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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
他和欧阳兰兰照例争争吵吵,比过去更加易怒易躁,争吵时一句也不相让。除非在那小金盒里为数不多的烟吸完了,他缠着欧阳兰兰要烟的时候,才会做出一副万般温存、低声下气的嘴脸。欧阳兰兰每一次给他一根,多了不给。那一根根混合着海洛因的粗大的纸烟,就成了欧阳兰兰不战而胜的武器,成了调整双方关系的一个法宝。 这一天上午,欧阳兰兰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让他马上起床。她在他耳边大声说:“我们要出发了,到拉萨去!” 肖童毫无兴趣地翻个身又躺下,嘟哝着说:“我不去,我要睡觉。”他自然没忘了说, “你把烟给我留下,你们去多久?” 欧阳兰兰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把一切摆在外面的用品,包括她在这里集市上买来的玩意儿,一古脑地塞进包里。她说:“你要不起你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你就死在这里吧。我们要走了,要离开西藏了。” 肖童像弹簧一样坐起身子,似乎一下子恢复了以往敏捷的反应。他的声音颤抖着问:“ 咱们要走吗?” 欧阳兰兰直起腰,喝问:“你到底起不起?” 肖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生怕自己被丢下似的忙乱地收拾着东西。他的脑海里刹那间闪现的,不是拉萨而是北京,但稍纵即逝。在那一秒钟内他几乎感觉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了。 他们下了楼,欧阳兰兰果然没有虚言,欧阳天和老黄、建军他们都行装齐备地在院子里和钟老板的老婆孩子告别。钟老板本人则把那辆越野吉普车擦得锃亮,并且跳上车把引擎发动起来。那一下一下像脉冲一样轰鸣的油门声,穿过高高的石墙,几乎响彻整个儿荒原。 欧阳兰兰被优待地安排坐在车子前边,肖童和其余三人一起挤在后座上,离开了村子。他们沿着一个多月前来到这里时早已被风卷走的轮迹,穿过了干枯的河流和狂风大作的山口,进入了一片荒无人迹的不毛之地。车行很久才会偶尔看到远处一个黑色的牛毛帐篷和一片土林地貌的遗址废墟。没有牛羊,也没有一个人,以及一棵植物,汽车把荒原的苍凉和悲壮,渐次抛向身后。肖童在后座上和他们挤着,颠簸一路,他和欧阳兰兰几次停车呕吐。欧阳兰兰吐的是早上吃的饭,他肚子空空吐的是胃里的苦水。 他们终于回到拉萨。 他们在拉萨住了两天,除了大昭寺和八角街之外,哪里都没去,第三天上午便乘飞机去了成都。在飞机的轮子震动着离开贡嘎机场黑色的跑道时,肖童的心却仿佛怦的一声落了地,心里欢呼般地念了一声:“、嘛、呢、叭、咪、哞!”他以前差点以为会死在西藏这块高原极地呢。 在成都下了飞机他们没有停留,匆匆赶往火车站,他们几乎是盲目地买了车票登上一列火车,半路上又不断换乘着车次和路线。但方向并不盲目。他们一直是朝着南方,朝着广东的方向,辗转而来。肖童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他们换了多少次车,在铁路上颠簸了多少昼夜。长期的旅途劳顿使他食欲不振,精神疲倦,昼眠夜醒,晨昏错乱。每天就靠躲在列车上的厕所里吸毒维持体力。在不知多少天以后,他们终于不再换车前行了。因为他们已经走到了海边。 他们在广东沿海的一个小镇上下了火车,又搭了一辆拉沙子的卡车,沿着海边崎岖起伏的丘陵继续走了好几个小时。肖童坐在沙子上,他看得出他们并不是往人烟稠密的城镇走,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僻,他们渐渐地走进了丘陵的深处。但他心里却萌发出一股活力和生机,因为在高原幽闭了那么多天之后,他终于看到了蔚蓝的大海,看到了成片的绿阴,嗅到了南方早春的湿气和暖意。这满目的绿色和海的涛声再一次使他鼓足了勇气,信心陡起。他想,这回只要安顿下来,他一定再把毒给戒了,他一定要像过去那样健康地、生气勃勃地回到北京去。他一定要把大学的课程坚持读完,然后出国留学。然后学成归来,然后成为那些大企业大公司都求之若渴的人才,然后平起平坐地和他所爱的人相爱! 他们在天黑时来到一个看上去很穷的小村子。这里山环水抱,风景很美,但交通不便,四周没有大的集镇。村民的房子都比较破旧,村里的街上,也只能看到两个点着灯泡敞着门做生意的商店,和一家门前污水横流的饭馆。他们在村头下了车,用钱谢了司机,步行穿过这个只有一条街的村子,来到村子的末梢。丛林掩映之下,在村边上竟奇奇怪怪地露出一间小小的工厂,工厂的小院里赫然停着一辆全新的子弹头面包车,和一辆半新的广州“标致” ,加上三两间厂房和一支细细的烟囱,给这个还残留着些原始蒙昧痕迹的村落,多少带来一点现代文明的气息。 厂房的外表显得有些破败,但烟囱里却升浮着袅袅青烟。院子的墙根下,长了一些自开自谢的闲花野草,早被青烟落下的尘埃熏染得枝叶枯黄无精打采,剩下一点勉强的残红,虚应着春天的气氛。墙外几株南方的矮树,也是枝桠开裂,萎靡不振,一副苟延残喘的败相。而院子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的“新田化工制剂厂”的字样,似乎解释了一切。这厂子的一位厂主模样的中年男人似乎知道他们要来,操着本地口音迎出院门,但并不像西藏的钟老板那样久别重逢似的寒暄个没完。他把他们稍稍安顿便领着他们去了村里的那家餐馆,要了一桌子菜还要了酒。餐馆的老板娘和伙计都喊他石厂长,他向老板娘介绍说这些都是我们总公司的老板,来我这里检查工作,你可要招待好了。欧阳天和那位石厂长喝着酒吃着菜,说一些陈年旧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无可掩饰的黯淡。
第六部分一个沉重的负担
晚上他们就睡在厂里,肖童听他们聊天说这里离汕头很近,就想不通这村子为什么守着粤东重镇还会如此贫穷。厂里的屋子十分简陋,临时搭起的床铺散发着怪怪的霉味儿,墙上地上,不但潮湿且有爬虫出没。住下来几乎比西藏还不舒服。不过肖童这半年来的千般苦难使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早上已然百炼成钢,对任何艰苦的条件都满不在乎。但他还是在欧阳天踱过来看他们的房间时问了一句: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欧阳天说:住多久是我考虑的事,你就好好照顾兰兰。肖童理直气壮地说:这儿太潮太脏兰兰怀孕了住这儿不合适。肖童的理直气壮毕竟是借了欧阳天的女儿和未来的外孙的名义,让欧阳天不由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依然措词含混没做任何答复。欧阳兰兰出于领情和回报也对父亲说肖童身体也不好住久了也会生病。欧阳天最后沉吟着说:我琢磨琢磨吧,但是不可能马上走。 晚上在石厂长的陪同下,他们在这间只有几栋平房的小厂里转了转。这厂里设备的简陋和零乱让肖童疑惑不解。他留意地四面观察,竟连一部电话都没有找到。那位石厂长有一两次和什么地方联系事情都是用手上的“大哥大”。直到晚上上了床,欧阳兰兰才告诉他这间小型化工厂生产的唯一产品,叫做甲基苯丙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冰毒”。 “我也是才知道,是建军告诉我的。”欧阳兰兰拱在他的怀里,嘟哝地说道,“这石厂长原来一直是靠我爸给他出货的,他的货大多数都是出给香港,再运到外国去。” 欧阳兰兰的口气平淡,就像是谈论一段父辈的家常。而肖童却听得心惊肉跳:“他怎么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就开厂子弄这个东西?” 欧阳兰兰见怪不怪地一笑,很内行地说:“所以他们才把厂子开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这种没人注意的角落挺安全的。这儿的农民只要你给他们点钱,说是租地开工厂,没有不乐意的。这儿没人懂这种化学玩意儿。石厂长自己就是学化学出身的,从海洛因中提炼这东西是他的专业。从当地再雇几个小工,再有我们帮他进货销货,这就齐了。” 肖童背脊上冒着凉气,问:“你爸来找他,是想就住下来跟他一块儿办这个厂吗?” 欧阳兰兰说:“不是,现在警察肯定在找我们,我们只能先到西藏或者这种没人想得到的地方躲一躲。”欧阳兰兰满脸风霜地说,“唉,本来这些年我爸的生意一直做得特顺,没想到去年连折了几笔大买卖。据建军说去年夏天光在云南就赔了几千万。还有我爸存在龙庆峡十八盘旅店的一批货,刚存进去公安局就来抄。幸亏藏得巧,没让他们抄走。可这次老袁在天津又栽了。去年不知道是哪儿出了毛病,这么背!多少年打出来的天下,说垮就垮,弄得现在东躲西藏,真是不知道哪儿出了毛病。刚才建军跟我聊的时候眼圈都红了。他说我爸想先设法到香港去。我们在香港有个天蓝公司,是我爸让一个香港人替我们注册的。我爸答应帮香港方面再出一次货,然后就坐他们的船走。到了香港再想办法往其他国家走,到了那儿就好办了。” 欧阳兰兰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肖童身上摸索,肖童知道她又想要他了。于是翻了一个身,想用问话来打断她:“那我们在这儿还要等多久?” 欧阳兰兰仍然急急地把他搂过来,嘴里胡乱地答着:“你急啦?放心吧,会带你出去的。” 肖童再次挪开身体,说:“如果在这儿要住一段时间的话,那我想再戒一次毒。” 欧阳兰兰的动作越发表现得难耐难忍了,嘴里漫不经心地应付着:“等咱们出去再说吧,就别在这儿折腾了。” 肖童索性直截了当地挡开她的手,说:“别闹了,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戒毒,你别再耗我体力了。” 欧阳兰兰愣了一下,怒不可遏地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气急败坏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