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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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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这个……〃魏医生口吃了。
  〃你说啊,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卜绣文一改刚才沉静的模样,咄咄逼人地问。
  魏医生索性横下心来,说:〃有关的医学书籍你不是都看了吗,我看你在这个疾病上的水平,已经相当于一个医学院校的学生了。那咱们就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们只有不断地输血……〃
  〃就是说,只要我能不断地赚到钱,不断地找到健康的献血人员,我的女儿就能一直活下去了……〃卜绣文像落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里进出希望的火星。
  因为太恐惧了,那厚厚的医学书,卜绣文是跳跃着看的。
  〃不是这样的。〃魏晓日想长痛不如短痛,面对这样一个坚韧的女人,不如竹筒倒豆子,一次说个明白。
  〃由于血型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别人的血终不是自己的血,机体最终会发生排斥反应。到那时候,就什么人的血都不能输了。别人的血输进去,就像给她喂了毒药……
  到那个时候,医学就完全无能为力了……〃
  〃到那个时候,我的孩子就死了?〃卜绣文又恢复了那种冰雪样的冷静。
  〃是的。〃面对这样的女人,你不可能骗她。魏晓日只有坦然相告。
  〃从现在开始,到无法输血的日子,孩子能有多长时间?〃卜绣文迫问。
  〃这可不好说。你知道,医学毕竟不是电子计算机,没有办法说得十分精确。而且每个人的情形是不一样的,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魏晓日说的是实情。
  〃最长能有多长时间呢?〃人们总是这样,当厄运临头的时候,先是诅咒命运,然后又祈求命运把其中相对较好的那一种可能,分配给自己。
  〃大概可有几年吧。〃魏医生把这个时间特意说得长了一点,他实在是不忍心扑灭这个女人眼中最后的火种。
  面对面地坐着,对方睫毛抖动都看得十分分明。卜绣文看出医生在撒谎,她明白这是一份好意。
  但是,她不接受。
  〃请您坦白地告诉我,这个时间到底有多长?〃
  〃最多两年。〃苑医生不得不据实相告。
  〃好吧。我们还来得及。''卜绣文说。
  〃什么来得及?〃魏医生不解。
  〃时间。我们还未得及想很多办法。我相信科学;时间也许会创造奇迹的。〃卜绣文是对魏医生说,更是对自己说。
  魏医生没有作声。每一个病人家属刚开始的时候都会很有信心,但时间会把他们的意志粉碎。

第六章

  卜绣文更精心地做生意,频率快得惊人。与客户谈判的时候,软硬兼施,手下生风。
  有时候,简直一反常态,要么风情万种,要么步步紧逼。这样做,风险当然就大,但利润也大。
  她和匡宗元成了生意上的密切伙伴。
  医宗元身材高大,其貌不扬,口臭难闻,身上的西服虽说是赫赫的名牌,但领子和衬衣之间的距离,永远能塞进一个鸡蛋。头颅有点前锛后勺。俗话里,管这种头叫〃梆子头〃。头发冷冷地后背着,水溶性的高级发胶,让每一根发丝如同电镀过,威光四射。
  卜绣文心中好笑,后天的暴发可以让他从价钱上知道,什么是它富贵的标志,可惜没有人手把手地教给他细节。比如只有衬衣和外衣的领子服服帖帖地粘在一起,才为贵高贵。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到,在匡宗元身上,有着对金属贸易魔鬼般的直觉。某种金属,他看涨,那金属的行情,就像被火焰烧烤着,忽忽地膨胀起来。他看落,那行情就像水银柱被扔进了雪堆,飞快地萎缩。和他合作,从未失手过。商业也是有天才的。这种东西,具体到一个人身上,就像歌手的喉咙和冠军的长腿一样,长了就是长了,没长就是没长。你嫉妒得眼睛出血也没用。
  刚开始卜绣文这一方投入的还比较少,但获利也就小。
  卜绣文需要钱,正确的描述是夏早早需要钱,钱只能靠卜绣文挣。挣钱要快还要多,有水平流,肥水快流。慢了少了,就来不及了。为了获得更大的收益;卜绣文就要更紧密地与匡宗元合作,投入更多的资金。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庆幸自己在如此危难的时候,遇到了匡宗元。他的人品虽说值得推敲,但他有力量。夏践石倒是大大的好人,可好人能卖现钱吗?不能。所以,好人没用,魔力有用。对着电脑显示屏几个小时,价位起伏的红绿数字,仿佛小妖的鬼眼,一个上午盯盘下来,眼眶里含的就不是有弹性的眼珠的感觉,而是两块鹅卵石。下午行情稳定,看来不会有大的波动了,卜绣文惦记着早早,站起身,推开一块看盘的匡宗元,微笑说:〃我有点事,先走一步。要是风云突变,行情剧烈动荡,你就急呼我。拜托啦!
  匡宗元不回应地的礼节性微笑,黑着脸说:〃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记性好。好像卜总前两天答应过,和我共进晚餐。看来今天是有比我幸运的男士,得到这份荣光啦?〃
  话虽调侃,不悦的机锋却是暗藏。
  卜绣文想起这两天冷淡了匡宗元,看来又需加紧怀柔。
  忙说:〃我干嘛骑驴找驴?能和你这样的男士合作,是我的福气啦。今天真是有事,是去见一位小姐。〃
  匡宗元敲一下键盘,说:〃卜总,你不要骂人不带脏字啊。〃
  卜绣文愣了,反问道:〃我何时骂你了?〃
  匡宗元说:〃我抓了个现行,你还能不认吗?你这话还没落地呢!你说我是驴啊。〃
  卜绣文一惊,心想这家伙怎么知道我心里想骂他?糟了,露馅了。看来是心里有什么,嘴上就很易带出来。以后还得高度警惕。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切不能惹他不快。虽是玩笑,也要就地消毒。忙把嘴角吊高,咧得比微笑时大得多,说:〃匡总挑我的眼了,是不是?我是个绿色主义者,主张动物植物一律平等。所以啊,在我的字典里,凡是提到动物的时候,没有一点贬义,都是亲密的意思……〃话说到这儿,看到医宗元面上渐渐有了春风,松了一口气。看到匡宗元脸上的春风渐渐泛滥,有了洪水般的肆虐之意,又骂自己慌不择路,贸然之间吐出了〃亲密〃一词,让对方多了非分之想。看来,女人对男人的〃度〃,真是不好把握啊。
  特别是你看不起一个男人,又要与他合作,还不能让他察觉这种反感和利用,你说难不难?匡宗元果然就坡下驴,说道:〃卜总把我当亲密伙伴,真是令我感动。好好,我记下了。
  〃从此,当卜总说我是骑驴的时候,我就当自己是骑士了。〃他趁机拍了拍卜绣文的肩膀,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居然在抬手时,隔着外衣,准确地用小指勾了一下卜绣文胸衣的松紧吊带。那绷起的尼龙带,弹弓一样击打着卜绣文的肩胛。
  这男人的手指虽说位置偏向后背,距离前胸还很远,卜绣文已顿生恼火。医宗元以前还恪守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如今,赤膊上阵了。这可是合作中从未有过的冒犯动作。
  但是,卜绣文不敢大动干戈。长远利益大于暂时吃亏。
  卜绣文一闪道:〃匡总你别误会。我说的亲密伙伴,就像中国和美国,是亲密的战略伙伴关系。没别的意思。〃
  匡宗元笑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啊。不知卜总起了什么误会?对我,还想到了什么关系?〃
  他调情和他的生意一样,都有出其不意的狠招。要是往常,卜绣文不能让他得寸进尺,特别是这种耳鬓厮磨的生意伙伴,惟一的方法就是决不后退寸土必争。但今天,她一挥胳膊,看看表,知道再耽搁就赶不上看早早了,只得草草收兵,说:〃匡总,得罪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这其实是婉拒。本来做生意的人,并不拘泥于一定是男士请女士吃饭,而是有一条更深刻商业法则笼罩其上那就是看谁更有求于谁。但刚才的话题已偏离了商业轨道,卜绣文就用此盾牌,表明我和你势均力敌。
  医宗元并不迫得太紧,绵里藏针:〃好啊。你不怕我点的菜太豪华吗?〃
  卜绣文匆匆说:〃没有金刚钻,我就不揽瓷器活了。匡总,再会。〃来不及换衣服,直奔医院。
  衣着华美口唇鲜红的模样与静谧洁白的医院气氛,实在是不大协调。但夏早早很高兴妈妈穿得这样漂亮。医院里到处都是雪洞样的白色,一天看得人憋气死了。
  〃在所有到医院里来的人里面,我妈最好看了!〃夏早早很得意地同魏晓日医生说。
  魏晓日正在给夏早早做例行的检查。
  全力救治下,小姑娘的一般情况还好。
  还好这是好消息吗?现医生见过许多这样的家庭,病孩子活的时间愈长,给他们家庭带来的负担愈重。最后孩子死了,一个家也被拖垮了。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些注定要死的孩子,是不是早些死了,会更好一些?不论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的家人,都是一种解脱。
  魏医生当然是不会把这个观点对任何人讲的。对病人说这话太不人道,对家属说这话是一种残忍。甚至对他的导师钟百行,也从未说过。因为老师是坚持救到最后一分钟的。
  〃也许对这个病人是没有意义了,但是他的资料留下来,对医学就是贡献。什么时候该死什么时候不该死?你拿什么做标准?用现在的医疗技术?哪怕这一个病人死了,是失败了,我们可能会从他的病中取得教训,下一个病人就可能生还。这就是这个家庭和这个病人对人类的贡献了……〃
  钟老师捋着他的白胡子说。因为干燥和静电,那些胡须像金属丝一样四下飞舞。
  钟老师很在意他的白胡子。当医生的,一般不留很长的胡须,因为不方便。如果做手术,胡子长了,就会从口罩的边缘毗出来,像一只凶恶的老猫。从外观上好不好,就不会计较了,但从消毒的角度来讲,胡子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所以,钟百行在医疗一线的时候,没法留胡子。当他不再亲临手术以后,他的第一件事,是蓄起了胡子。如今,他的胡子已经飘然若仙,和雪白的头发相呼应,当你面对他的时候,有一种经验和威望的魅力,从每一根不同凡响的银丝根部向你辐射,你就不由自主地生出深厚的敬意。
  不管怎么说,夏早早的病情没有飞速恶化,这对大家来说都好。魏医生希望夏早早能活得久一些。这不但有一个医生的职业自尊在里面,还有一个属于男人的心思他想常常见到夏早早的母亲。想想看,假如她的女儿死了,她还会到医院来吗?不要说到医院来,就是在别的场合万一碰面,也一定会佯作不识。
  医生都知道。全力抢救病人,可他最终还是死了。无论家属在一旁看到你多么尽职尽守,他们仍旧会把对命运无常的怨恨,转嫁到你的头上。他们推着死去的亲人走了,再也不回头看医生一眼。以后就是在某个公开的场合同医生相遇,他们多半也会扭头就走。魏医生不怪病人的遗属们,自己是同人家最惨痛的记忆连在一起的,人家不愿意回忆,你也就知趣地悄然走开。从这个意义上讲,那个梁……什么,对了,叫梁秉俊的人,是一个异数。魏晓日就把他的电话号码,记在自己的本子上了。
  为了见一个病人的家属,而衷心地祝愿病人病得久些更久些,魏晓日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但他却不能驱除它。想想……,可有什么坏处吗?好像,没有。对病人和对她的家属,并无实质性危害。那么,就没法强迫一个医生不能这样想了。
  魏医生从夏早早的病房出来,见到薄护主。
  薄护士说:〃魏医生对工作很负责啊,一天查好几次房。〃
  魏晓日说:〃你不觉得夏早早是一个非常惹人喜欢的孩子吗?〃
  薄护士说:〃我倒觉得她的妈妈是一个非常惹人喜爱的女人啊。〃
  薄护士心里暗恋着魏医生,魏医生竟完全没有感觉。魏医生不喜欢搞医务的女人,那理由很功利。你想,一家里有一个人从事这种悲悲戚戚的事业就足够了,找妻子不是为了开诊所。他对医学已经懂得太多太多,实在想换换空气。
  因为全无这方面的居心,他竟听不出薄护士话中的酸意,反倒以为遇见了知音:
  〃是啊,只有可爱的妈妈才能生出可爱的女儿来么。〃
  薄护士把手中的玻璃瓶子碰得叮当乱响,险些变成一堆碎碴。
  每星期的这个下午,卜绣文会到医院里来看女儿。
  魏医生就像一个知道野兽何时喝水的猎人,准时来查房。于是他就会〃碰巧〃遇到卜级文。他们就会海阔天空地聊天,逗得夏早早咯咯直笑。别看卜绣文在其他场合精明泼辣得像猎豹,在女儿面前,她总是作出快乐的样子,有的时候和夏早早笑得抱成一团,真像是一对姐妹呢。
  每逢这时,魏晓日会看得走神,心想这个女人年轻的时候,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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