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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2-第6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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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白玉一般的碗,价钱也高了许多,几乎是那“新郎”“新娘”的三倍。这样,“新郎”四只、“新娘”四只、“白玉”四只,总共十二只碗,李芒竟花去了近两百块钱。但她在张和平面前,不提钱只提碗,她将碗一只一只地摆在餐桌上,看了张和平问,怎么样,这碗?
  张和平看了碗们一眼,没吱声,转身就进厨房去了。他从菜筐里拿出几颗土豆,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起来。
  厨房和餐桌只隔了一层玻璃窗,张和平的一举一动李芒看得清清楚楚。张和平的头发乱蓬蓬的,从外面回来没换拖鞋,也没换家穿的衣裳。李芒隔了玻璃喊,问你话呢!
  张和平不理她,继续哗啦哗啦地洗。
  李芒说,听见没有啊?
  张和平洗完土豆,又从餐具架上拿下削皮刀,刷刷地削着土豆皮子。
  李芒看看碗们,看看张和平,觉得这时的张和平非常地暗淡无趣,倒还不如这些闪了光泽的碗了。李芒站到厨房门口,看了张和平说,知道你会不高兴的,可不高兴也得说话,你又不是哑巴。
  刷刷刷刷削皮刀像是用了劲儿,土豆皮子薄薄厚厚的飞了一地。
  李芒说,要不是忙,换这些碗我是等不到这会儿的。
  刷刷刷刷
  李芒说,奖品再好,它也是过去了,总不能一辈子捧着它。
  刷刷刷刷
  李芒抬高了声音说,不就是几只碗吗,值得你这么刷刷刷刷的?
  张和平停了削土豆皮子,忽然抬头问李芒,多少钱?
  李芒怔一怔,说,怎么了?
  张和平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李芒说,那你说多少钱?
  张和平不吱声,头一低,又刷刷刷刷地削起来了。他手里的土豆,已被削得只剩了指头般粗细了,他拿土豆的手,好像还有些哆嗦。
  李芒想,碗的价钱,他大约真是知道呢。但知道又怎么样,反正买回来了,他不使也得使了。
  但李芒没想到,这顿饭张和平还真就没使,他将李芒用新碗盛上的一碗面条重又倒进了那只大口碗里,碗上的红太阳放着光芒,两只葵花有黄有绿。
  李芒看着太阳和葵花,不由将那只倒空的新碗举了起来,那碗上的小碎花,在李芒头顶闪烁着艳丽的光泽。李芒说,你真不使它?
  张和平看看李芒,说,不使。
  李芒说,不使我就摔了它!
  张和平说,随便。
  张和平端起那只大口碗继续吃着面条,噗噜噗噜
  李芒说,我可真摔了!
  噗噜噗噜
  就听啪嚓一声,那碗果然摔在了地板砖上。几块碗片碰到了张和平的脚,张和平跳起来躲闪着,一边吃惊地望着李芒。
  结婚几十年,张和平还从没见李芒摔过东西,李芒总是说,没教养的人才摔东西呢。看着一地的碗片儿,张和平忽然觉得,李芒不再是李芒了。
  在李芒举起第二只碗时,张和平终于屈服了,他夺过李芒手里的碗,将大口碗里的面条款款拨进了新碗里。新碗小了许多,面条拨进去尖尖的一碗,他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着,艰难如同在吃一剂苦药。
  这顿饭,李芒也吃得少极了,“新娘”碎了一只,她自是心疼,更心疼的,是她和张和平之间,仿佛也被她摔碎了什么,张和平那难吃难咽的样子,倒还不如看他使大口碗舒服了。她想,见了鬼了,怎么说摔真就摔了呢?
  到了晚上,张和平看打麻将回来得很晚,饭是李芒做的,做好了左等右等的,看张和平仍不回来,便自个儿先吃了。待张和平回来,就看他仍从碗橱里拿了那大口碗,盛了粥,端了菜,没事人似的坐在了餐桌前,餐桌上备好的新碗他看也不看一眼。
  原本,李芒是想和张和平说点什么的,看他这样儿,忽然就没了说的念头。她却也没再次发作,只是一转身进了书房,这个晚上,她想她仍是要在沙发上度过了。

  又一个在沙发上醒来的早晨。
  和上个早晨一样,先看到干净的阳光,然后是呼噜呼噜喝牛奶的声音,然后起床,然后上卫生间。不同的,只是李芒比昨天的李芒像是更多了几分坚定,行动的速度快了许多,弄出的声响也大了许多。
  张和平又看打麻将去了。
  李芒又从抽屉里拿了些钱。钱是一个人的退休金,每月由张和平从银行取出来,放进床头柜的一个抽屉里。钱的多少,李芒一向是心中无数的,花多花少,她想反正也是花在他们两人的手里。
  然后,李芒又一次出门去了。
  李芒仍奔了盛福祥超市,到超市仍奔了瓷碗、瓷盘的货架子。她先补买了一只小碎花的“新娘”,然后又选了两套样式、花色都令她喜爱的瓷盘,绕过瓷盘,见到一套蓝底白花、藤编提手的茶壶茶碗,眼睛不由地一亮,索性也将它选了,一并交给服务员拿去包装。服务员仍是昨天那个笑吟吟的女孩,女孩一边包装一边说,这套茶壶茶碗也是我最喜欢的,阿姨买走了,我可再也看不见它们了。李芒笑道,那就还给你留下。女孩说,就怕阿姨舍不得。李芒更笑起来,她一点不怀疑女孩的喜欢,这么漂亮的东西,若不喜欢才是奇怪呢。
  这一回,李芒花的钱,几乎是上回的两倍。她知道抽屉里的钱她是心中无数,张和平却是有数的,可过日子,是钱要紧还是高兴要紧?当然高兴要紧!李芒毫无愧意地这样想。她明白这高兴,有些是被张和平逼出来的,他若不是那么固执,她也许会缓一缓,不这么任性地一天接一天地往超市跑。不过也倒好,她可以借此机会,彻底地任性一下了。多少年来的学校生活,她大半都在克制自己,想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偏要做什么,而今天,她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不必说那些买到的东西,只这任性,就是多么叫人高兴的事啊!
  女孩包装完,李芒不急了提走,又空手在超市里任性地转悠了一圈。超市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叫她喜欢的,它们一件件地码在货架上,就如同一支支待她来检阅的整齐的队伍。而她从它们之间走过,除了欣喜,竟还有几丝庄严隐约地生出来。她不由地暗笑自个儿,天下最不庄严的地方,或许就是超市了呢。超市的味道也叫她喜欢,那是一种混杂的香气,就像天下所有的好味道都跑到这里来了,却又是淡淡的,不腻人的,就是呆上一整天也熏不倒的。转到卖面包的地方,面包的香气就突出出来,它有点像个泼辣又妩媚的小媳妇,不容分说就将来客俘虏了。李芒原本不想买的,但终于经不住诱惑,两只手早伸出去,一手一个地拎了起来。接着是糖果类,这里的香气又不同,比面包气柔美了许多,再加上五颜六色的包装,倒有了一种少女的意味了。李芒又忍不住抓了些,盛在一只塑料袋里。再接下来,就是声势浩大的洗涤、化妆类了。李芒一排一排地走,鼻子贪婪地吸了又吸,这里的香气也许才是真正的香,清幽幽的,还伴了几丝甜味儿。但李芒不得不让自个儿走得匆匆的,停也不敢停,怕的是手再次不由自主地将什么拎起来。但离开时,手里还是多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维雅洗面乳,一样是索芙特洗发香波。她早听人说过它们的好处了,若是错过,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拎的,待回到买瓷碗的地方,竟是装下了满满的一筐了。
  到款台结账,自是远远超出了李芒的预算,她把钱包的里里外外全翻遍了,才勉强凑够了钱数。她的鼻尖不禁沁出了一层细汗来,倒也不是心疼钱,是想到了张和平的不高兴,张和平对钱一向是敏感的。他的不高兴是一定的了,唉,他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不高兴呢?
  回到家里,李芒为安事息人,索性从自个儿的体己钱里拿些出来,放进了抽屉里。张和平仍没回来,李芒便戴了围裙,淘米,洗菜,坐锅,一样一样地忙起来。从前,饭多半是由张和平来做的,菜也是由他来买,李芒在学校占了上风儿评了先进的时候,回到家里就会对张和平说,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可现在,李芒再也没机会得到“军功章”了,张和平做饭的积极性,似也大大地不如从前,做饭的质量似也一天天地在下降,有几回,竟是在切熟食的案板上切起生肉来了。李芒与他理论,他还不讲理地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看我不顺眼,你做啊,你为什么不做?那以后,李芒便开始做起饭来了,做的时候便想,张和平若也能拿回个“军功章”来,她情愿天天为他做饭。可她知道是不可能的,张和平天生是个看别人“打麻将”的人,一辈子也没在人前露过脸儿,如今年岁大了,是愈发地不可能了。
  果然,张和平还是不高兴了。抽屉里的钱没看到,买回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到了。他仍如从前一样地使了大口碗,呼噜呼噜地吃饭,不理李芒,也不看她一眼,就像没她这人儿一样。
  李芒呢,舍了体己钱,底气不由就壮了许多,张和平不理她,她就去理张和平,她说,张和平你不想知道我今儿花了多少钱吗?
  呼噜呼噜
  李芒说,518块。
  呼噜呼噜
  李芒说,你不高兴我也要买,买了高兴。
  呼噜呼噜
  李芒说,你回来又没换拖鞋。
  呼噜呼噜
  李芒说,衣裳也没换。
  呼噜呼噜
  李芒说,碗也不换。
  呼噜呼噜
  李芒忽然提高了嗓门嚷道,张和平,你到底想怎么样?
  张和平这才从大口碗里抬起头来,陌生人似的看着李芒,说,我倒想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芒说,我怎么了?我一天到晚为这个家忙碌,你呢,你在干什么?
  张和平说,你为这个家?你是糟这个家吧。
  李芒说,我怎么糟了?你说说,我怎么糟了?
  张和平说,我问你,咱家吃饭没碗使吗?盛菜没盘子使吗?喝水没茶壶茶碗使吗?
  李芒说,有,可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懂不懂?
  张和平冷笑一声,说,不喜欢,你不喜欢的多了。
  李芒说,什么意思?
  张和平说,茶壶茶碗换了,茶几换不换?饭碗菜盘换了,碗橱换不换?餐桌换不换?将来家具换了,房子换不换?房子换了,人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李芒没想到张和平会说出这样一套话来,她气急了嚷,你……你混蛋!

  张和平虽说气人,他的话却也让李芒犯了寻思,这天夜里,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她想,是啊,家具、房子都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呢。可是,换套瓷碗容易,换套家具也还勉强,换套房子,钱从哪儿来?况且,她实实就是喜欢那些小瓷器的,家具、房子什么的真还没顾得想过,他的逻辑看似有理,其实是强词夺理呢。不过她又一遍遍地问自个儿,这么一天天地往超市跑,真就是对那些东西的喜欢吗?有没有对张和平的不喜欢?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忽然就觉得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她拼力挣扎,但抱的人力大无比,竟是丝毫也动弹不得,直到将她放到卧室的大床上,她才得了解放似的一跃而起,重新跑回了书房。那力大无比的人倒没再来打扰她,她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想,张和平,力大无比?看不出啊。
  第二天早晨,李芒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到家具城去!这念头将她自个儿也吓了一跳,但它就像一匹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旦冲出来,就再休想收回去了。她早饭都无心再吃,就兴冲冲出了家门,边走竟还有些赌气地想,张和平呀,是你先说出来的,这一回就怨不得我了!
  走过一个个的麻将摊子,李芒扫视旁观的人群,没见到张和平的身影。她不在意地继续走。
  忽然,人群里传出一串笑声,有些沙哑,却格外地开心。李芒不由一惊,循声望去,就见那笑的人坐在麻将桌前,双手抚在桌上,正哗啦哗啦地洗牌呢。那人侧对了她,脸上的笑容却是可以看清楚的,眼睛眯起来,嘴巴咧开来,连鼻子也高兴地闪了光泽,与家里的那张脸简直判若两人!李芒望着他,就觉得他以往的一切不高兴,都似由于没打麻将的缘故,而今天,他终于真的打起麻将来了。
  李芒心绪纷乱地向前走去。出了小区,本该在门口坐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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