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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5)
啊,童霜威感觉子出言不凡,心中赞叹了,默思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出神。半晌,点头吐出一口闷气,说:“好吧!我去奔走奔走。我先找李思钧,为你们开脱,劝他转劝邵化做事不要过头。再找其他熟人,让大家同情你们,给邵化之流施加点压力。但这事能办到什么程度,不敢说!而且,你们应当适可而止,不要逼得邵化之流狗急跳墙。你说怎么样?”
家霆表示满意,心里觉得目的达到,亲热地说:“爸爸,您说得对!”他心里思念着学校里的同学,打算吃完饭后就回去。看了看天气,天气阴暗,似乎又有雨,说:“那,爸爸,等一会儿你出去后,我就回校去了。”
“为什么还要回校呢?”童霜威停住夹菜的筷子,也看了看天色,说:“要下雨了!你在家里安分住住算了。你不去,我说话也有用一些;你去了,我怕风潮闹得更大那才难办呢!”
“我不去不安心。”家霆一脸诚挚地说,“我去,克制自己就是了!两军对阵,我不能当逃兵呀!”
童霜威明白儿子下了决心的事是拧不回来的,又重重叹口气说:“你一定要回去我也不拦你。不过别年轻气盛,凡事要讲点策略,不要莽撞蛮干,不要打人骂人,一个人出头的事千万不要干,也劝告同学们不要那样干,一切都要集体来干。散发传单那种事倒是厉害的,那叫造舆论,多多往重庆造!也要在此地争取同情,让每家子女回家找父母、亲戚支持,像你回来找我这样。”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有种没奈何的神情。
家霆看着爸爸,笑了,说:“谢谢爸爸指点!”
童霜威嚼着饭说:“这叫做‘鸡抱鹅,没奈何’!我怕这样纵你,会使你以后闯更大的祸也未可知。”
家霆心想:许多事我都没告诉您呢!你要是知道了,恐怕更要担心害怕了,嘴上诚恳地说:“不会的!爸爸,我一切自知小心。”爸爸从反对到支持,又从支持到指点策略,起了很大变化,使他心里欣慰而又踏买。
这时,天降起雨来了。先是长空飞满雨星,纷纷扬扬,一会儿蚕豆大的雨点“噼里叭啦”地砸下来,大雨倾盆了。
饭吃完后,童霜威看看大雨,说:“这么大的雨,你就明天回校也可以。我来出去一趟。”
家霆摇摇头,笑笑,说:“不,我现在回去才好!”
他将一把好的黑洋伞递给童霜威,将另一把黄油布伞给自己用,说:“爸爸,时机紧迫,我们一同出去再分道扬镳吧。”
走出南安街九号,大雨已湿了裤脚和鞋袜。告别爸爸,看着爸爸带点蹒跚的背影消失,家霆才向西门外鲤鱼石摆渡处走去。雨声在伞上跳跃响动,水气和雾气在远处飘动。这使他忽然想起那次在上海,同欧阳素心合打过一把伞走在涤尽尘嚣的环龙路上。是一个细雨如丝的傍晚,灯光里,斜射的雨丝中,走着的行人和驶过的车辆被雨幕和树影遮得影影绰绰。那天,欧阳吟诵了一首海涅的诗,他还记得那有趣的诗句是这样的:
在你的面颊上,是炎热的夏天;在你的心儿里,却是冰冷的冬天。我最爱的人儿!这些都要改变。你脸上将是冬天,你心里却是夏天。但现在,除了“啪啪”的雨点和寂寞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战争和人》
四(1)
灰蒙蒙的厚厚的雨云,仍在向广阔的天空铺展。天总是潮湿闷热,阴晴相间,夜里也总是降雨。
贴满罢课标语的蜘蛛穴山上山下,到处散散落落地有踯躅着的学生。住在县城和得胜坝街上的教师们,都不到学校里来了。住在学校里的极少数教师也不见露面。
鄂西激战已经一月余了。这些日子,第六战区以十四个军的兵力阻止日寇六个半师团进攻,进进退退,终于恢复了所失阵地,给日寇以一定的消耗,毙伤日军万余人。报上常在报道战果,却没有眼前学校的罢课受学生注意。
罢课坚持着,学生仍在画漫画、贴标语,并且“没收”了训育处的油印机也印起仿制的传单到处散发,也往重庆邮寄。连由县城开往重庆的火轮上,也贴满花花绿绿的传单和漫画。学生罢课委员会的代表们,发动子女回家做父母的工作,争取同情,到县城的校本部进行联络,扬言三天之内邵化不给满意答复女生也立即罢课!
这是第二天上午,家霆和窦平被训育主任马悦光找去“谈判”。两人经过操场到李氏宗祠马悦光的办公室里去。
家霆心情十分复杂。有时,在这种尖锐、复杂搏斗似的生活中,一天所学到的东西确实“胜读十年书”。怎能想到“马猴”不但不是坏蛋而且是这样一个人呢?又细细一想,他哪点像猴子呢?其实一点也不像,给他起绰号是损他的。真懊悔给他起了那么一个难听的绰号“马猴”了。
家霆思前想后,凭着自己已了解的情况加上想象、分析,找到了马悦光的“轨迹”。许多事情一件件像电影放映时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呈现在眼前:
他,一定是同赵腾老师有联系的。赵腾失踪后,他失去了联系。为了寻找关系,他不能等待。既然赵腾是立足这个中学的,那么,这学校里必然会有留下来的人。他自然千方百计来到这个中学。
终于,发生了《新华日报》事件。邵化要查,他一定以为通过报纸可以找到线索。他追逼,牢牢不放,并想通过考验,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他要找的人,可不可以发现线索?
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是邵化掌握的。当他感到我是可靠的时候,有意透露“狗”的活动,也透露蓝教官是军统特务,这是打招呼。
他一定是从邵化那里听到徐望北是检查邮件的。那时,他对徐望北也不了解。所以他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警告我不许投稿。现在想想,他讲的许多话都是很有意思的双关语了。
他听到邢斌、林震魁报告施永桂在夜间运煤队经过时的举动后,他自己也想了解一下情况,夜问就发生了“跟踪”的事。他可能也是知道运煤队里有政治犯的,这很难估计了。他为打“狗”提供条件,让我们避开“狗”的追踪,自己却在暗中窥探保护。他同我关于“泽漆麻”的谈话也是含有深意的嘛!他一定早就开始肯定章星、施永桂和我是他要找的人呢!
蒙霆向马悦光的办公室走去,虽然估不透马悦光怎么干,但心里透明透亮。窦平却心中无数,虎头虎脑地说:“童家霆,‘马猴’是个坏家伙!我们去,看他怎么谈?态度好,就谈,态度坏,不吃他那一套!”
家霆心中有底地说:“他同邵化不同!不能再莽撞了!要学得乖巧点。跳高或跳远时,需要后退一步再跑;伸出拳头之前,也每每需要把手臂先缩回来。”
窦平用一种钦佩的眼光看着家霆,使家霆感到自己曾用类似的这种眼光看过施永桂。窦平说:“‘秀才’,你的话有理!我一定耐着性子!说实话,我也不希望开除和逮捕,只要成立伙委会的事学校同意,能改善大家的生活;只要‘蓝舅子’打人的事是非分清,让学校保证他今后不随意欺压学生,我自己吃些亏不在乎!”
两人理直气壮地走进了马悦光的办公室。说也怪,家霆看了看他,好像重新真正认识了他。他的样子绝不难看,他精神焕发,既不凶狠也不邪恶,态度大方、平静。他要家霆和窦平坐下,给一人倒了一杯开水,说:“学生起了火,我训育主任只好做消防队,找你们两个罢课委员会的负责人来,想同你们谈一谈复课的事。我想,是谈得拢的。我从来不把你们看作坏学生,更不把你们看作是别的什么。因为我认为你们不是!浑水里乱摸鱼是捉不准的。你们是比较单纯的青年学生,我喜欢你们。这一点,我会向邵校长说清楚的。”
话说得真妙。家霆开门见山地问:“学校方面能接受我们的条件吗?”
马悦光善意地看看家霆:“谈判不必跑马拉松!该想到的我都给你们想到了,桌上有张协议书八条。你们看看,如果同意,我再去请示邵校长。他点了头,双方签了字,你们就复课,好不好?”说着,他起身指着办公桌上一张写满毛笔字的协议书,说:“来,你们来看。”
《战争和人》
四(2)
家霆和窦平上前去看,见写的是:
经训育主任马悦光与学生代表窦平、童家霆商谈,协议八条如下,立即执行:
1.学生方面自本协议签字日起立即复课;
2.学生方面负责将校内外此次张贴之标语、漫画、传单等全部毁除,不再印发、张贴、邮寄有关此次罢课事件之任何宣传品:
3.学生方面立即恢复总务主任之行动自由;
4.学生方面应将此次罢课引以为戒,今后应维护校长威信,恪守校规及军训纪律;
5.学校方面同意学生选举伙委会管理伙食改善。生活;
6.学校方面保证不处分此次带头罢课的学生代表;
7.学校方面负责今后督促军事教官严格管理但不得体罚学生,并收回处分窦平及高二学生的决定;
8.学校方面给予各班学生以出壁报的权利。
窦平读了一遍,出乎意外地满意,似乎提不出太多意见。他转脸朝家霆瞅着,仿佛问:“你看怎么办?”家霆心里想:咦,真想不到事情急转直下!马悦光拟这八条,花费的脑子比谁都多,周到,符合心意。但却故意说:“我们要拿回去给同学们看看。”
马悦光点头:“可以!”又双关地说得有滋有味的:“文字的协议不可没有,但也不能全相信、依靠它。事情复杂,邵校长一心认为学校里有异党分子,也可能有汉奸。他是个会用铁腕的人。因为不想事态扩大,才对你们客气些。因此,有些条文含混些或不符合心意,过分挑剔也就不必要了。重要的不是现在,而是将来。我是夜长梦多,所以希望这个协议的通过能顺利些。”
家霆觉得,他是在把这些事透露给我们知道。
马悦光又说:“俗话说:‘猫和猫能相处,猫和老鼠难攀亲!’现在,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我想,抓紧办好不好?”
象霆体味着他的话,说:“可以!”窦平也点头表示可以。
马悦光笑了,从容不迫地说:“我喜欢青年人的活力和朝气,但你们应当在自己身上不断地生发和积聚力量,冷静、机敏、坚韧不拔。作为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最重要的是当一个好学生。我是从爱护青年才说这些话的。”
家霆笑了。真有趣,他讲的话就像八卦图,可是我听得明白,说:“我们以后要做好学生!”
马悦光脸上浮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说:“我想,以后我们会谈得来的,你们以后要做好学生的决心我要报告邵校长的!”窦平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家霆。他不了解马悦光,正面话也是要作为反面话听的。他一定觉得家霆的话也很玄。…
外边,有同学在大声叫:“窦平!童家霆!”听出是“博士”、“南来雁”他们的声音。他们一定是不放心,所以在外边高喊助威。家霆给窦平做手势:“你去,跟他们说一说,我们马上就谈完了,免得他们不放心。”
窦平应了一声拔步外出。他这里刚出门,马悦光忽然笑着向家霆点点头。一股热浪“轰”地冲上了。家霆洋溢着喜悦,也笑着点头,觉得心是相通的。
这天半夜里,又下开了霏霏的小雨,蚯蚓在草丛泥土缝中被雨水淋得断断续续哀鸣,荒村的狗吠声也时而响起在耳边。这正是四川多雨时节。在蜘蛛穴下的青石板路上,那支士兵押运的由囚犯和骡马组成的运煤队伍又在淅沥的雨声中,在漆黑的暗夜中从西向东负荷着沉重的煤炭路过了。铃声先传来,然后,慢慢地,铁链声、骡马的蹄声接着传来。一下下都仿佛敲打在家霆心上,久久地鸣响在耳际,萦回不断。
家霆仰面躺在竹床上,周围是昏天黑地的夜。他清醒地沉默着。穿着旧蓝布长衫的赵腾老师戴着眼镜、头发蓬松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仿佛听到赵老师在说:“曙光从黑暗中诞生,春天从冰雪中走来。”立刻,又出现了那摔倒在面前递橘柑过来的白胡子犯人的身影。赵腾老师是不在人世了!今夜,在这运煤队伍中,白胡子的革命者一定又正在皮鞭下迈着艰难的步伐吧?
家霆的心凄恻哀痛,却又充满着信念和希望。同寝室的“博士”又在咬牙了,“南来雁”也在打鼾,家霆感到“老大哥”施永桂并没有睡着,听到他有轻微的唏嘘声。家霆明白:他心里想的一定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