呢?是不是受了风寒?虫子说也没咋,只是觉得有点累。爹说那就收拾收拾早点歇了吧。虫子点点头,就去弄一大盆热水洗了脸烫了脚,早早地便上床睡了。
虫子躺在床上,尽管觉得很累,却又翻来覆去半天也没睡着。他心里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清楚。桃子走了,小燕也走了。她们这会儿在哪里?她们这会儿在干什么?广东在哪里?那地方男人又会是什么模样?桃子和小燕都是从未出过远门的山妹子,外面的事她们一点不懂,弄不好就要吃大亏。虫子不在乎别的女人出去干什么,但却不能不在乎桃子和小燕。虫子出去打了这几年工,知道外面的凶险,他实在不放心桃子和小燕……不知道过了多久,虫子终于觉得困了,闭上眼睛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虫子突然醒来,觉得口渴得厉害,便起身来去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咕冬咕冬喝了。正要回床上去接着睡觉,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再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烫手。于是便知道真的受了风寒,已经开始发烧了。虫子没有惊动爹妈,自己强撑着回到床上躺下。他想无论如何也要扛到明天早上,去不去医院等看看情况再说。
虫子一直迷迷糊糊,再也没有睡着。但迷糊中虫子还是惦记着桃子。虫子想他应该赶紧去南方,想办法找到桃子,把她弄回来。虫子想操他妈即使不打工了不挣钱了,也不能让桃子去干那一行。桃子要是不听,虫子就要打她。从小到大虫子没打过桃子,但这一回桃子要是不听话,虫子就一定要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从头再来
席建蜀
张板儿和男朋友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张板儿走出美容厅,站在马路边上等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在一个居民区里做保安,从居民区骑车到这里,要27分钟。
张板儿从前也是骑车的,自交了这个做保安的男朋友就很少骑车了,男朋友每天管送管接,就如同钟表一样准时。他曾对张板儿说,3000多人我都保护得了,你一个张板儿算什么。张板儿当即就挑剔说,我可不是你们小区的居民。男朋友虽再没敢说过这样的话,行动上却无时无刻不体现着保护意识。张板儿十分喜欢,如鱼得水一般地喜欢,有了这男朋友,她忽然意识到,她的身体里竟还藏了另一个张板儿,这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