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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4届-王火:战争和人-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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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问那张报纸的事吗?我除了读书,什么都没兴趣,也不想有出息。”

  “马猴”两只精明的眼睛好像在说:“唔,我看透了你是说谎!”慢悠悠地说:“你什么都一推了之!拣到的报纸会偷藏在枕芯里?”“是哪个不要脸的胡乱打小报告?报纸我是随手扔在床上的,你问施永桂他们都知道。”

  “马猴”将信将疑:“我当然可以调查。可是你的谎话漏洞太多。说是拣的,拣了为什么带回来?”

  “好奇嘛!这种报难得看到!”  

  “马猴”的声音又冷又硬,像鞭子在寒夜里抽打了一声那样:“哪里拣到的?说具体!”

  “去得胜坝时在石桥上那卖炒米糖开水的摊子旁边。”“把地点讲清。”

  家霆想:幸亏“老大哥”仔细想得具体,要不,就糟了,说:“石桥东边的地上。”

  “谁证明?”

  “我同靳小翰一起去的,他该可证明。”

  “马猴”起身,指着一只椅子:“好,你坐在这里别动。我把施永桂、靳小翰找来。你不许插话,是真是假,一问就知。”他“啪”地开了窗户,用手向一个在操场上晨读英文的学生“喂”的一指!“快去把高三一班的施永桂、靳小翰找来!”那学生跑步去了。“马猴”关上窗子,洋洋得意:“马上诚诚实实对我说,我不处分,还信任你。要是说谎,一切你自己负责,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战争和人》

 
 
五(4)
 
  他想牵着藤蔓叶子动,家霆心里踏实,摇头不做声,两人像两军对峙。一会儿,施永桂和靳小翰来了,在门口高叫:“报告”。“马猴”说:“进来!”他俩进来了,施永桂立正站着,靳小翰吊儿郎当倚在门边。“马猴”问靳小翰:“你哪天同童家霆到得胜坝赶场去的?”“博士”昂着头:“常去,最后一次——”他故意装作在想,“是五天前。”嬉皮笑脸不在乎的表情。

  “马猴”看看他:“童家霆拾到过一种报纸没有?”

  “是张《新华日报》吧?重庆报童手里多得很,公开发行,没什么希奇。他少见多怪,拾了要看一看。放着是我,路不拾遗。”靳小翰说得轻松,却堵住了“马猴”的嘴。

  “是在石桥南边拾到的吧?”“马猴”耍花招了。“石桥南边?不不不,是在东边!”

  “拣回来后,报纸放在哪里?”

  靳小翰眨眨近视眼:“好像扔在床上,我没看!”。

  “马猴”问施永桂:“你是高三的中队长,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新华日报》放在哪里的?”

  施永桂模样十分老实,讷讷地说:“好像随手甩在床上,后来就不见了,谁也没当回事,是童家霆拣来的。这报纸重庆的确多得很。”

  “马猴”像鸭子吞了个大螺蛳,卡在长脖子里一时说不出话来,板脸说:“观众看到魔法师变戏法是高兴的,但我可不是爱看魔法师变戏法的观众。你三个似乎是串通好了的。这事还要调查,不算完。”接着,就“训育”开了:“我懂得,你们认为社会太黑暗,国民党太腐败,就不满现状,思想左倾,是不是?哼!左倾是危险的!邵校长决心严密防范这些问题。我们这个国立中学,以前马马虎虎,邵校长知道有过共产党活动。这方面的情况一定弄得清的。”他踱着方步,“什么书报可看,什么犯禁不可看,要分清。你们读了《中国之命运》没有?”

  家霆和小翰都沉默,只有施永桂装得那么老实地立正回答:“报告!读过了!”

  “马猴”来劲儿了:“施永桂很好!这是蒋委员长——”他像个小丑似的,很可笑地立正,又稍息,“——的著作,你们都应当好好读一读,应当关心中国的命运嘛!”

  家霆怕他再“训”下去,说:“早自习的时间都占了,今天还要测验数学哩!”

  “马猴”铁面无私地说:“爱听,我要讲;不爱听,我也要讲。”然后,三人才被“大赦”,临放又叮嘱:“这次算了。只是给了你们点颜色,可不要开起染坊来啊!必须懂得,你们应该当一个被训育主任信得过的好学生。”

  这天,上午课排得满满的,三人也没再谈“马猴”找岔子的事。下课时,邹友仁等关心地上来探问,有林震魁在,三人都没吱声。中饭后,施永桂说:“家霆,你去找窦平到山顶逛逛,我约小翰、‘南来雁’同你们在山顶见面。”

  中饭和晚饭后散步,是习惯,一般都是几个好朋友一起到山顶或四周逛逛。蜘蛛穴山顶风景很美,远处有碧绿的橘柑林。葱茏的橘柑林中,树上已有绿色的橘柑。要是到了秋天,橘柑树上点点红火似的结满了累累的橘柑,真太美了!平时,学生们常站在山上欣赏着映照在几江上的夕阳和西天的彩霞;有时,在大黄桷树下迎风伫立,眺望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雾气缭绕的村庄。如果夜晚月色好,这儿就会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的景色了。家霆约了窦平到山顶上去。其实,“山顶”仅仅是个高岗。刚走到岗下,迎面就见到了“老大哥”、“博士”和“南来雁”。五个人边走边谈兴致勃勃地往山岗上爬。窦平是个东北流亡学生,放声唱起了《松花江上》:“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博士”说:“别唱了!唱得人心酸干什么?”他把早上“马猴”叫去对证训话的事说给邹友仁和窦平听。听完,邹友仁骂了一声:“妈的!”窦平说:“以后,倒要格外小。我们传看的书怎么也不能让‘狗’衔去!”施永桂说:“对了,约你们来逛,就是商量一下这事。大家看,以后该怎么办?”家霆的心,好像飞翔着,追逐着缥缈的记忆。 
 
 


 《战争和人》

 
 
五(5)
 
  读书会,是“老大哥”他们在高一时秘密组织的。那时,永桂、窦平、小翰、友仁四个都爱好文学,后来就在国文教师赵腾帮助下组织了读书会。赵腾老师三十多岁,大脑袋,高高的个儿,戴副黑边眼镜,脸上常有开朗的笑容,体格匀称,有一头浓密蓬松的黑发,常穿旧蓝布长衫,有时穿蓝布学生装。他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成都人,四川话很好听,讲课吸引人,批改作文认真,同学都喜欢他。永桂后来常去他寝室聊天,知道他结过婚,没有子女,妻子在重庆教中学。他博学多才,有正义感,给永桂、窦平、小翰、友仁介绍很多进步的中外作品,谈一些新鲜、正确的观点。组织读书会由赵腾辅导大家读书,赵腾有个约法三章:第一,秘密。他说:“你们都是进步青年,大家都对当今的社会不满,共同的奋斗目标是要求抗战、要求进步、要求团结、反对独裁、贪污、倒退和分裂。大家都忧国忧民,渴望能读到些好的进步书籍和报章杂志来广知识,增进对大局的了解,好做有用的人才。但现在动辄给人扣红帽子,特务又多。因此,我们这个读书会要秘密。”第二,不要急于发展人参加。他说:“不要自己随便拉人进来。因为那样要出问题,而且书也不多。我可以从重庆弄些书报杂志来给大家传阅讨论,不可随便给读书会外的人看。”第三,你们同我之间不宜表现得过于亲密。他说:“要防止引起坏人怀疑,甚至引起县里稽查所和县党部的注意。”家霆来校后,在同“老大哥”加深了解后,因为窦平被学校安排迁出了二号寝室,家霆搬进二号寝室,让家霆参加读书会阅读方便,所以破例吸收了家霆,赵腾老师在同家霆接触后也很喜欢他。家霆阅读了许多以前没有读过的书:《中国的西北角》、《红星照耀着中国》、《塞上行》、《华北前线》、《士敏土》、《母》、《石炭王》……但,以后就发生了赵腾老师匆匆离开而又渺渺无讯的事。大家非常怀念他,家霆心里一直怀疑赵腾老师可能是共产党,怕是国民党特务暗害了他。虽无根据,没有信息总是怀念。

  接着,寒假开学来了个穿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国文教师章星。据说是教育部里一个什么人向学校推荐,从重庆应聘来的。章星来后不久,就同施永桂也像赵腾老师一样亲密了。一天,施永桂和家霆在章老师处聊天,施永桂提出了过去组织读书会的事,说:“现在赵腾老师走了,希望章星老师像赵老师一样给我们指导阅读。”章星马上答应了。每一本好书每一张进步报纸或每份杂志,都像一盏暗夜里的明灯,五个人依然袭用了赵腾老师的“约法三章”,一切挺好。谁料,邵化使学校里弥漫了恐怖气氛,使读书会的事竟颇为棘手了。

  现在,“老大哥”提出要大家商量读书会的事,“博士”第一个就开口了,毫不在乎地说:~怕什么,照样不变,只要秘密,不让‘狗’发现就行!” 

  跨过一片草丛,踩着沙砾碎石,逛上山岗。有一条潺潺的泉水,绕过一块洼地向下流淌。五个人在水边席地坐了下来。家霆说:“只怕秘密不了!邢斌和林震魁两条‘狗’东窜西跑,紧盯紧咬,今后我们要尽量避免公开在一起,免得引起注意。章老师那儿,也只准让永桂一个人悄悄去联系,别人都别往外跑,免得连累她。”邹友仁、施永桂和窦平都点头说对。窦平是条大汉,虎头虎脑,一副固执、倔强的神气。他身强力壮,胳膊、胸脯隆起肌肉疙瘩,一生气脸就红,五个人中他年岁最大,二十三了。十多岁时,他就从关外流浪到关内,又从华北流浪到四川。来国立中学上高中前,单身闯荡过。干过小工,帮川江上的木船拉过纤。在重庆抬过滑竿,吃过许多苦。为人正直,就是性格有些粗鲁。这时,攥着碗大的拳头说:“邵化一来,‘八宝饭’每顿都不够吃,‘什锦粥’更稀了。于豌豆和牛皮菜里一点点油星星也没有。这都是邵化带来的总务主任陈胡子的德政!光是退让可不行!要是软弱,他们就达到目的了;咱偏不软弱,他们举拳也得看看打的是块豆腐还是块石头!”

  “博士”学究式地说:“这符合阿基米德定理。”

  家霆说:“你的话痛快,但蛮干不行,读书会的活动还是得暂停。

  几江边上,有拉纤的船夫唱着动听的“江号子”,号子声随风飘来:“……伙计们,快上前啊!……太阳的光已上山巅!……啊哟哟啊哟哟……”大家都静静谛听。施永桂点头说:“家霆的话值得注意,不能蛮干。我们多联络些同学不吃他们那一套还是有用的,至少要使他们干坏事有所顾虑。鲁迅说过:‘这人肉的筵宴现在还排着,有许多人还想一直排下去,扫荡这些食人者,掀掉这筵席,毁灭这厨房,则是现在青年的使命。’我们要巧妙地干。”他背诵鲁迅那段名言时,不知为什么,家霆听着竟觉得血也热了。 
 
 


 《战争和人》

 
 
五(6)
 
  “博士”靳小翰老是在地上拔起一些野草藤蔓随手扯断了玩,说:“大家快想点办法吧,只要想出一个好办法警告邵化和他的狐群狗党,使他们以后有所顾忌,我就出力干!”

  窦平出主意说:“先打两条‘狗’怎么样?”  邹友仁拍着巴掌:“妙!可是不能明打,要暗打。”他长得又矮又黑,厚嘴唇,显得憨,是个慢性子。“博士”常说他“三锤子砸不出一个响屁”,现在对打“狗”倒颇有兴趣。

  家霆说:“明打,我们又得被‘马猴’叫去训话了!暗打怎么个打法?”

  窦平说:“既是暗打,就得利用黑夜来打。”

  施永桂忽然来劲了,说:“对!夜里打,叫两条‘狗’以后夜里不敢出来咬人”说这话时他朝家霆看了一眼。家霆忽然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了。他那夜和章星老师一起在十字路口等待骡马和囚犯运煤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家霆眼前了。“老大哥”是嫌邢斌和林震魁这两条“狗”碍事。是呀,两条“狗”常常出人不意地出来咬人,谁说他们半夜不会出来逡巡呢?打一打,叫“狗”老实些,确有必要。家霆提议说:“我有个好办法,你们看行不行?”刚要说,“博士”突然从地上拾起块碗口大的石头,大声嚷了起来:“狗!”话音刚落,石头脱手飞出,扔在右边的杂树乱草丛中。

  琼霆和大家回头一望,可不是吗。黑不溜秋的林震魁不知什么时候跟上高岗来了,躲在右边坡旁浓绿的杂树乱草丛中。他探头探脑站起身来了,恼火地大声说:“靳小翰,你他妈的干什么?差点砸了老子的脑袋,这么大的石头能开玩笑吗?”

  “博士”揶揄地朝林震魁打招呼:“老子还以为是条黑狗呢,哈哈……”

  大家哈哈哈地笑开了,开心的笑声在山间回响着。“打狗”的事,突然被一件外来插入的事耽搁了。那天,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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