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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山形地貌,在地图上是无法标示的。我决定不再前进,退出裂隙,回
到遍布溶洞的岩崖之中,三个小队各自找一个溶洞宿营。这次进山,成了一次探险
式的游历。
溶洞中蚂蟥、蚊虫、苍蝇奇多。士兵们把裸露的地方抹上除虫油,支起帐篷,
便可安然的度过一夜。我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忽然迷失在这些岩崖丛中了?地图
上这些小路应该怎样找到它?指南针是没有用的,它指的方向往往是无法通过的陡
崖。明天,无论如何要找一个向导。……可是,到哪里去找村庄?也许返回宝岩村
去,从人质中(不管男女)去找,他会不会把我们带到越共的伏击圈里去?
这时我听到炮声,山间回声使我听不出方向,这炮声来自何方?它不是我军的
飞机轰炸,我们的远程火炮也打不到驼峰山来。
我让报务员接通了B连,正好,琼斯连长要我讲话:
“安德森队长吗?我们遭到了炮击,损失惨重,你快返回,来救我们!”这话
是用凄惨绝望的声调喊出来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懵了,“炮击?他们哪里来的炮?”
“他们在村北丛林里,……我们正在打谷场上晚点名,……谁也想不到这个时
候,……”琼斯已经语无伦次了,“你,你快返回,……他们将进攻我们,……”
报话机突然停了!
这个情况使我呆愣了好久。大炮?越共什么时候把大炮运到村北丛林里的呢?
那不是大炮,是迫击炮。他们不是深夜或是拂晓进攻,而是黄昏之后,琼斯没有想
到,我也没有想到,……这么说,这个村庄的一切目标越共的炮手早就标定好了,
可以首发命中?如果几发炮弹落进晚点名时的队伍里,B连也就完了!
这样的夜晚,难分敌我,基地无法支援,可怜的琼斯,你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我立即找来了克里斯和杰克逊,他们认为我们支援绝无可能,夜间,我们无法从这
岩崖的迷宫里走出去。即使走出去,不但晚了,而且很可能是飞蛾扑火自寻灭亡。……
我的心顿时往下一沉,某种从未感到的恐惧在我胸中翻腾,如果B连完了,宝岩
村落进越共之手,我们别动队就成了一支孤军,如果此时越共游击队在这岩崖的丛
林里伏击我们,我们就无路可退,无处可逃,原始丛林还可以用砍刀开路,面对这
石炭岩山,只能碰死!……
克里斯的意见是继续前进,不见驼峰山谷不回头,杰克逊却主张原路退回,绕
过宝岩村,或是和基地联系炸平宝岩村,呼叫直升机把我们运回基地。
“这就是说,我们的蜗牛行动只完成一半,”我心绪恶劣地说,“及早缩回壳
里去!”
“头)”杰克逊觉得我误解了他,“我不是怕死鬼,可是,没有向导,我们准
得迷路,一遇战斗,我们准完!……”
我反复权衡之后,决定冒险,我想,在这石林里进行游击,也可能会出奇致胜。
再就是沿着溪流走,就会把我们引向河流。从这张缴获的军事地形图上,我知道那
条山溪叫香溪河,沿香溪可到达宝岩村,而后呼唤基地派直升机来接我们。……我
告诫每个士兵,必须节省粮弹,在直升机不能接济我们的时候,免得吃四脚蛇、蚂
蚁卵充饥。
克里斯充满信心,表示绝不会落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他认为经过这次行动,长
进不少,下次,他可以当别动队长了!
(三)切入驼峰
——安德森《战地手记》之十八
懊热难当,窒门得叫人难于呼吸,醒来,夜光表指着凌晨3点15分。坐在帐子里
吸烟,知道暴风雨将至,却判断不出对我们的行动产生何等影响,我唤起报务员,
陪他到溶洞之外的一座陡崖上,呼唤B连,对方沉默无声,难道他们真地完了?再呼
叫C连,他们回答:与B连联系中断;再呼叫基地。基地说,在天气条件允许的情况
下,派侦察机到宝岩村侦察,并询问我们的方位,我回答他们:已在驼峰山口!
突然一派眩目的亮光,射得双眼昏黑,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轰响,像爆了颗万
吨炸弹,把天体炸裂开来,隆隆轰响在山间互相撞击,天摇地动,犹如载重车轰轰
压过,惊心动魄。接着就是大雨倾盆,狂风怒啸,幸好我们身居溶洞,不然,帐篷
将会被卷刮上天。
整个世界像落进无底深渊里,滚滚不尽的乌云,像碾压过来的黑色山体,铁豆
般的雨点打在岩崖上,啪啪爆响,一声声霹雳在黑色天幕上闪出几道裂痕般的电光,
那照亮山野的一瞬,却长久的留在我的脑幕上,像一道金色的划痕。……
暴雨持续了一个小时,丛林山岳领受了一次上帝的洗礼,山隙间万泉齐流,激
溅着白色浪花夺路奔走。天色微明,我便命令部队上路,走出岩崖地区,已是朝暾
灿然,山野一片清新。我们按照指南针标定的方向直插驼峰谷口,驼峰已经近在咫
尺。我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上面有凸出的怪石、低矮的树丛,青翠的荒草,斑斓的
山花。使我惊奇的是还有缕缕炊烟以及迷津似的小道,甚至还看到牧羊人的晃动的
身影,不见任何军事设施。这种恍如梦境的迷人景色,竟然同凶险狞恶的胡志明小
道联系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小心翼翼地前行,我不断地用望远镜向山野观察,这时我又发现了新的意
外,原来地图上标的距离,实际走起来,要多上数倍,因为必须在山丘间绕行。峰
回路转,本来面对驼峰走去,脚下的路一拐,驼峰就在侧面甚至转到背后去了。更
大的发现在驼峰山下有许多高度不等的小山,就像主楼下面围了一圈裙楼。我们不
断地左拐右弯,看到了山口的一段挂满苍藤的峭壁。我把望远镜举起,那峭壁立即
来到我眼前,石壁上有几株苍松,虬龙似地探向深谷,阵风吹过,它在翻腾颤抖、
挣扎、低吟、啸叫,似有万般痛苦。……
峭壁上有各种形状的怪石,浓雾在峡谷间升腾、翻转,从容不迫地迤逦而行,
在行进中又变幻万端,拉长、分裂、凝聚,……裂缝中有花枝招展,金黄色、淡红
色、深紫色、乳白色、暗灰色,这就是驼峰山的峡谷吗?它在向我献媚,向我眩耀
它的丰采,它在诱惑我进入它的怀抱。
这是侧面看,如果从正面看呢?就像一条大街,你从一头看可以看到灯标、电
线杆、招牌,……可是,你看不到门面,更看不到门面之内的柜台、客厅、厨房、
卧室。……这是多么有趣而又可怕的景象。我们自以为先进的侦察手段,看到的仅
仅是一点皮毛。
我不理解,胡志明小道在哪里,它好像是现实的又是虚幻的,它是具体的也是
抽象的,即使我们西贡司令部里摆出一副十分逼真的沙盘,你仍然找不到长山山脉
的秘意真髓,就像雕塑一座人像,不管多么逼真,甚至粘上每一根汗毛,你仍然无
法展示它的五脏六腑,更无法展示它的血脉和经络。……
我们再向前走,要攀过一道石梁,生怕中敌埋伏,我先让两个士兵上去,证明
石梁下面是密密的树丛,说明是安全的。但其中有一个士兵——麦克米伦给我提供
了一个情况,他看见对面的山丘上闪过一点亮光,他认为是敌人用望远镜在追踪我
们的行动。
麦克米伦的这个提醒甚为重要,我立即感到分队的危险,这就是说越共像猎人
诱捕猎物一样在诱惑我们。……
我们翻过石梁,横在面前的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开阔地,这条狭长的荒草地上路
径纵横,一直延伸到谷口。在这里,我们奇迹般地发现了一个放羊的老人,他已经
很老了,弯腰驼背,又瘦又黑的皱脸,看上去总有70岁了,身上几乎看不见肌肉,
活像一副骷髅。迟呆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们,惊奇多于恐惧,他的身边只有
5只黑山羊,他在这里放牧,可以证明一点:开阔地上没有地雷。
我们用一切能做到的手势,问他家住哪里,有无越共隐藏,他是否愿意带我们
进驼峰山口。克里斯很机敏地给他开了一听鸡肉罐头,表示友好。那老家伙狼吞虎
咽地吃完之后,竟然用手势向我要烟抽。……
我给他一支雪茄。这个老家伙抖抖索索地向我深深鞠躬致谢,作出愿意为我们
带路的样子。杰克逊向我使了个不要相信他的眼色。
我压根就知道他是越共的探子,想把我们带进越共的伏击圈内。可是我装作浑
然不知,因为有他在前带路,可以为我们踩雷。在关键的时刻,我们可以对伏击者
进行突然袭击。
两个士兵跟随着牧羊人在前,杰克逊带一个小队隔开一段距离随后,我带卫生
员、报务员、勤务兵和一个小队居中;克里斯带一个小队殿后。……
尽管这样谨慎小心,我还是感到四周充满着威胁,似乎每块岩石后都伏着越共
游击队员,每簇树丛后,都有一支等待发射的枪口。所有士兵都理解我的心情,他
们持枪在手,在半秒钟内就能向敌人射击。
这时,我忽然想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分队深入峡谷,无
异于向虎口里钻,而且目的性欠明确:如果仅仅是察看谷口地形。似乎并不需要;
如果是察看和研究越共的活动规律和运输方法,那只有夜间才能看到;如果是寻找
战机,搜索与消灭这一带的越共,显然,我们几十个人,尤其是失去B连的支援后,
绝对不能持久。
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预感——我们正走进越共预设的圈套:范志雄进山,逃走了
一个人质。这个人质无疑知道我们要进入驼峰山口的意图;宝岩村我们打了个胜仗,
显然出乎敌人意料,迫使他们改变了部署。他们把迫击炮隐伏在村北丛林之中,那
里面一定有许多林间空地,而我们却像瞎子一样,以为是密不通风的原始丛林。……
正像范志雄审问的那个14岁的小坏蛋所说;这里处处都有他们的眼睛。就像麦克米
伦发现的那面闪光的镜子,它很可能是敌人用望远镜在观察我们的行踪。就像观察
笼中走动的老鼠。
突现的灵感又来告诉我:快些脱离此地,……最好的方法是呼叫战斗直升机。
这块开阔地可作降落场。我立即发出命令,喊了声“停止前进!”而后回头叫了声
“报务员!”
声音刚落,我就觉得脚下爆发了一个雷霆,我觉得被一种锐器重重一撞,像有
一块烧红的烙铁打在我的身上,随着气浪的冲击,我飞起来,一阵猛烈的咆哮冲进
了脑海,整个世界在这瞬间崩塌,我觉得自己向深渊沉落、沉落,最后落进一片黑
色的海浪之中。……
苏军医译出的安德森战地手记第二部份到此为止。掩卷沉思,仍然无法想象安
德森和他的别动队的命运,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安德森受了伤却没有死。不然,也
就没有他的手记的第三部份了。……
第十章
(一)黑旗军后裔
为了避免敌机轰炸,苏军医和我选了一个阴云低垂却又不雨的天气去竹箩村拜
访黎东辉。苏军医背了两个药箱,其中一个盛着孙洪林的礼品。
黎东辉的竹楼深隐在一处山崖的密林中,但在二楼的窗口,可以望得见蜿蜒山
路上的来人。所以我们还离竹楼50多米的时候,竹楼前的台阶上就出现了一个姑娘,
她穿着纯白色的很短的上衣,下面是宽大的黑纺绸长裤,黑亮的长发技在肩上,她
急步向我们迎来,步履轻盈而又活泼,她的椭圆的鹅蛋脸型是中国式的,肤色白哲,
鼻梁挺直,嘴唇红润,眼睛大而明亮,没有一般越南妇女眼窝微凹颧骨突出牙床外
鼓的缺陷。她的笑容很美,的确是光彩照人。她的身材具有越南妇女的一切长处—
—乳胸高耸,腰肢细柔,胖瘦适度,有着风摆杨柳那种摇曳多姿婀娜撩人的风韵。
不用说,她就是乔文亚心上的女神了!
她欢快地向我们打招呼,婉转轻柔,中国的普通话讲得不很纯正,带有广西人
的轻悠悠的尾音。她和苏军医是老熟人了,不等他介绍,就亲切地盯视着我,略带
顽皮地说:
“你是黎叔叔吧?咱们可是一家人呀!”
我的心头猛然一动,心想,如果她知道我跟乔文亚的谈话,会怎样对待我呢?
“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的名言漾上我的心头!我装做不知道她的事情,等待苏
军医给我介绍,她却落落大方地伸出纤纤小手跟我紧握,而后欢快地自我介绍:
“我叫阿娟!我们全家欢迎你来看我们!”
黎东辉和他的夫人阮氏贞在竹楼下迎接我们,黎东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