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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吉脸色铁青,没有回答,他推出一辆摩托车,让嘉尔坐上后座,然后轰大油门,隆隆地驶了出去。
他把嘉尔带到了彭氏兄弟曾落脚的小屋子,这是他前一天从山民嘴里打听出来的。当然,这里早就空了。
龚吉毫不客气,抄家一样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找到不少可疑的物品,如方便面盒子、长途车票、废电池、打火机、截断的钢丝绳头、擦枪的机油,甚至还有两个猎枪弹壳。
这些足够警方立案侦查了,但龚吉不满足,他要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病床上那个彭渊是该被老虎吃掉的混蛋!
最后,还是跑到屋后的嘉尔在草坑里发现了一个米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包裹,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彭潭让彭渊砸碎并扔掉的东西,彭渊出于好奇,也出于贪心,他打了个诓语,说是处理了,却瞒着哥哥把这物件塞进米袋。
看来犯错误这个词,搁在坏人身上,就不是贬义了。
彭渊不犯这个错误,还会继续躺在病床上接受慰问,继续对着新闻镜头讲述如何受害呢。
嘉尔把包袱递过来,龚吉接住就迫不及待地扯开,里面露出的是那个被从蓝果树上盗走的红外摄像机!面对这个最惹眼的证据,龚吉没有兴奋,而是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了一句粗得让男人都难为情的话,完全无视身旁的女孩。
可这一回嘉尔没有生气,个别时候,粗鲁难听的话实在解恨。
更大的收获还在后面,当他们返回基地,把机盒内的录像带取出回放时,林教授和斯蒂文等都被嘉尔唤了来。
画面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
最先出现的是“奎奎”,清冷的夜色里,它显得硕大无比,身上的条纹呈白色,似乎是古代传说中神秘的蓝虎。
“奎奎”努力昂着头,虎口衔着苏门羚的脖子,从一片小叶蚊母树丛中出来,苏门羚的腹腔已被掏空,后肢也缺了一个。
大型猫科动物一般都从猎物的下腹部开始吃,它们用犬牙撕开相对最柔软的皮肉,内脏就露了出来。猎物的肝肺心等最适合吞食,就像人吃龟灵膏,呼噜咕咚朝下咽,一下都不嚼。如果时间从容,老虎还会用爪子把猎物肠子里的粪便挤出去,再像吃寿面一样吃肥肠。
这个顺序符合节约和卫生,内脏不好保存,应该先吃掉。
“奎奎”把苏门羚拖到一棵大叶如伞的通脱木树下,它兜了两个圈子,选好地点,快速用前爪刨开线蕨和落叶覆盖的泥土。吃饱了的“奎奎”干劲十足,一个大坑瞬间就挖成了,它把苏门羚叼了进去,并用后腿覆盖上泥土和线蕨。
盖好之后,“奎奎”还反复地在周围嗅着、检查着,用爪子整理线蕨的形状,落叶的稀疏,让它们和周围的环境没有异样。
看着“奎奎”这些熟练和精湛的动作,考察组的人心如刀绞,这只活灵活现的野生虎,此刻还在吊盐水,这森林再也不属于它的了。
“奎奎”离去不久,画面上就出现了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立刻就吸引了考察组人的注意。
很明显,这是两个盗猎者,他们各自端着一支枪,身上还背有成圈的钢丝绳,随着他们的移动,钢质的绳圈反射着不祥的亮光。
观看的嘉尔,突然抓住龚吉的手,很紧张。
“怎么了?”龚吉吃了一惊。
“好像是那个人,那个跟我一道坐车的。”
画面中,这两个人影来到蓝果树下,抬头朝摄像机看,两个人的嘴脸再清楚不过地暴露在镜头下。
嘉尔清楚地辨认出来,就是他!
这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就放下猎枪,冲摄像机爬了上来,最后还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尽管因为焦距太近,他的鬼脸全都变了形状,但所有人都认出来,这家伙就是那个被“奎奎”攻击的彭渊。
考察组用电话把情况做了报告,龚吉自报奋勇,骑摩托车把录像带和其它证据送往了公安部门。
怒火中烧的他没有直接回百山祖,而是跑进了县医院。守卫彭渊病房的警察大意了,因为龚吉这张脸也小有名气,至少警察都知道他是考察组成员,见彭渊应该不需要请示和批准。
直接冲进病房的龚吉,一把将彭渊从床上揪下来暴打,吓得旁边一个年轻女义工叫得像杀猪。
惊愕的警察赶紧来制止龚吉,医生和护士也都跑过来,愤怒的龚吉几个人都摁不住,病房乱成了一团糟。人们都糊涂了,不知道考察组的人为什么要发疯般地打这个被老虎咬伤的农民。
当更多的刑警赶到医院时,医生们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刑警们并没有给殴打者戴上手铐,反而把那闪亮的玩意铐在刚躺回病床的彭渊手腕上。
彭渊是盗猎者的说法已传开,尤其是“奎奎”那血流遍地、奄奄一息的镜头出现在千家万户的电视机上后,人们对彭渊的同情戏剧性地转为憎恨。
彭渊明白了处境,不用审讯民警开导,敞开布袋倒核桃,稀里哗啦,有的没有的,都吐了个底儿掉。
根据彭渊的交待,公安机关发出了B级通缉令和悬赏,通缉偷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华南虎的嫌疑犯彭潭,报告其线索者,可得到五万元的赏金。
自彭渊被“奎奎”攻击后,彭潭就不见了踪影。据彭渊交待,那天他和哥哥分两路进山,分头查看下套的地点。估计是彭潭得知弟弟落入虎口,立刻就收拾东西溜了。
为使主犯归案,省公安厅拨出专款,调集有经验的刑警分成三个抓捕小组,根据彭渊提供的线索,一路下广东,一路赴东北,一路赶往彭潭的老家河南。
考察组人评价彭潭时,龚吉敲着桌子发狠,说彭潭再有反侦破能力,也插翅难逃,因为他犯了大忌讳,那就是做了惊天大案。
说得没错,犯罪是一种生态现象,任何国家、民族和地区都不能幸免或根绝,但成熟发达的国家里,命案和恶性案件极少,这或者就是古中国的“盗亦有道”。小偷和警察,坏人和好人形成良性的平衡以及共存。
可你要做了大案,惹得整个国家机器来对付你,别说一个彭潭,就真是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也救不了自己。
斯蒂文说,现代中国的落后是全方位的,包括犯罪,其罪犯素质和档次也有待于提高。
六十六
彭渊的口供分几批转给了百山祖基地,刑警们从中梳理彭潭线索,考察组则依靠这些材料来解开“奎奎”的行为之谜。
“这样来看,‘奎奎’伏击彭渊是有预谋的,绝对不是遭遇,也不是一时兴起。”在一次研讨会上,林教授这样断定。
斯蒂文同意这个分析,点着头说:“彭渊在设置虎套和虎夹的时候,留下了自己的气味,这气味被‘奎奎’记住了。”
龚吉和嘉尔认真听着专家的分析,他们不懂老虎,所以更想多知道一点关于老虎的知识。不过这也和打牌一样,老手常被经验所局限,出牌越来越谨慎,倒是一个啥也不懂的新手上来胡打,保不齐还赢了老手。
龚吉就是这样,他忽然大发宏论,把“奎奎”当人来推断,讲出它的行为心理和轨迹,以及一个完整的故事。
龚吉说,“祖祖”一直跟偷猎者打交道,养成了回避的习惯,甚至和下套的人斗智。“祖祖”甚至能听得懂人们说什么,就像老鼠能听懂放耗子药的人说什么一样,所以“祖祖”总是胜家。但“奎奎”不同,它是一只雄虎,又血气方刚,还是外来者,它不能容忍独眼野猪的挑衅,也就不能容忍盗猎者一而再,再而三的尾随和陷害自己,所以它决心教训彭渊。
它这样做也是给“祖祖”看的,想再次证明自己比“祖祖”厉害。
龚吉说,“奎奎”伏击彭渊的时候,“祖祖”肯定在附近,这两只老虎一直在一起,不会随便分开。
是“祖祖”救了彭渊的命,两只老虎相互妥协,彭渊可以被教训,但不能杀死他,“祖祖”更知道人类的厉害,它不想被报复。结果就出现了“奎奎”咬倒彭渊后,却松了口。“奎奎”后来跟随彭渊出山,是明显的驱逐行为,它想让彭渊明白,再也不要进入自己的领地。
林教授和斯蒂文都听得很认真,他们显然不会完全接受龚吉的说法,但一时也找不出更合乎逻辑的推断,不妨听之。
嘉尔发问了:“既然老虎像你说得智商那样子高,‘奎奎’怎么又被套上了呢?而且‘祖祖’和它在一起的呀?”
“这就是‘奎奎’倒霉的地方。它警告了彭渊,又驱逐了他,自认为就安全了。他没想到彭渊还有一个哥哥,也没想到赶走了人,陷阱和虎套依然有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兄弟俩的气味太接近,让‘奎奎’误认为是一个人。反正它是大意了,人比老虎所想的坏得多,人造工具也比老虎想的险恶得多。”
“你是说,老虎做事还知道分寸,还知道宽容人?”
“可不,老虎的宽宏大量却被人误会,如果不是那个摄像机,没人知道彭渊是坏蛋,都认为老虎平白无故的咬人!”龚吉咬牙切齿。
“你认为他讲得怎么样?”斯蒂文问林教授。
“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但无法求证,永远也求证不了。”
“这只能是一个小说,”斯蒂文对龚吉评价道:“你是一个有想像力的小说家,但作为学术思考,还不能成立。”
“我管它成立不成立的,我管你们信不信的,反正我信!你们是书读得太多了,钻进去反而出不来,自己绊住自己的腿。这么明白的事,一眼就能看透,你们还求证来求证去,连个结论也不敢下。我就相信我的直觉,一点都不会错!‘奎奎’比你们想的要聪明得多。”
嘉尔听出了火药味,赶紧插话制止龚吉。因为“奎奎”的不幸,考察组沉浸在悲痛中,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天,也因为彭渊的落网,大家的意见破天荒地一致了好几回,她真不想让这难得的气氛被破坏。
“先别争了,还是谈谈‘祖祖’的下落吧,这么多天了,怎么一直没踪影?”
嘉尔一句话,点到了人们的软肋。这是考察组最揪心的,自从“奎奎”被套,两虎受伤,“祖祖”带着枪弹从公虎的身边离去,就再也没有了踪迹。
所有的摄像机都一刻不停地日夜工作,考察组每天都进山查看,武警小分队也受命搜索,连一根虎毛都没有发现。
所有投喂点都定期巡查,却不曾发现“祖祖”光顾过。只有西峰南坡的马尾松林中,食物曾被吃干次,四周还留下碗大的梅花足印。考察组闻讯,兴奋地赶过去,到地方就失望了,那是一头华南豹的足迹。
“祖祖”这头百山祖之王,这个幽灵般的山神,就此销声匿迹了。
考察组的人不止一次地去到“奎奎”的受难处,每次都会沿着“祖祖”最后的路线,走到山溪旁边。
这是百山祖水系的一条支流,水量不大,却长年不干,即便是旱季,照样飞流如注,挟带峡谷的回音,跟打雷一样响,十里外就听得见。溪流两边堆满铁灰色的巨石,大片的芦苇和水生植物从石头缝冒出来,遮住了流水,听着轰轰水响,不见水流。
考察组的人走过来,惊起无数拇指大的野雀,它们聒噪成群,汇合如天上大块的乌云,散落时又像下猛雨。它们起降盘旋一阵子,差不多累了,降落在对岸的芦苇丛中,一枝上站七八个,压得芦苇弯腰屈背,对着考察组鞠躬尽瘁。
望着大山夹出的河床和石头背上砸出的白水花,考察组的人都像多情又缠绵的失恋者,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你说,‘祖祖’还会活着吗?”嘉尔问林教授。
林中原答不上来,为了安慰这个姑娘,他想说活着,可往下怎么说呢?
龚吉开口了:“我觉得它还活着,如果死了,总会有尸体吧,就算尸体被其它动物吃了,也还有个骨架,找不到骨架,就不算是死了。”
斯蒂文摇头了,他不是抬杠,只是就事说事:“百山祖有很多溶洞,‘祖祖’受了伤,有可能躲进去。它如果死在洞里面,我们可找不到。”
斯蒂文的话给了一个人们最不愿意的设想,可也是最可能的结果。
“祖祖”多天没有任何动静,应该是躲进了某个山洞。“祖祖”是百山祖的女儿,长在这里,它隐蔽的地方,人绝对甭想找到。如果它因伤重死在里面,中国虎的历史就在谜中划上了句号。
“祖祖”的最后一个足印被雨水冲掉大半,剩下一些渗进石头皱褶里的血迹,人们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这是中国野生虎的结局吗?是“祖祖”的遗产吗?没有这点黑褐色的血迹,中国野生虎活动的痕迹还上哪儿找?
人们在青海保护藏羚羊,在秦岭保护朱鹮,在四川保护大熊猫,还有金丝猴、丹顶鹤、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