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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生活中少了什么似的。我刚刚把支队长送走。就看到宣传科张科长向我走来,
他给我的印象是朴实、严峻,不苟言笑,似乎当组织科长或是保卫科长更合适一些。
我请他进竹棚来坐,他欣然进来,显然是有话要说。
经过一阵寒暄问候的客套话之后,他坐了下来。
他说,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1951年在60军180师的宣传队当小队员,不会演戏,
就调到连里去当文书。
一听他说是180师,我的心头不由“咯噎”一震,我没有参加抗美援朝,但我知
道60军180师在朝鲜战场经过了一场令世人怵目惊心的惨烈战斗,几近全师覆没,除
了少数人员突围之外,伤亡、失散、被俘达七千多人。无疑,他是一个幸存者。这
位从冰天雪地的朝鲜战场归国又到这懊热如烹的亚热丛林来尽国际义务的四川人,
立即获得了我的崇敬。但我此时,询问他在朝鲜战场的经历,显然不合时宜。他是
四川巴中县人,叫张中来,这是红四方面军战斗过的地方。我以为他要跟我谈谈家
乡的事情,在略为嗫嚅之后,却向我谈起了乔文亚的问题,他说: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说,所以犹豫了很久,也许你能做做乔文亚
的思想工作。……你还记得前几天他陪你到卫生队去的那天晚上吗?”
“怎么了?”我已经猜出他要说的事情了,却明知故问,以便思索对策,我对
这位科长漾起一种反感,你怎么好在一个客人面前来核查自己部下的隐私呢?为什
么把客人推到揭秘的尴尬境地呢?
“那一夜他既不在卫生队也没有回支队部来,”张科长面呈为难之状。“他又
跟那个越南姑娘幽会去了,作家同志,你知道,这是党纪军纪所不能容的,我之所
以来向你报告这件事,是想请你开导开导他,免得他犯严重错误,本来……不想麻
烦你,后来想想,也许你最合适。
“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我有些明知故问。
张科长简述了乔文亚和黎氏娟的接触经过。基本上和苏军医所说相符,只是更
详细一些。
“你以为我跟他谈的效果会好一些吗?”
“是的!”张科长恳切地说,“他是我们科的干事,来越南后就调到友谊办公
室工作。从公心说;我爱护他。希望他不要犯严重错误,有损五个伟大代表的形象;
从私心说,我不希望我们宣传科出个大事故。我私下警告他几次,近乎无效。如果
采取激烈方式,必然造成公开化。他是大学生,文化水平高,我说不服他。你来之
后,他对你怀有景仰之情,我想,他会信服你的。……”
“这是一个难题,”我沉思了一下,然后爽快地答应说,“我可以跟他谈谈,
如果方便的话,请他晚上就来。……”
乔文亚喊了声报告来见我时,似乎带着一种激越的情绪,没有我预想的那种烦
乱和苦恼之态。显然,张科长已经告诉他这次谈话的主题,我已经为他备好了茶水
和水果,以便消除谈话的紧张气氛,其实,这种紧张状态并没有出现:
“黎老师,这事即使你不找我,我也会主动找你来谈的!作为军人来说,我自
然知道我和阿娟的爱情是违反军纪的,我也知道悲剧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们,但我不
后悔,也不害怕,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人世间最纯洁、最优美的爱情。我也知道,卫
护和保持这种爱情,既需要勇气,也需要牺牲。……“
乔文亚竟然首先向我发动了攻势,我尚未从国内文革气氛中完全摆脱出来,陡
然听到了这样坦直的强烈的爱情表白,惊诧不已。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说。
“黎老师,你一到支队来,我就想找你谈这个问题,因为,只有作家,才能理
解人生的真谛,才能懂得什么叫崇高的爱情,什么叫抓住幸福!……”
“抓住幸福?”我疑惑地问,“这个‘抓住”是什么意思?”
“人生,真正的幸福是不多的,当它在你生活的激流里出现的时候,你不抓住,
它在瞬间就流逝了,你将后悔终生。……”
“这么说,你和黎氏娟的爱情是你抓住不放的人生幸福了?!”
“正是这样,”乔文亚对这种严重的错误竟然毫无愧悔之意,自然也就没有改
过之心,“我想,黎老师一定会理解我。……”
“我不理解!”我用一种反击的口吻严肃地说,“我倒觉得你是抓住了痛苦,
因为这种异国之恋本身就是一种悲剧,你是军人,又是共产党员,那就更为严重,
我对“抓住’是这样理解的:‘抓住’属于你的;摒弃不属于你的。”我看他想反
驳我,立即补充了一句:“不被军纪和国法允许的,即使你‘抓住’也应该及早放
弃。……即使你和阿娟已经海誓山盟而且真心相爱,那也要想想后果。……”
乔文亚悲叹了一声,显然,他对我的态度表示遗憾。本来,他是想在我这里得
到道义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庇护的。
“黎老师,咱们可能陷入一个很普通的甚至很稚气的争辩里去了,你讲的是
‘理智’,我讲的是‘感情’。你的结论自然是正确的——感情必须屈从于理智。
可是,世上的事情往往是理智服从了感情。甚至连伟大人物都不可避免。……而且
理智和感情就能分得那么清吗?……譬如说,你想去奠边府,明明有很多困难,甚
至还有危险,从理智上,你可以不去;从感情上,你总想去,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我微微笑了,这的确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他使我产生了无穷的联想。小到家事,
大到国策,感情用事和一意孤行的例证比比皆是,不胜枚举,而且感情和理智既是
矛盾的,也是统一的。
电灯忽闪了几下,突然灭了,我们被告知柴油发电机出了毛病,需要修理,乔
文亚问我要不要点上蜡烛,我说:
“算啦,摸黑谈话也许更好,咱们不作抽象的辩论,还是谈谈你和阿娟的事怎
么发生的吧!”
“一见钟情!”乔文亚不加思索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去卫生队路
过的那个高机连阵地上。她带着她的民兵小组给阵地上的战士们送水、送弹药。那
时我正在阵地上,我们两人的目光互相望了一眼,就无法分开了,我不是文学家,
我没法描述当时的情景,我想,那时的痴迷之状一定非常好笑,我想,世上还没有
一个姑娘给我这样大的心灵的震撼,我希望你能在访问黎东辉时见到她,我用越语
向她先致问候,她倒用汉语和我说起话来,她说,她曾在友谊办公室看见过我,那
时,我正在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她。……
“后来,她们民兵小组给高机连的战士们跳‘竹笠舞’,唱越南古老的歌曲
‘军鼓调’,唱《解放南方》和《为人民战斗》;我们两人谁也没有离开谁的眼睛,
后来,黎氏娟说,她要独唱一首中国的广西民歌,是她祖母教给她的,献给她最心
爱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给我一种亲切乃至神圣之感,任何赞美的
言辞都是对她的贬抑,我知道,我已经为她的美丽的脸庞、啊娜的舞姿、奇妙的歌
喉所陶醉了。……
“那首广西民歌叫《他知道不知道》,显然,她是唱给我的!是为我一人而唱
的!”
“何以见得?”
“她是用越语唱的,阵地上只有我一个人懂越语。你听过这支歌吗?”
我表示没有,他说:
“这是一个姑娘唱给她的情人的,我不会唱,我只能给你念一段歌词: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啊摇;
为了那心上人啊,我起呀么起大早,
也不管啊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一心想着他呀他,我想得心真焦;
为了我那心上人,睡呀睡不着,
我只担心找不到,那叫我怎么好。
山青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三步两步跑呀跑,快快赶到土地庙,
我情愿陪着他,陪呀么陪到老,
除了他呀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也许和国内的“忠字舞”、“语录歌”的反差太大了,也许国内的政治风暴使
我的思想僵化了,听了这种软绵绵的情歌觉得很不对味。我说出了我的反感。
“黎老师,这充分反映了越南人民的战斗信心和乐观情绪。”乔文亚感到我太
不了解越南了,“在一次联欢会上,越北军区司令说得好,他说‘越南从南到北到
处都是火药味,就是舞台上一片温馨,’战争和欢乐和爱情并不相悻。……”
“难怪越南不反修了!”
乔文亚用一种异样的声调反问我:
“你以为我们国内的情况是正常的吗?你为什么没有投入到史无前例的风暴中
去呢?”
乔文亚给我提出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今是而昨非”,举国上下有多少人
在险风恶浪中颠簸沉浮,谁是最清醒、最理解的呢?他的反驳,反而引起我浓烈的
兴趣。
“你还是谈谈你是怎样’抓住’你的幸福的吧。”
“在越南,有六十多个民族,有上百万华侨,广西人很多,中国的民情风俗各
种文化都带到越南来,越南姑娘的温柔、开朗、多情,能歌善舞是有名的,阿娟的
歌把我的心给溶化了,我失神地听着,默立着不敢稍动,不敢大声喘息,那一天,
本来非常闷热,可是,那歌像一道清凉的小溪漫过我的肌肤荡在我的心田里,我这
时才懂得什么叫陶醉,……我把眼前的景物魔幻化了,我觉得她是天上飘落下来的
仙子,到高机连的阵地上愉悦我的身心。我感到了人世间的至福,当时我已经出神
入化,痴迷发呆,就是当时有颗炸弹落地,我也不会逃开,我从没有想到见到她之
后,竟然洋溢着这样强烈的真情。……后来,在战士们的掌声中我才像从迷梦中惊
醒一样,神魂颠倒地拍了几下巴掌。……后来,连队战士们唱《东方红》,唱《团
结就是力量》作为回报。她们和战士们告辞时,我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们走下山崖的
背影,消失在树丛之后。……‘乔干事,你是不是病了?’直到高机连指导员”这
一声发问,才惊醒了我。我说是有点不太舒服,‘太劳累了吧?’我点点头,我暗
自庆幸,大家在全神贯注地看民兵小分队演出,无人注意我的窘态。……从那一刻
起,我的魂灵就被阿娟抓走了!……”
这种情火炽烈的痴迷之状,在这无灯的暗夜之中我能想象得出来,却觉得不像
是真的,而是在痴人说梦。
“从此,你就陷入了苦思苦恋之中,”我略带挖苦地说,“从此你就‘抓住’
了痛苦,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后就是辗转反侧、搔首踟蹰。……若要不喝酒,醒
眼看醉人,……因为我看了醉人的狼狈像,所以我滴酒不沾!……”
“黎老师,我敢说你错了,你不喝酒,只能说明人间的乐趣你没有享受过。如
果投票表决,你肯定是输,只有清教徒才会投你的赞成票,而且有些清教徒也是假
的,当众道貌岸然,背后也是个酒肉之徒。……”
我不由地哈哈大笑。在谈感情方面,乔文亚是一个强硬的对手。
很快我就发现乔文亚跟我的争辩是偷换了概念。他的问题不在于“抓住幸福”
还是“抓住痛苦”,对于爱情是甜酒还是苦酒,是甜酒好喝还是苦酒好喝,那是另
外一个问题,是人生苦乐观的问题,可以千百年无休止地争下去,谁敢说糖水一定
比咖啡好喝?他的问题是“抓住”的时间、地点、对象不对,他闯的是一个禁区。
如果你乔文亚在中国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或是村庄里,跟一个张氏娟王氏娟爱得昏
天黑地,又有谁来干涉呢?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不是到了“非你不嫁”“非你不娶”的程度,是不是用
无情之棒打散鸳鸯的问题,他们爱到什么程度了?在那密密的丛林里,在那风清月
朗的深夜里,他们是怎么幽会的?是用什么办法联系的?在这长达数年的岁月里,
他们偷吃了多少禁果?我不想问,探听这种隐私是一种低级趣味,近乎可耻。而且
那时的文学作品里是不能写爱情的。
电灯闪了几下,突然亮了。屋外却响起了沙沙的落雨声。
乔文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眸子里忽然隐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他带着一种内
在的冲动缓缓地说:
“黎老师,你愿意听听我们苦恋的经过吗?你愿意了解我的爱情的崇高的诗篇
吗?我和阿娟之爱,被别人视为耻辱,视为违纪,视为不正派,我觉得委屈,却又
有口难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