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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先留传给我们的可怕的遗产。人们费了多年的工夫,还是难于运用。因为
难,许多人便不理它了,甚至于连自己的姓也写不清是张还是章,或者简直
不会写,或者说道:chang①。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
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又因为难,有些人便当作宝贝,像玩把戏似的,
之乎者也,只有几个人懂,——其实是不知道可真懂,而大多数的人们却不
懂得,结果也等于无声。
文明人和野蛮人的分别,其一,是文明人有文字,能够把他们的思想,
感情,借此传给大众,传给将来。中国虽然有文字,现在却已经和大家不相
干,用的是难懂的古文,讲的是陈旧的古意思,所有的声音,都是过去的,
都就是只等于零的。所以,大家不能互相了解,正像一大盘散沙。
① 指英语“张”或“章”的发音。
将文章当作古董,以不能使人认识,使人懂得为好,也许是有趣的事罢。
但是,结果怎样呢?是我们已经不能将我们想说的话说出来。我们受了损害,
受了侮辱,总是不能说出些应说的话。拿最近的事情来说,如中日战争,“拳
匪”事件②,民元革命③这些大事件,一直到现在,我们可有一部像样的著作?
民国以来,也不是谁也不作声。反而在外国,倒常有说起中国的,但那都不
是中国人自己的声音,是别人的声音。
这不能说话的毛病,在明朝是还没有这样厉害的;他们还比较地能够说
些要说的话。待到满洲人以异族侵入中国,讲历史的,尤其是讲宋末的事情
的人被杀害了,讲时事的自然也被杀害了。所以,到乾隆年间,人民大家便
更不敢用文章来说话了。所谓读书人,便只好躲起来读经,校刊古书,做些
古时的文章,和当时毫无关系的文章。有些新意,也还是不行的;不是学韩,
便是学苏。韩愈苏轼他们,用他们自己的文章来说当时要说的话,那当然可
以的。我们却并非唐宋时人,怎么做和我们毫无关系的时候的文章呢。即使
做得像,也是唐宋时代的声音,韩愈苏轼的声音,而不是我们现代的声音。
然而直到现在,中国人却还耍着这样的旧戏法。人是有的,没有声音,寂寞
得很。——人会没有声音的么?没有,可以说:是死了。倘要说得客气一点,
那就是:已经哑了。
要恢复这多年无声的中国,是不容易的,正如命令一个死掉的人道:“你
活过来!”我虽然并不懂得宗教,但我以为正如想出现一个宗教上之所谓“奇
迹”一样。
首先来尝试这工作的是“五四运动”前一年,胡适之先生所提倡的“文
学革命”。“革命”这两个字,在这里不知道可害怕,有些地方是一听到就
害怕的。但这和文学两字连起来的“革命”,却没有法国革命的“革命”那
么可怕,不过是革新,改换一个字,就很和平了,我们就称为“文学革新”
罢,中国文字上,这样的花样是很多的。那大意也并不可怕,不过说:我们
不必再去费尽心机,学说古代的死人的话,要说现代的活人的话;不要将文
章看作古董,要做容易懂得的白话的文章。然而,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
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所以后来就有人提倡思想革新。
思想革新的结果,是发生社会革新运动。这运动一旦发生,自然一面就发生
反动,于是便酿成战斗。
但是,在中国,刚刚提起文学革新,就有反动了。不过白话文却渐渐风
行起来,不大受阻碍。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因为当时又有钱玄同先生提倡
废止汉字,用罗马字母来替代。这本也不过是一种文字革新,很平常的,但
被不喜欢改革的中国人听见,就大不得了了,于是便放过了比较的平和的文
学革命,而竭力来骂钱玄同。白话乘了这一个机会,居然减去了许多敌人,
反而没有阻碍,能够流行了。
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
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
愿意开窗了。没有更激烈的主张,他们总连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时白话
文之得以通行,就因为有废掉中国字而用罗马字母的议论的缘故。
其实,文言和白话的优劣的讨论,本该早已过去了,但中国是总不肯早
② 指1900 年义和团反帝斗争。
③ 即辛亥革命。
早解决的,到现在还有许多无谓的议论。例如,有的说:古文各省人都能懂,
白话就各处不同,反而不能互相了解了。殊不知这只要教育普及和交通发达
就好,那时就人人都能懂较为易解的白话文;至于古文,何尝各省人都能懂,
便是一省里,也没有许多人懂得的。有的说:如果都用白话文,人们便不能
看古书,中国的文化就灭亡了。其实呢,现在的人们大可以不必看古书,即
使古书里真有好东西,也可以用白话来译出的,用不着那么心惊胆战。他们
又有人说,外国尚且译中国书,足见其好,我们自己倒不看么?殊不知埃及
的古书,外国人也译,非洲黑人的神话,外国人也译,他们别有用意,即使
译出,也算不了怎样光荣的事的。
近来还有一种说法,是思想革新紧要,文字改革倒在其次,所以不如用
浅显的文言来作新思想的文章,可以少招一重反对。这话似乎也有理。然而
我们知道,连他长指甲都不肯剪去的人,是决不肯剪去他的辫子的。
因为我们说着古代的话,说着大家不明白,不听见的话,已经弄得像一
盘散沙,痛痒不相关了。我们要活过来,首先就须由青年们不再说孔子孟子
和韩愈柳宗元们的话。时代不同,情形也两样,孔子时代的香港不这样,孔
子口调的“香港论”是无从做起的,“吁嗟阔哉香港也”,不过是笑话。
我们要说现代的,自己的话;用活着的白话,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白
地说出来。但是,这也要受前辈先生非笑的。他们说白话文卑鄙,没有价值;
他们说年青人作品幼稚,贻笑大方。我们中国能做文言的有多少呢,其余的
都只能说白话,难道这许多中国人,就都是卑鄙,没有价值的么?至于幼稚,
尤其没有什么可羞,正如孩子对于老人,毫没有什么可羞一样。幼稚是会生
长,会成熟的,只不要衰老、腐败,就好。倘说待到纯熟了才可以动手,那
是虽是村妇也不至于这样蠢。她的孩子学习走路,即使跌倒了,她决不至于
叫孩子从此躺在床上,待到学会了走法再下地面来的。
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大胆地说话,勇敢地进行,
忘掉了一切利害,推开了古人,将自己的真心话发表出来。——真,自然是
不容易的。譬如态度,就不容易真,讲演时候就不是我的真态度,因为我对
朋友,孩子说话时候的态度是不这样的。——但总可以说些较真的话,发些
较真的声音。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
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
我们试想现在没有声音的民族是哪几种民族。我们可听到埃及人的声
音?可听到安南,朝鲜的声音?印度除了泰戈尔,别的声音可还有?
我们此后实在只有两条路:一是抱着古文而死掉,一是舍掉古文而生存。
(选自《鲁迅讲演考》)
革命时代底文学
今天我所讲的题目是《革命时代底文学》,我从前学矿学,叫我开矿,
比叫我讲文学容易。我对于文学颇怀疑,天天呐喊,叫苦,呜不平,有实力
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没有办法对付它们。那时候我就想:文学是最不中用
的,是无聊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能杀人,受压迫的人开口讲
几句,就要被杀;所以文学是不中用的。鹰捕雀,不声不响者为鹰,吱吱而
鸣者为雀;猫捕鼠,不声不响者为猫,吱吱而叫者为鼠;结果,还是开口的
被不开口的吃掉。文学家做几篇文章,或能称誉于当时,或能得到几百年的
虚名,那些都是没有用处的,对于现实,总是吃亏;所以我对于文学颇怀疑。
我没有学过陆军,手中没有枪,虽然我从前学过一点海军;我手中只有一支
笔,才有今天这一个题目。
文学家讲文学和革命有关系,但我以为其中关系,颇为寥寥,它们以为
文学在革命中可宣传,鼓吹,煽动;但这些文字在文学中底价值很低,不成
为高尚的文艺,因为纯洁的文艺作品,不受他人命令,不管利害,自然而然
地从心中说出。革命与文学是有关系的,革命时代底文学比普通文学不同,
革命来了,文学就变换色彩;大革命可以变换文学色彩,小革命不成为革命,
所以不能变换文学色彩。在此地听惯了革命,在江苏、浙江谈到革命二字,
听的人很害怕,讲的人很危险;其实革命并不稀奇,革命就是社会的改革,
因为社会天天改革,人类就天天进步,人类天天进步,社会就天天改革,这
样地循环不已,所以人类没有一刻不革命。生物学告诉我们:人类与猴子没
有异样的,人类与猴子是表兄弟。为什么人类成为高等动物,猴子仍为猴子
呢?这就是因为猴子不革命,——猴子用四只脚走路,一个猴子站起来,用
两只脚走路,许多猴子就说:“我们的祖先一向是坐的,不许你站。”猴子
不但不肯站起,而且不肯讲话,因为它守旧;人类就不然,一个人要站起,
一个人要讲话,当时虽受反对,究竟它还要站起,还要讲话,结果它胜利了,
大家模仿它。照上例看来,革命并不稀奇,凡是负责任,没有死亡的民族都
天天在革命,虽然是小革命。
大革命与文学有什么影响呢,现在分开三个段落来说:
(一)大革命之前,它有一种文学出现,对于种种社会状态,觉得不平,
觉得痛苦,就叫苦,鸣不平,在世界文学中关于这类的文学确是不少。这些
叫苦,呜不平的文学对于革命没有大影响,因为叫苦,呜不平,没有力量,
压迫你们的人仍然不理,老鼠虽吱吱地叫,尽管叫出很好的文学,猫儿吃起
它来,还是不客气;所以仅仅有叫苦鸣不平的文学,这个民族没用,因为止
于叫苦鸣不平。例如乡下人打官司,失败的方面到了分发冤单的时候,官厅
就知道分发冤单的方面没有力量再打官司,马上官司要归了结;所以叫苦鸣
不平的文学等于叫冤,压迫者对此觉得很放心。不中用的民族因为叫苦没用,
连苦也不叫了,这些民族成为沉默的民族,这些民族快要灭亡了:埃及、阿
拉伯、波斯、印度(除泰戈尔一人外),都没有声音了。富有反抗性,蕴藏
全副力量的民族,因为叫苦没用,它的声音改变了,由哀音而变为愤怒之音,
带有愤怒之音的文学出现,反抗就快来了;因为它很愤怒,所以,与革命爆
发时代接近的文学每每带有愤怒之音;它要反抗,它要复仇。苏俄革命将起
时,曾有此类文学;波兰、芬兰虽然复国,因为苏俄革命成功而使之复国,
没有经过革命的阶级,因此没有此类文学。
(二)到了大革命的时代,文学没有了,没有声音了,因为大家受革命
潮流波及,大家由呼声转之行动,大家忙着革命,没有闲空谈文学了;再一
层那时候民生凋敝,一心一德找面包吃而加紧革命,哪里有心思谈文学呢?
守旧的人因为受革命潮流打击,气得发昏,不能再唱所谓它们的文学了。有
人说:“文学是穷苦的时候做的”,其实未必,穷苦的时候必定没有文学作
品的;当我在北京,穷得很,到处借钱,无有文学发表,到薪俸发放时,方
坐下来做文章。忙的时候,也必定没有文学作品,挑担的人必要把担子放下,
才能做文章;拉车的人也必定要把车子放下,才能做文章。大革命时代忙得
很,同时又穷得很,一部分人和他部分人斗争,非变换现代社会底状态不可,
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做文章;所以大革命时代底文学只好暂归沉寂了!
(三)等到大革命成功后,社会底状态缓和了,大家底生活有余裕了,
这时候就产生文学。这时候底文学有二:一种文学是赞扬革命,称颂革命,
——讴歌革命;因为进步的文学家想到社会改变,社会向前走,对于旧社会
破坏和新社会建设,都觉得有趣味,一方面对于旧的制度崩溃高兴,一方面
对于新的建设讴歌。当社会没有改变时,以为社会应该改变,非毁灭社会反
对社会不可,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