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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扶着陈锋回到团部,医务兵过来把绷带解开,里面血肉模糊,看的几个兄弟暗自的叹气。丁三端了水盆在边上帮忙,来回地换了三大盆子水才把陈锋的伤口清洗干净,医务兵要打麻药,陈锋知道药品紧张就没同意。生是拿鱼肠线缝了十七针。正缝合呢,一发炮弹就砸在离团部不远的地方,陈锋叫人过去看。
紧跟着炮击越来越密集,兄弟们过来报告说是鬼子开始进攻了,陈锋催促着快缝,这边安排报师里要增援,让王卫华立刻带上警卫连去阵地上督战。这边团部边上也被紧急放上警卫哨,时刻准备转移。
陈锋在团里喝了两大碗红薯稀饭,兜里塞了馒头,手上拿一个,带着丁三就要去前沿看看。团里的几个兄弟都拦住了不让去,陈锋一着急伤口扯了痛,脸被疼痛扭曲着。
因为伤到了骨头,伤口清了之后,时不时地一下一下跳着痛,打仗的时候精神高度紧张,往往不觉得,但一旦下了战场才发现伤口钻心的痛。有团里的老兵说要不抽两口大烟吧,本来陈锋不打算抽,最后痛的没法子,只好让他们取了一点。当时的国军好多都有烟土,主要是在地方当钱使,但陈锋一直命令禁止抽大烟,只要发现的,一律踢出团里,所以全团始终没有抽大烟的现象。
当时也没有现成的烟枪,幸亏有个兄弟依稀记得烟枪的结构,就凑合着拿竹子做了一个,用手榴弹的保险盖子做了个烟盘子,陈锋对着马灯火苗子吸了一口,呛的他直想吐,但疼痛到底是缓解了很多。
可能没有人统计过整个抗战期间,有多少将士负伤,他们身上有多少伤疤,我们有那么多闲着没事做的办公室,那么多闲着没事爱在老百姓头上找点事的官员,怎么就不能专门设立一个机构过问一下呢?
他们当中有几个能最后浑身战伤地活到了抗战以后的,但还是被蒋先生一声令下和自己的同胞开打。他们当中有几个一身伤痛地活到建国以后的,三八线上一声枪响,又被送到了天寒地冻的朝鲜作战。
他们也是人,脱掉军装和我们一样平凡,在抗战期间无论胸前缝着的是国民革命军某集团军还是第八路军还是新四军,都是抗日健儿,都是英勇儿女。
他们当中有最后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有几年后朝鲜停战后才被美军释放的,无论经历过什么,都是曾经为了这个民族流过血的英雄。
几十年后,一群小孩围住他们,骂他们是特务是走狗,整个民族在感到羞耻,当一个民族忘记了当年曾经浴血保卫过自己的儿女,那么这个民族就真的将走向衰亡了。
战争,这个人类文明史上的恶魔,这个扑向无数生灵的死神。当你穿上军服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时候,在它的面前,你是那么的渺小。但当每个渺小凝聚在一起,就会变成伟大,变成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
也正是这种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那个扑向生灵的恶魔,正是这种力量驱使无数普通人在那个瞬间惊天动地。请尊重并铭记这种力量,因为这种力量在过去千百年里的历史中始终闪烁着人性的光芒,这种力量还将在以后保佑着我们,我们将它称为:正义。
在一家三口吃完晚饭的时候,能否关掉电视拒绝那些肥皂剧,就抽出一点时间吧。将子女抱到膝盖上,来,宝贝,爸爸(妈妈)给你讲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叔叔,他们曾经在上海(徐州、平型关、台儿庄、武汉、长沙、缅甸)和鬼子打过仗,他们……。
来,宝贝,让我教你唱首歌吧,当年抗日的健儿,今何去?看清风微微,绿水滔滔……
我们可以原谅,但我们无权遗忘……
伤痛,伴随着这个民族,伤痛,长达几十年,有什么比制造伤痛扩大伤痛更可耻的呢?有什么不能兄弟两个坐下来好好商量着来的呢?
我和你隔着窄窄的海峡,我和你千百年来骨肉相连,我和你魂牵梦绕了那么久,回来吧,兄弟间不应该再仇杀了。
当哥哥的不想坐着登陆艇扑向你瞄向滩头的准星,当哥哥的不想将炸弹扔到你设在海岸边的工事上,当哥哥的不想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用空对空把你锁定,当哥哥的不想把扭开保险的火箭炮装定上你的坐标,当哥哥的不想把你送上洋鬼子嘴里的天堂。
兄弟,回来吧,哥哥带你去游历名山大川,带你去吃羊肉泡馍,喝杜甫美酒,看五岳风景,听钱塘江潮。
兄弟,回来吧,当哥哥的会亏待你吗?
那个你认的蓝眼睛干爹会真的护着你吗,那个你认的矮个子干妈会真的为你好吗?
我们是兄弟,千百年的兄弟,千百年的血脉,打折了骨头连着筋,你苦苦地逼我,逼我纵身从运八上背着降落伞背着步枪背着手雷跳下,降落在你的家里和你厮杀,咱做兄弟的,有这必要吗?
如果不是那个白眼狼,你会被抢走吗?那个白眼狼,打着学习旗号的一千年前就来过了,当哥的帮了他。学好了本事,他换了以前的狗模样,露出狼的牙齿。
兄弟,当哥的现在富强了,我能保护你,回来吧,兄弟。那个白眼狼再来,咱哥两一起上,打死那条白眼狼。
这些伤痛过去六十多年了,六十年,无数高楼起,无数高楼倒,整整数代人,浪淘沙一般,长眠地下的那些军人,当看到、听到今天这些言行会做何感想呢?
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血总是热的,无论这是穿西服的、穿校服的、穿制服的、穿工作服的还是卷着袖子一身泥土的,当侵略者的枪声响起,又会有一群堂堂的汉子穿上军装傲然并肩屹立在国土之上。
无敌天下的百万雄兵其实就在每个普通百姓的心中。
几十年,兵戈休止,马放南山,无数个陈锋带着伤痛拿起锄头,拿着扳手,百废待兴中,拿惯了步枪的手又在辛劳地用汗水灌溉着民族复兴的希望。
长眠地下的是光荣的,而活下来的是幸运的,这就是战争……
或许伤痛中谁都不会觉察到,从死人堆里滚过的人,心里会留下什么。面对一个个兄弟逝去,陈锋心里又会留下什么呢?
当陈锋脑袋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痛的浑身打抖,那点烟土成了支撑他留在阵地上的无奈的办法。
仗连续打了三天,陈锋忍着疼痛在阵地上坚持了三天,师里往军里要增援,军里往后方要增援,一个个母亲含泪将自己的儿子送上了前线,这就是母亲,伟大的母亲。
师里从预备队里抽出两个营增援给了陈锋,仗已经打的苦的不能再苦了,连续的炮击,烟火熏的兄弟们吃不下饭。每个连队都在承受着巨大的伤亡,无论何种压迫,似乎都不能把这群铁打的汉子吓倒。
日军在飞机坦克的掩护下撕开的口子,兄弟们挺着胸膛,端着刺刀,举着手榴弹用血肉之躯堵上去。当那些儿男抱着炸药捆子扑向钢铁怪兽的时候,世间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去描述那种英勇无畏。
陈锋眼睛通红,象疯子一样带着丁三盯着前沿督战。弹片横飞中,他丝毫不躲,把吓的蹲在地上的兄弟拽起来,把捐躯的兄弟抬回去,把一颗颗手榴弹扔出去。阵地丢了,他把眼睛一瞪,目光就能让人矮掉一截。
去,把咱中国的地方夺回来,目光里就这一句话,一个无声的命令。
团里苦战三天,日军终于放弃对阵地的争夺,除了几百具尸体,他们一无所获。
禽兽,你再来啊,除了尸体,爷们照样让你一无所获。
举着望远镜看着日军后撤的陈锋,表情难得地露出点喜悦,他脚步蹒跚地从土岗子上下来,对着增援过来的某营营长向毅说,“走,回团部,我得好好款待款待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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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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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无名的伤痛。
几个人就在三营的营部吃的,说是好好款待,其实没什么可吃的,饭是红薯饭,而且这段时间饭里面红薯越放越多,米是越来越少。兄弟们都开玩笑说快成饭红薯了,可就是这样的食物,兄弟们却吃的毫无怨言。
菜也很简单,寒酸的陈锋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一盆子雪里红烧豆腐,一盆子煮豆芽,一盘腊肉。陈锋让人找来瓶酒,向毅冷冷地说自己中午不喝酒。向毅是黄埔毕业的,骨子好象看谁都不服,陈锋也不劝,和兄弟几个一人倒了点。
饭吃到一半,团部来人说,师里下了命令,部队明天换防。整个师要撤下来休整,另外一个师来接这个防区。
吃完了饭,陈锋往各营传下去,彻底清扫战场,准备防区交接。他送走了向毅,肩膀的伤口痛的不行,就要人取了烟土,点上抽了几口。
三营在外面清点,陈锋伤口痛的好了些,也到阵地上转转。
见着几个兄弟在捡炮弹皮,陈锋就打发丁三去问,原来鬼子重炮的炮弹皮钢口好,拿到后方可以换钱,老百姓拿来做菜刀什么的。
陈锋一听,觉得有点意思,就也在阵地上闲逛,捡了两块比较大的。他和丁三走到一棵被炸断了泡桐树边上,丁三叫住他,指着树底下一个地方。陈锋顺着方向走近一看,是一截胳膊,胳膊上挂着军服的残片,仔细看看,是国军兄弟的。陈锋看了心底一酸,从地上把兄弟的胳膊捡起来,让丁三找了个装迫击炮弹的木头箱子装了进去。
两个人一路走着,每隔着十几米的地方总能见着人身上的四肢、躯干碎块,陈锋忍着痛都捡了起来。一个箱子不知不觉地就装满了,然后又拿过来一个箱子。
丁三跟着陈锋后面,捧着箱子,里面都是血肉模糊的兄弟们的骨肉,阵地上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呆呆地看着他们。
慢慢地,阵地上的兄弟都默默地这么做,没有任何命令,战死了的弟兄身上的血肉,被捡了起来,一个又一个箱子装满了,沉甸甸地,最后在团部门口码成一堆。
第二天,来换防的兄弟部队过来了,陈锋痛的倒在团部地上蜷缩成一团,参谋长王卫华带着人去办的交接。等交接的差不多了,陈锋还是痛的不行,只好又抽烟土。几个月后,陈锋在后方的大医院一查,伤口因为当时没有及时处理,感染的地方损坏了神经,所以才痛的特别厉害。
到中午,两个团的团部把交接全办妥了,陈锋和兄弟部队的军官相互敬礼,带着团里的兄弟抬着伤员和战死的兄弟的骨灰往后方撤。
走到下午,前边报过来说有一个营的国军迎面过来了,好象是要往前线上开的。陈锋骑着马到了队列前面。那个营远远地看过去是一条蜿蜒的队列站在路边上,过去询问的兄弟跑回来说,是一支学生军,要到前线换防,说是知道咱们团是刚撤下来的,主动给让路,表示尊重。
等走近了,那个营都站在路边,队伍很整齐,左肩膀上都挂着不熟悉的新番号衔。他们肩膀上的枪很奇怪,比中正式好象粗一点,后来陈锋团里也换上了这种枪,才知道能这枪不用搂枪栓,而且能装填八发子弹,大家都管这个叫大八粒。
当团里的兄弟抬着伤员和骨灰经过那个营的队列时,站在路边对方营里有个兄弟就举手向这支刚刚从战场走下来的国军部队的弟兄们敬礼。跟着又有人敬礼,最后无人下令,整个营向陈锋的这个团敬礼。
两支部队就这么擦肩而过,多年以后,陈锋这个团从朝鲜战场上下来,辗转到地方,又过了许多年被撤消了番号。而那个营,在百万大军渡江后的几天撤到了台湾,多年后也被撤消了番号。
而此时这两支部队是互相尊敬的,尽管以后一个隔着台湾海峡打算解放全中国,一个缩在台湾计划反攻大陆,至少那个下午,历史没有任何讽刺,两支部队,都是英雄部队。
一直走到晚上,团里露天宿营,电台架上和师里联络,陈锋这个团将被调防到一个整训区,和另一个团一起接受整训,人员补充完了才重新归建师里。
整个晚上陈锋仍然是疼痛难忍,到了下半夜,浑身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子,牙齿咬的咯咯响,师里新任命的副团长楚雄明带着兄弟伺候了一夜,最后只能用大烟来缓解疼痛。第二天痛的也不能骑马了,团里要把陈锋往后方送,但他没同意,心里想着等部队到了整训区再走吧。
队伍离整训区还要走上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