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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还有一些感官是我们欠缺的。”我终于开口了。
“没错,或许还有。”他大声而清晰地说,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我们坐在太空中的一个星球上,讨论这个星球如何和宇宙相契合。我倒是希望有一种感官能力,能够闻到或看到每一件事的起源。”
我并没有鞠躬,但是却把他说的每一个蕴含智慧的字都听进心底。
过了一会儿,他从我脚边捡起一颗石头。
“这是什么?”他问。
“不过是一块平常的花岗石而已。”我说。
我以为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了,米加却语带责备地轻哼了一声。
“这个世界上没有‘平常’的东西。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是整个大谜题的一部分,你和我也是!我们都是没有人猜得透的谜题。”他说着,还把石头拿到我的眼前,好让我看个仔细。
“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当然,这也是一个星球的一小部分,而星球则是宇宙的一小部分,但是宇宙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世界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他问。
我只能摇摇头,因为我也不能解答这个最伟大的谜题,甚至连猜都不敢猜!
米加把石头放在石标的最顶端,我心想,他也帮忙盖石标了。
“你相信所有的东西都是自然就存在的吗?”我问,“还是相信有一位神创造了这一切?”
“不知道,”他说,“但是我想,恐龙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在艾尔乔星上的 ‘曼宝’也没有。”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但是我们会问这个问题,”我说,“这又是我们相似的一点。”
米加也咧嘴一笑。
“或许还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些话,让我永生难忘。
“如果真的有神,会是谁呢?如果没有神,宇宙又是什么呢?”
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如果真的有神创造了宇宙中的一切,那会是谁呢?或是什么东西?现在又在哪里?如果宇宙是独立存在的,那么宇宙又是什么呢?
“你相信哪一个?”我又问了一次。
米加深深地一鞠躬。
“我不能肯定地说,宇宙是在一次意外中造成的。”
“但是你相信是神创造宇宙的吗?”
他又是一鞠躬。
“你能答应我,把我的回答就当成一个答案吗?”他问。
“那当然!”我大声而清晰地说。
我以为他是说,我应该把他的回答只视为一个答案,而不是一个问题。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觉得答案不像问题那么有价值。
“地心引力迫使星球绕着太阳转,月球的引力让它绕着地球转。”这些事情我都很清楚。
“冥冥中有一种力量把我们从深海中拉出来,赐予我们眼睛,让我们能看;赐予我们大脑,让我们能思考?“
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耸耸肩膀。
“有时候我在想,那些不相信这种力量的人是否都缺少一种重要的感官?” 米加最后说。
《第七章 夜晚》
太阳就快要掉到岩石后面,这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唤,压过了海鸥的喧嚣。
“乔——金——!”
是海伦阿姨!她正在山脚下的花园四处奔走找我。
“我得赶快回家了,”我说,“或许我也该睡觉了。”
海伦阿姨随时都可能抬起头来看圆丘,因为我经常跑到这里,坐着想东想西,所以我立刻跳下去,拔腿就跑,只听到米加的声音在我身后。
“或许我很快就会清醒了。”
我在花园的小径遇到阿姨,她说已经快要八点了,而且她已经找了我好几个世纪!她还说看到了我留的字条,觉得我写作大有进步。现在我应该去吃晚饭,然后上床睡觉。
我在吃饭的时候,一直想着米加:他刚才在哪里?能不能照顾自己?他说很快就会清醒,又是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这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海伦阿姨跟我道晚安,关了灯。
她会睡在楼下的沙发上,而在她临下楼前最后说的话是:“今天晚上,你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就会降临人世了!”
于是我又开始想到小弟弟,我始终相信一定是个男孩。
不过,至少我已经练习过该如何谈论这个世界,毕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必须由我向小弟弟解释这世界上的一切是怎么来的。我只小憩了一会儿,就被一阵敲打窗户的声音吵醒。
是米加耶!他爬上了屋顶,于是我也起床,打开窗户。
“嘘!”我说。
“你要不要出来,跟我—起看星星?”他小声地问。
其实我有点担心阿姨会突然上楼来看我,最后还是决定穿上衣服,套上拖鞋,爬出窗户,跟着米加爬上屋顶,一直爬到屋梁上。上面的空气有点冷冽,所以我们两个紧紧地抱在一起。
又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米加指着一颗特别闪亮的星星。
“上面那一个,或许就是我的太阳。”他严肃地说。
“或许该说下面那一个,”我说,“因为你的旅程是向上飞,直到你撞上这个星球为止。”
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米加是从蛋里孵出来的;而且我也始终无法理解,他如何看穿我的心思。
我说:“我是八年前诞生在这个星球的,那你是多久以前在‘艾尔乔星’上从蛋里爬出来的?”
他为了这个问题又向我一鞠躬。
“整整一年前。”
“生日快乐!”我大喊。
“但是‘艾尔乔星’上的一年显然比这里的一年要长得多,”他说,“这个问题和星球绕着太阳转的速度有关。”
“地球环绕太阳一周需要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我说,“所以我们每隔四年就会多出一天。”
我知道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一年可能比较长,也可能比较短。“我们的一天也比你们长,”他说,“在这里,感觉上太阳没多久前才刚升上来,现在又已经是晚上了。”
“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我解释,“因为地球每二十四小时就自转一圈。”
“小时?”他问。
我突然想到,“小时”是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发明的观念,我们当然也可以说一天十个小时,或每小时一百分钟。
“我们把每一天分成二十四个小时,”我说,“然后每个小时有六十分钟,每一分钟又有六十秒。”
“我懂了,”米加很仔细地聆听,然后说:“但是一秒钟有多长呢?”
“一!……二!……三!……”我说,“我每数一个数目,大概就是一秒钟。”
米加想了很久,然后开始伸展手指头。我知道他又在想事情了。最后他说: “这样的话,你在我们星球是一岁又八天大。”
所以我比米加大八天。我发现算最后的总数最简单。
星星像针头一样在夜空中闪烁。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问他。
“来见你呀!你不会真的相信,我刚好在你独自一人在家等待小弟弟出生的时候,不小心掉在你家的花园里吧?”
我觉得这是个好问题,于是深深地一鞠躬。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无法解释清楚。
“然而这终究是一场梦。”米加重复地说。
“什么?”
他一边挥舞着手指,一边说:“我梦见自己坐在太空船里,飞到了太空中。一路上只看到星星和银河,过了好久好久,偶尔才瞥见一两颗彗星。有一天,我进入了这个太阳系,先是经过太阳系边缘一颗寒冷的大星球,接着又是一颗大星球,有好几颗月球环绕着,还有一些宽阔的环围绕在大星球旁边。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远方有一颗小小的、蓝蓝绿绿的珍珠,看起来好像一颗糖球。上面会有生命吗?”
“这就是地球,”我说,“这不是梦!”
他摇摇头。
“噢,不是!但是我在梦里可以看见它!我当时很好奇,于是打开舱门,对着夜空大喊:‘喂,有人在吗?或是被遗弃的一片虚空?’”
我试着在脑海中描绘出这幅景象。
“接着,我就跌出舱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这个奇怪的星球冲过去。‘救命啊!’我大喊着——虽然我知道根本不会有人帮我的忙——我要掉下去了!‘”
“你一定吓坏了!”我大为惊讶。
他点点头。
“但是不久我就吊在苹果树上,距离地面大概一两米,接下来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
他就站在那儿,是我亲眼看到的。卡蜜拉,这就是我前面告诉过你的故事。
“我一直知道这只是一场梦,”米加说,‘但是这场梦却一直做下去。“
“或许你也只是梦见自己很久以前从蛋里孵出来。”我说。
他摇摇头。
“我非常肯定,就像我很肯定现在和你一起坐在屋顶上眺望太空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想了—会儿之后,我说:“如果你到这个星球的旅程只是一场梦,那么你和我一起坐在屋顶上应该也是一场梦。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和我应该都在做梦了!”
他点点头。
“每个星球都有两面,这两面不可能同时面对太阳。梦境也是一样,做梦的人和梦中见到的人,并不一定同样清醒。”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知道究竟我们两个是谁在做梦了?”我说。
“这都无所谓,”他轻描淡写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在那一座山的山顶上相遇了,一般人并不会经常上那里去。”
我很努力地思索这一切,过了很久之后才说:“如果是我在做梦,梦到了你,那么在我开始做梦之前,你应该不存在;我醒过来时,你也马上就会消失。”
接着米加说了一句话,或许是整个晚上最重要的一句话。他比刚才更用力地伸展手指,然后说:“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地说,你是惟一梦见我的人?”
这个问题让我五雷轰顶,一时哑口无言,只能摇头。
接着他又问了一句:“你又怎么能肯定地说,以后不会再梦见我?”
我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试都不必试了。这些问题似乎为我们谈论到的一切赋予了新的意义。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有些寒意,冷得发抖,而且开始哈欠连天,但是我并不想跟米加分手。
“我有一个计划(plan)。”我说。
米加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
“你有整个星球(planet)。”他说。
这时候换我拼命摇手了。
“我是说,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算你走运……”
我很担心,万一他开始清醒,岂不是要从我眼前消失了吗?因此我迫不及待地跟他说我想到的点子。
“你可以睡在我的床铺底下。”
我说。
我想他可能对我的建议感到很高兴,善意和体贴不管走到宇宙的哪一个角落都会受欢迎。但是在他回答的—声音里,却带着一点伤感:“至少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到床上。”
我们很快地爬进窗子,踩在屋里的地板上。
“住在这么可爱的房子里一定很好。”他说。
他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好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巡礼。接着他说:“我相信,有个小弟弟一定也很好玩。”
天气冷的时候,在我的床尾总是加了一条毯子,可以盖在羽绒被上。现在我把毯子铺在床底下。
“你可以睡在这里,”我说,“但是你得答应我,如果阿姨进来,你必须像老鼠一样安静。”
他把玩着我的地球仪,一直转一直转,愈转愈快。
“我连吱吱叫都不会。”他说。
我看着地球仪不停地转。
“我们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了。”我说。
“或者说只有几分钟。”他说。
“无论如何,对我来说,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我说,“等明天早上醒米。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突然用一根手指头挡住地球仪,于是地球仪戛然停止。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旅行带你进入一个世界,而做梦却让你更深入这个世界。或许我们不能同时朝着两个方向旅行。”
他的语气充满了热切的渴望,让我至今仍然难忘。我对外太空的好奇从来没有间断,但是我始终都认为我有头脑和心思为自己创造属于我的宇宙,这一点却让我惊异不已!
米加爬进床铺底下,躺在毯子上。
“晚安。”我说。
“或是说,早安,”他回答,“因为地球不停地转动。”
我躺在枕头上,突然听到床底下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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