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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4届-王火:战争和人-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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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8)
 
  侍者拿账单来时,家霆抢先掏钱,陈玛荔笑笑,说:“你付他们也不会收的。这里有我的户头,他们会记账的。”又说:“你这孩子,太见外也太要强了!”

  后来,两人同去看电影《卡萨布兰卡》。放映间里,大部分是美国军人,也有些西装革履的中国人。熄灯看电影时,家霆始终没有说话,专心看着。影片的故事引起他很大的兴趣。陈玛荔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影片故事写的是一九四。年巴黎陷落后,一个名叫里克的人为了逃避法西斯迫害,来到北非摩洛哥的卡萨布兰卡开酒店度日。一天,他的情人伊尔莎跟她现在的丈夫,两个反法西斯的地下工作者避难来到酒店,他不顾个人安危,巧妙地帮助伊尔莎夫妇摆脱德军追捕安然出境。影片中的主题歌《时光流转》,曲调特别动人,却不知为什么,曲调和歌词又使家霆深深地想念起了欧阳。

  那“也许能见到一个人”的事,看来是一场玩笑。陈玛荔没有提,家霆也不再提。家霆怀疑:是陈玛荔编了出来骗他,让他陪着“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的!有什么办法呢?

  电影散场后,陈玛荔用汽车送家霆回余家巷。车子停在上边陕西街口。分别时,她轻声用英语说:“Adonis,今天快乐吗?”

  家霆礼貌地点头,有分寸地说:“Aun十,谢谢!”接着又问:“我什么时候再听您的回音?”

  陈玛荔说:“下星期二吧,下午三点。”

  她的汽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家霆怅怅地回到家里。童霜威正在灯下写书。家霆把不得要领的情况告诉了童霜威。父子俩都感到怅怅。童霜威将燕寅儿晚间来过留下的条子和一些讲义、资料交给家霆。家霆看见留条写的是:

  今天你未上课,发的讲义望收。另外附的资料是给你写《重庆今昔》用的。我估计你心不定连找资料的情绪也没有,所以代你在图书馆借了些资料,用毕归还,勿遗失。你写一篇重庆城门的史话如何?你看,我老爱替你出题目做文章!希望明晚上课时见到你能听到冯经理的好消息。

  看了留条,家霆心里感动。过了一会儿,家霆强自定下心来,在灯下替《重庆今昔》栏赶写《重庆城门史话》,心里纷乱。冯村舅舅能不能被释放?似乎一点把握也没有。陈玛荔的种种,使他有直感却又无从肯定捉摸。他痛苦的是:心里的事,无从告诉别人。如果欧阳素心在,她是惟一可以被告诉的人。可是,欧阳在哪里呢?自从冯村出事以后,反倒把找欧阳的事放下了!可是,内心深处,他对欧阳是哪天也没有忘怀过的呀。 
 
 


 《战争和人》

 
 
五(1)
 
  天,总是彤云密布,阴沉沉地下着冷雨。

  空际飞飘雨星,纷纷扬扬,沾满头发,濡湿衣衫,地上也总是水淋淋、潮济济的,两只脚踩上去非常难受,裤腿也常溅着泥浆。夜里,蒙蒙细雨随风无声无息地洒到天明。潮湿的气息,使童家霆身上发冷,心里也发冷。寂寞和凄凉,总弥漫在心上,久久不去。

  叶秋萍始终未回重庆。童霜威给他写的信,他没有作复。为了冯村,童霜威又跑了些熟人的地方,有时淋得浑身湿透了回来。跑的都是些司法界的熟人,有的答应帮忙,却没有下文。官场上这种答应了不办的做法并不为奇。陈玛荔的努力也没有结果,似乎必须等叶秋萍回来,冯村的事才会有着落。

  家霆无法摆脱对冯村舅舅的挂念。怎么办呢?童霜威去催于右任。但老于心情不好,去成都小住了。他让季秘书专诚来看望过童霜威,说:冯村的事已经托人去说项了,只怕未必立刻奏效。季秘书带来一张八行宣笺,说:“院长让送给您的,是他去成都前填的一篇词。”童霜威拿来过目,写的是《浣溪沙园》:“歌乐山头云半遮,老鹰岩上日西斜,清筝哀怨起谁家?依旧小园迷燕子,翻怜春雨泪桐花,王孙绿草又天涯。”季秘书走后,童霜威再读于胡子的词,心想:连他都感到失意与不快,何况于我?不过他也不枉生一口大胡子,还有骨气!在诵词时,触发了更多的愁思。

  杜月笙那里,胡叙五亲自来看望过,还带了些礼物带来了一封用杜的名义写的很周到很客气的信,说:“所嘱之事已恳托主事者,请释锦注。”童霜威自从听家霆讲了陈玛荔谈杜月笙的事,心里明白杜月笙的信不过是江湖上的政治手腕,算不得数的。

  家霆陪童霜威一天下午又去燕寅儿家拜访燕翘。燕姗姗和燕寅儿都在家。姗姗陪燕翘正在下棋,见童氏父子来了,燕翘停下棋来,叫寅儿敬茶。

  老头儿是参政员,开了国民参政会三届二次大会。谈起冯村的事感叹系之,说他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叶秋萍,说愿意担保冯村决非问题人物,希即推情释放,但无下文。他对谈参政会的事很有兴趣,这次会上通过了一个“对于何应钦①军事报告及

  ①何应钦:当时是军政部长。

  关于报告中涉及第十八集团军部分之决议案”,指摘“第十八集团军未能恪守军令政令统一之义”,要共产党取消红军,受国民政府军委会统辖等等。这是个反共的决议案,在何应钦作报告时,中共参政员董必武当场驳斥并退席,以示抗议。身为老同盟会员的燕翘对于国共老是磨擦十分厌烦,说:“大敌当前而兄弟阋于墙,令我心烦。如今,共产党羽毛已丰,同日寇作战仗打得很不错,地盘越来越大,军队越来越多,不承认它,那是开玩笑!想马上消灭它,比西安事变前不知要难多少倍,太不切实际!

  我们的国民党,贪污盛行,腐败加剧,通货膨胀,物价暴涨,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如今在延安边上部署了大批精锐封锁共产党,共产党也部署了军队防备。要是大家都一心一意先抗日,有些事等胜利了再说,岂不是好?我是连做梦也想早点回下江去,年岁大了,等不得啦!可是,我在参政会上讲了这意见,有人鼓掌,有人反对,还有人冷笑。我生气了,通过决议那天,我没有去!”

  童霜威能体会到燕翘的一片心。他是老党人,当然爱国民党,可是他能清醒地看清形势,而且关心抗战大局。他的主张当然像个国民党里的中间派,但也有点偏左。这可能同他的做记者的女儿燕姗姗标榜自由主义有关吧?  ”

  燕姗姗在一边插嘴说:“国民党太不争气!美国舆论对中国议论纷纷。听说史迪威派来做蒋主席的参谋长后,同蒋意见不合。他认为如果不改变中国的政治,就不可能在中国建立起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从来不讲国民党的好话,还主张把援华的军火武器分给共产党。史迪威是美国杰出的指挥官和步兵战术家,中国通。他的主张在美国颇有影响。美国朝野都有人指摘将二十万精锐军队包围延安不用来对日作战,还说美援除了被贪污盗窃外,许多军用物资都囤集着打算将来用来打共产党。为了这,蒋说史亲共,关系紧张。”

  燕翘说:“姗姗是消息灵通人士。我的新闻来源主要靠她。像我这种半残的老人,除了给我点空头衔外,平时是无人理会的。幸亏有这么个女儿,还不致使我像耳聋眼瞎的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燕寅儿亲切偎依在燕翘身边,风趣地说:“所以我也要学新闻当记者呀!”

  燕翘笑了,笑得开心,看得出他疼爱这个可爱的小女儿。他亲热地把燕寅儿叫作“猫”,说:“猫!给我把茶端来!”

  家霆看着燕寅儿把茶端给父亲喝,心想:这家人家和谐幸福,为什么叫燕寅儿“猫”呢?可能因为他爱猫,而燕寅儿又可爱得像只小猫?

  童霜威听了燕翘的话,说:“翘老,我比你年轻,但已是道道地地的耳聋眼瞎之辈。因为赋闲在家,什么事都没有得干。前几天,去开了一次国史馆的会,像泥塑木雕般坐了两小时,研讨来研讨去怎么写国史?简直就是要写家史,写一人史!最后说下次再研究。会上打盹睡觉的有,聊天摆龙门阵谈牌经的也有。那是个养老院,养些耳聋眼瞎之辈抬轿子的。平时,我消息来源太少,到你这里谈谈,既广视听,又开茅塞。” 
 
 


 《战争和人》

 
 
五(2)
 
  燕姗姗说:“童老伯是有名望的法界权威,可是却等于赋闲,太气人了!其实,能者应当多劳。只是我们的蒋主席兼职太多了。有人统计,他兼着行政院长、总统等等主要职务不算,更多的是兼着军官学校校长、步兵学校校长、炮兵学校校长、交辎学校校长、工兵学校校长、骑兵学校校长、海军学校校长、陆军大学校长、军医学校校长、中央政校校长、中央大学校长……大概兼了三十七个校长。有趣吧?”

  大家哈哈笑了一阵。

  童霜威接着说:“对国事我也很忧虑。抗战初起,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我在武汉见到于右任时,他对我说过:国共合作救中国,合则两益,离则两损,是历史的鉴戒。团结起来,动员群众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样兄弟阋墙是绝对不行了!这话说过已经六年了,抗战则快六年半了,他这话在我脑子里印得很深。我觉得确是说得好,只是可惜做得不好。在这中问,我认为主要责任总是该由国民党来负!执政的是我们,力量比人家强大,老是用欺压的态度,老是想用杀人灭口的态度,怎么行?”

  燕翘点头叹口气说:“是呀。其实,国民党该自己励精图治。你的政治清明,百姓拥护。你的抗战努力,军事胜利。日寇被打败之日,你蒋某人就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的威信人家毁不了,只怕自己毁自己!你有威信,民心所向,你还怕什么共产党反对呢?可是,自己不争气,弄得骂声载道一塌糊涂,能怪谁?”

  燕寅儿插口说:“现在最失民心的是特务横行!”她那略带磁性的声调特别清晰入耳。

  燕姗姗深刻地说:“其实也不仅特务!现在是政治上腐败,经济上溃烂,军事上无能,百病丛生!”

  家霆一直沉默,这时说:“确是百病丛生。各种病里,最严重的是恐共病和仇共病。恐共和仇共,并不可能把共产党怎么样,却造成了特务政治,使百姓受害。特务就是害这种病的人指挥的。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就是生这种病的表现。”

  燕翘听了,说:“你一直沉默着,我就在想,你的文章《间关万里》等等,我都读了,都写得很好。为什么不听见你说话呢?你一开口,果然不负我之所望,说得挺有意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喜欢家霆的感情。

  燕寅儿玩笑地用四川话说:“人家口才可好呢!到我们家来似乎有点拘束,成了乖娃娃,所以才嘴上贴了封条。”

  燕姗姗笑着对妹妹说:“他不像你,到哪里都叽叽喳喳像只小雀子!”

  童霜威也笑了,说:“寅儿在我那里话也不多。”他觉得寅儿讨人欢喜,这家人家也好,却不由自主地又惦起了欧阳素心。他终于又提起了冯村的事,说:“冯村现在也不知怎样了?真为他的生命安全担忧!”说着摇头,“特务的气焰太盛了啊!”

  燕姗姗气愤地说:“我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想干脆通过报纸把这件事捅出去,发则消息说‘渝光书店’经理冯村失踪了,据云是被秘密逮捕了。用这来取得舆论的支持,给特务施点压力,看他们能不能释放。可是,同父亲商量后,怕弄巧成拙,弄不好会送冯经理的命。中统来个不承认完全可能,或者干脆暗害了他也完全可能。于是,只好等待陈玛荔出力了!”

  燕翘说:“特务的事,难以摸底。要干干脆脆把冯村放出来,除非有蒋的手令,这手令,是无法去拿到的。说实话,我们也不算太小的人物,可都是徒有虚名,特务是不买账的。姗姗的意见对,只好等一等,叶秋萍回来了,看陈玛荔怎么办。陈是通天的人,她有力量。童先生,你可以再去当面找找她。”说着,叹气,“不是投鼠忌器,参政会上我早把冯村被捕的事捅出来臭骂他们一顿了!”

  童霜威和家霆也只好沮丧地点头。这次在燕家的谈话,使童氏父子对这家人的印象更好了,觉得这家人正派、待人真诚,给人温暖。但冯村的事没有下文,父子二人的心情总是波动。每当秋雨霏霏,尤其夜雨绵绵的时候,听着雨声和远处江上轮船闷声闷气发出的短促尖利的汽笛声,心里总是十分难受。

  家霆不是不想常常去找陈玛荔。为了冯村的事,恨不能天天都去催促陈玛荔,或者从她那里及时得到叶秋萍是否回来了以及冯村怎么样了的消息。可是,他有一种敏感,使他对多去接近陈玛荔感到不妥。难以恰切说出这种敏感,甚至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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