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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彩凤抬头看看被阴云笼进去的山顶,回头看看枝叶与泥石交错的来路,手中紧紧抓住身边崖上的龙须草,弯下腰抚着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行。翻过山头,那边就是高南的土地,虽然至少要下到一半才可能有接应,但总比站在中原的土地上让人感觉踏实。她必须得快,不能停下来,一旦钟灏接回钟魁,他很快就能做好布署并猜到自己下一步的打算,四年了,无数次擦身而过,虽然都是有惊无险,可距离却越来越近,她了解他正象他了解她,他绝对不会放过这次近在咫尺的机会,更何况,在他终于知道文彩凤这个名字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之后……
前路曲折,引向更高的苍崖之下,泥湿路滑,文彩凤却知道这不是最危险的,危险来自竖立的土崖壁,牛头岭没有多少大块的石头,多的是砂土,被连日的雨水浸湿后十分疏松,沿途已经经过不少塌倒的地方,随着山洪倾泻而下的泥石拔去了挡在它们面前的一切,摧枯拉朽的场面令文彩凤倍感震撼。更大的危险还来自于牛头岭的地上无数被杂草挡住看不见的洞穴,当地人说,当药农们还结伙入山的年代,常常有人走着走着就掉进去不见了,如今,被洪水冲挖得到处是坑洞的牛头岭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陷井,文彩凤一无所知。小心,还要更小心!文彩凤这样对自己说,她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危险对于双方都是公平的存在,只要不象刚才那样陷入泥坑中,先一个时辰入山的自己要甩掉追兵不是不可能的事。
再走几步,文彩凤停下脚步,从刚才开始,已经没有路,她只能认准山头的方向自己寻找下脚处,从刚才站立的地方向这边看,原以为会有一个岔口可以翻上崖壁,可走近了才发现这不是岔口,而是崖壁凹陷处的阴影。文彩凤抬起头打量,崖高不过两丈,只要土质够硬,应该可以强行攀上,于是她把长辫盘在头顶,从腰间拔出山里人开路用的砍刀,劈开前面纠缠成团的带刺枝条,靠向崖边。很幸运,崖壁虽是砂土,可是把砍刀深插进去后,还是可以借力,以自己的轻功,爬上去不成问题。文彩凤深吸一口气,向上跃起,手中的砍刀插向上方崖壁,很顺利地让自己挂在一丈高处,她用左手从腰间又拔出匕首来,插进泥中,然后拔出右手的刀向更高处插去,这样交替着向上行,很快就到达崖顶。正要抓住崖边翻上去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令人起疑的声音,令文彩凤贴着崖壁停止了动作。
“四爷,歇够了咱们还是快赶路吧,二爷一个人往前面去,小的不放心。”催促的声音有点急。
“只要他沿着这条道儿走,不往草多的地方踩,就摔不死,除非他就是要跟我对着来。”回答的声音没精打采,“我说了咱们肯定已经赶到前面,老二不信我也没办法,你想跟着他就去追啊,我又不象他是折腾不死的,腿是肉长的哎!”
“二爷叫小的盯着您卖命,小的可不能让您就这么给赖回去了。唉……四爷您今后也该多练练身子骨儿,每天早上依葫芦画瓢似地比划两下那哪叫练功呢?这不,跟不上了不是?”
“喜庆!”
“小的在。”
“你怎么知道我练功不认真?”
“喜福的胳膊细得跟面条似的,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好好练功。要是他的主子认真的话,他怎么也不敢偷懒罢?”
“难道我不可以当个平凡的主子吗?”
“您已经够平凡啦……”
文彩凤心中吃惊不小,自己已经是拣最直接的方向往山头上来,应该是捷径啊,怎么会被他们赶上?且听这番对话,他们似走着一条有迹可循的道路。什么路?难道是传闻中的滚马古道?他们是如何知道这条路的?
插在崖壁上的砍刀开始松动,有泥沙簌簌掉落下来。
“好象有动静?”喜庆警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文彩凤暗啐一口。
“不会吧……”钟魁跳起来,“我去叫老二!”
“来不及了。”喜庆一把抓住四爷,从崖边向后退开几步,举起手中的哨棒警戒。
一个轻盈的身影从崖边翻上来,文彩凤手持双刃出现在他们面前。
“商量一下,放我过去。”她笑得很友好。
“放你过去二爷会扒了咱的皮,蚀本生意不做!”喜庆也是一张笑脸,扭头叫钟魁,“四爷啊,您腰间那刀不是摆设,快拔出来吧!听说这女人虽然轻功绝顶,打架的本事却一般,咱俩个用心干的话,抓住她正好邀功!”
“是这样的吗?上次我被她唬住,还以为她打架的本事也不错呢!”钟魁很听话地将腰间的佩刀拔了出来,随手挥两下,倒十分象模象样。四爷尽管厌恶刀兵,尽管主职是教养妹妹,可怎么说也是武侯府的第四子,老爷子在世时,若在规定的时间内练不好该练的功夫,也是要罚跪挨板子的,所以硬逼出来的一身功夫算不上高手倒也绝不会给武侯世家丢脸。
文彩凤想:还真有些麻烦……幸好钟灏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不在,无所顾忌,不妨放手一博。
一手拿砍刀,一手持匕,文彩凤轻喝一声,手中团起两道银光,身形迅速,直向钟魁与喜庆扑过来。
严格说来,这是钟四爷第一次与人以命相博,对手还是个玩小命儿如吃饭喝水般普通的老奸细,要说他不紧张绝对不可能,不过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于是心一横,硬着头皮迎上去。一对上,钟魁才发现自己的本事比想象中要好,原来打架并不是那么可怕的,只要看清楚了对手的招式,该躲的时候躲,该进的时候进,应付接招并不难。文彩凤的招式虽然快,可是毕竟是女人,招式中蕴藏的力道与在家被逼着练功过招时,从大哥的拳头中感觉到的要差远了。钟魁心中自信起来,也就放开手脚,忽见文彩凤露个破绽,一刀划过去,文彩凤向后闪避,退出去几步远。文彩凤身后是持棍的喜庆,见她顺势将双刀砍向面门,举棒格挡,他的哨棒并非普通硬木所制,棒身裹了一层铁皮,所以既轻便又结实,直接格住钢刃,虽被文彩凤和身扑过来的凶劲逼退一步,倒未从路上让开。
钟魁一击得手,正心中暗喜,却听喜庆叫道:“四爷,她不是要和您拼命,是要夺路而逃。”
钟魁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文彩凤与自己已经调了个位置,现在是他在崖边,和喜庆一起把文彩凤夹在中间。
文彩凤哄过钟魁却未能骗开喜庆,心中有些沮丧,面上却还是十分温和,“你,很不错。”她夸奖喜庆,回头对四爷笑道,“至于你,还太嫩了。”
四爷抓抓脑袋,十分好脾气地笑:“多谢指教,我们从头再来。”
文彩凤手中的双刃却放下了:“从头再来?再来多少遍你也不行吧?毕竟你不是做这个的料。”
四爷眨眨眼睛,不太明白:“我看上去有那么没用吗?”
“不是没用啊,是你太单纯,你没有钟家杀人的血。”文彩凤微笑着回答。
喜庆提高嗓音:“四爷,别被这女人挑唆了,她就是要你动摇起来,好钻空子逃掉呢!”
“不是已经从他那里逃掉了吗?”文彩凤用砍刀气定神闲地指了指钟魁,“你叫他四爷?还不明白吗?他根本不是钟家的四爷,所以永远不会有武侯世家的血性,也永远成不了生死场上的杀手!”
喜庆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摇,跟手里的棍子一块儿挡着文彩凤的去路。
“不瞒您说,咱家主子想把四爷踹出家门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啦,可不是一直没找到借口吗?您说四爷不是钟家人?甭客气,知道啥全说出来,咱也好去跟咱家主子报告一声。”喜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喜庆!”四爷没好气地劝道,“咱们肉烂在锅里,家丑不外扬。”
“你还挺沉得住气嘛!可是除了一片金锁和几段催人泪下的回忆,你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是钟魁?”文彩凤悠闲地甩了甩手里的砍刀,“对了,说到那些回忆嘛……我想起一件事来,前不久我们在高南发现了钟兆辉三夫人的踪迹,她并没有象你说的那样已经死掉了呢!倒是听说,她的儿子很久以前就死在外面,和一群小乞丐混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抢东西被打死了。”
一直笑着的喜庆脸上的肌肉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样胡扯都可以。”钟魁有些干涩地说。
“是啊,是啊,我可以胡扯。”文彩凤把匕首插回腰间,“比如说猜猜如果你不是钟魁,会是谁。”
“是谁?”钟魁抓紧手中的刀。
“十六年前,滚马山道上最后一个知道古道怎么走的药农是个高南人,可是他却背叛了高南,为中原军队带路,令高南损失惨重。事后高南本想处决此人,却发现他已经死在这座山上,虽然也想诛他一族,可是此人唯一的幼子已经逃出山去不知所踪,有谣言说他混迹乞儿之中。”文彩凤手按在腰带上,眼中含笑,“刚刚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你们知道这条道,现在让我大胆猜想一下,如果你不是那个死在乞儿群中的钟魁,该不会就是那个高南叛徒的儿子吧!”
“胡说!”钟魁向后退一步,脸色刷的白了。
“别中计!”喜庆见他退步,急忙提醒。
晚了,文彩凤要的就是这一步,刹那间她的手从腰间掏出一颗小丸,向钟魁脚下扔去!
一声脆响,烟雾腾起,已经退到崖边的钟魁避让不及,一脚踩空滚下崖去,而崖头被炸掉一片,大片砂土如洪水顺崖边涌下,顷刻间已将钟魁埋入其中。
“四爷!”喜庆大惊,无暇再挡住文彩凤,向崖边扑去,向下看,只看见沙土一片,哪里还有四爷的影子。
“到底是个嫩角儿。”文彩凤轻叹一声,轻松踏上再无人阻挡的前路,“你快些动手,说不定还能把他活着挖出来。”
喜庆回头看她一眼,哼一声:“咱钟家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来管。你滚吧,反正二爷不会放过你!”
言罢,喜庆提着棒子从塌掉半边的崖头纵身跳下去。
绕过一道坡,转过一道梁,牛头岭的山峰终于出现在眼前。
文彩凤在树丛中站了好一阵子,确认没有异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听到不久前的炸响和塌崖的声音,钟灏不可能没有反应,然而沿着地上模糊的古道往前去的路上并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是已经走远了听不见?不可能,那样的脆响,在宁静的山谷间十分清晰。文彩凤警惕地打量四周,看不到什么异状,没有鸟突然飞起,也没有树枝在异样地摇。她已经为自己留出了任何时候都能逃开的余地,只要找到他的影子……
文彩凤看到大片的阴云正从牛头岭南方涌过来,很快它们将会到达峰顶,顺着南边的山坡向上爬,然后越过峰顶往高南的北边而去,那时候整个峰顶将会笼在浓浓的云雾之中,三步之外不见人。
机会只有这一次,她明白的,所以不能再等,必须在云来的时候翻过峰顶。
云慢慢涌过来,如白色的海洋,脚下的树木杂草慢慢被这片模糊所侵袭,文彩凤挎好砍刀,手抓杂草,低弯下腰,随着这雨云向峰顶爬去。
云中下着蒙胧的雨,湿透了她的衣服,她能听见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和很快的心跳。
湿泥在草鞋下柔软粘脚,她尽量屏住呼吸,手按在砍刀柄上,提防着四周。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一步步向上走,然后,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向下倾斜。
文彩凤意识到,她已经踏上了高南的土地!
她感觉到心头的喜跃,继续一步步向前走。
云雾慢慢稀疏起来,朦胧中她看见前面的树林。
走到那片树林,这趟冒险的旅程就算成功一半了,接应的人如果手脚勤快,说不定会从半山腰上来,她都可以冒险从敌人的土地上翻过整个山头,那么自己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多走两步又算什么呢?
文彩凤压抑住不断涌起的希望,向树林迈开脚步。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身后的一个声音。
“文彩霞!”
迈开的脚步陡然定住了,她缓缓回过身,看到云烟散尽的背后,提剑走来的男子。
他走到她面前,依然是挺拔傲气的模样,只是象变了个人,一个用冰雕出来的人。
“四年了,终于还是被你追到。”文彩凤苦笑一声,抬起手来,放下盘在头顶的长辫,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