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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先生-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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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羡林既不能不“做官”,又不想失掉做学问,那就只好挤时间了。像鲁迅说的“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用在写作上”,他仍然凌晨4点起床,伏案写作,8点以后去上班。再利用晚上时间加班加点地读书、写作,连节假日也全部搭进去了,甚至把时间的“边角废料”都利用起来。几年下来,他的“政务”没有耽误,学术研究也获得了大丰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辉煌成就,而且创作了数十篇精美的散文。
  季羡林是怎样做到、的呢?他在《季羡林自传》中写道:
  时间就是生命,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而且时间是一个常数,对谁都一样,谁每天也不会多出一秒半秒。对我们研究学问的人来说,时间尤其珍贵,更要争分夺秒。但是各人的处境不同,对某一些人来说就有一个怎样利用时间的“边角废料”的问题。这个怪名词是我杜撰出来的。时间摸不着看不见,但确实是一个整体,哪里会有什么“边角废料”呢?这只是一个形象的说法。平常我们做工作,如果一整天没有人和事来干扰,你可以从容濡笔,悠然怡然,再佐以龙井一杯,云烟三支,神情宛如神仙,整个时间都是你的,那就根本不存在什么“边角废料”问题。但是有多少人有这种神仙福气呢?鲁钝如不佞者几十年来就做不到。建国以来,我搞了不知多少社会活动,参加了不知多少会,每天不知有多少人来找我,心烦意乱,啼笑皆非。回想十年浩劫期间,我成了“不可接触者”,除了蹲牛棚外,在家里也是门可罗雀。《罗摩衍那》译文八巨册就是那时候的产物。难道为了读书写文章就非变成“不可接触者”或者右派不行吗?浩劫一过,我又是门庭若市,而且参加各种各样的会,终日马不停蹄,我从前读过马雅可夫斯基的《开会谜》和张天翼的《华威先生》,觉得异常可笑,岂意自己现在就成了那一类人物,岂不大可哀哉!但是,人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是能够想出办法来的。现在我既然没有完整的时间,就挖空心思利用时间的“边角废料”。在会前、会后,甚至在会中,构思或动笔写文章。有不少会,讲话空话废话居多,传递的信息量却不大,态度欠端,话风不正,哼哼哈哈,不知所云,又佐之以“这个”、“那个”,间之以“唵”、“啊”,白白浪费精力,效果却是很少。在这时候,我往往只用一个耳朵或半个耳朵去听,就能兜住发言的信息量,而把剩下的一个耳朵或一个半耳朵全部关闭,把精力集中在脑海里,构思,写文章。当然,在飞机上,火车上,汽车上,甚至自行车上,特别是在步行的时候,我脑海里更是思考不停。这就是我所说的利用时间的“边角废料”。积之既久,养成“恶”习,只要在会场一坐,一闻会味,心花怒放,奇思妙想,联翩飞来;“天才火花”,闪烁不停;此时文思如万斛泉涌,在鼓掌声中,一篇短文即可写成,还耽误不了鼓掌。倘多日不开会,则脑海活动,似将停止,“江郎”仿佛“才尽”,此时我反而希望开会了。这真叫做没有法子。
  这真是一段绝妙的文字,初看让人忍俊不禁,继而令人感慨万端,最后使人黯然神伤。那些以开会为业,以开会为乐,以开会出名,不开会则无事可做的“开会迷”、“开会专业户”、“开会专家”们,都应该读一读季羡林这段文字,从而了解一点开会的真实效果,以免浪费参会者的宝贵生命。
  季羡林说:“我不是做官的料。”可是几十年来,命运又使他与官场结下了不解之缘。“文革”以后更是“官”运亨通,从系主任升至副校长。季羡林是怎样做“官”的呢?
  1984年2月22日《人民日报》刋登过杨匡满写的文章《为了下一个早晨》。这是一篇介绍季羡林事迹的报告文学,其中有一段是谈他怎样履行北大副校长职责的:
  有一天晚上,他已经躺下了,电话铃响了。


…
人格的魅力(2)
…


  “季副校长,我们这楼停水了。”
  “我家里也没水。”
  “那请你赶快反映反映吧!”
  “行行行!”
  谁让他没有架子呢?别人什么事都愿意找他。
  有人在他的桌上发现过这样的纸条:“学生开饭时间有十一点一刻,十一点半,十一点三刻三个方案,据学生反映,倘十一点一刻开饭,晚下课去就吃不上好菜……”
  这是这位一级教授亲笔记下,准备在校长办公会议上发言用的。他生气地感慨道:“就一个熄灯打铃的问题,讨论了几年还没有解决。”
  “谁让他没架子呢?别人什么事都愿意找他。”这句话概括了季羡林是怎样做的官。季羡林担任副校长那阵子,经常可以看见他着骑着自行车在校园里东奔西跑的身影,他那满头的白发十分惹眼,远远的就能看出来。像修水管,食堂开饭时间,打熄灯铃一类“鸡毛蒜皮”但又关系群众切身利益的事每天多如牛毛,都要他去解决。而他要解决这些问题,只靠发号司令是行不通的,常常还要亲自向有关部门的“老爷们”低三下四,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解决。这哪里像个“官”呢?可季羡林就是这样兢兢业业地做官的。
  除了兢兢业业,季羡林做官还铁面无私。
  季羡林从来是严于律己,以身作则的。在当官以后,更是坚持原则,不徇私情,不开后门。
  上世纪80年代初,臧克家的女儿苏伊想在北大南亚研究所谋一个一般职员的工作。当时季羡林恰好担任南亚所所长,这样的事只要他点个头就能办到,但是由于苏伊不具备进入南亚所的条件,最终还是被季羡林婉拒了。
  季羡林与臧克家是四十多年的老朋友,又是老校友,老乡。前文曾提到,季羡林回国到了上海,就曾住在臧克家家中,在臧家的榻榻米上睡过好些日子。解放后,他们过从甚密,每年春节,季羡林必定要从北大进城去,到臧克家住处拜年。臧克家曾鼓励季羡林入党。他们的友谊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莫逆之交,甚至可以说臧克家是季羡林为数不多的几个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可是,这样的老友有求于他时,他仍然坚持原则,秉公办事,没有开后门。这样的事在今天说起来恐怕都没有人会相信。臧克家的夫人郑曼女士在《我崇敬的季羡林先生》一文中回忆道:
  季先生的言语、行动,都是一是一,二是二,不拐弯抹角,不来什么客套,怎么想,就怎么说。记得八十年代初,小女苏伊因为不习惯工厂车间的噪音,进厂半年,就得了高血压症。她坚持了五六年,实在不行了,我们就托季先生把她安排在他主持的南亚研究所里当一名职员,换换环境,可以接触一下文化气氛。季先生听了,马上约苏伊去谈话。我陪苏伊去见季先生。他问苏伊:“你读过《大唐西域记》没有?这可是南亚所的入门书,到我们所,都得先考这本书。”当时,苏伊毕业于师大女附中高中,哪里读过什么《大唐西域记》?我们原以为只考考一般常识,一听,就傻了。回家后,赶紧向图书馆借书突击。不久,我所在的人民出版社招考校对,苏伊被录取;一年后,她又被调往中国作家协会,派给她父亲当秘书,就没有去南亚所应考。我们都认为季先生按南亚所规章办事,是完全应该的,这正是季先生严守职责的高尚品格。
  郑曼女士(也包括臧克家在内)是深明大义的人。她没有把季羡林秉公办事,不开后门,婉拒了她女儿入南亚所的事看做是不近人情,反而称赞季羡林这样做是“严守职责的高尚品格”。但是,并非所有的人都有这种觉悟,季羡林一贯坚持原则,有时也会招到个别人的非议,但是他却受到绝大多数人的拥戴和尊敬。
  有一次,季羡林在校园里的路上走着,忽然有一辆自行车停在他的面前。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车上下来,向季羡林问道:“您是季羡林教授吗?”“是我。”季羡林答道。“季先生,我没有什么事。我只想当面向您说一句:我很敬佩您。”说完,年轻人又转身上车,飞驰而去。
  另一次,季羡林正同一位教师在校园里同行。迎面开过来一辆轿车,汽车开到他们面前,戛然而止。从车上下来一位陌生的年轻人。他走到季羡林面前,双手合十,向季羡林深深地鞠了一躬。当他知道季羡林要去的地方后,便请季羡林上车,可是被季羡林谢绝了。之后,这个年轻人又向季羡林深深地鞠了一躬,便回到自己的车里。他开着车尾随在季羡林之后,缓缓地行走。季羡林多次站在路边招手示意让他开过去,但他没有开过去,仍然慢慢地尾随于后。一直到了岔路口,季羡林停住脚步向这位青年招手致意,年轻人在车上按了一下喇叭,才驾着车向另一条路开去。
  《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用这句诗来比附季羡林在人们心目中的威望和地位,是恰如其分的。


…
重返哥廷根(1)
…


  季羡林万万没有想到经过了三十五年的漫长岁月后,他又回到了当年留学德国时住过十年的哥廷根来了。
  1980年11月,他率领中国社会科学代表团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参观访问,其中有一站,便是访问哥廷根。
  他坐在从汉堡到哥廷根的火车上,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他频频地问着自己,难道这是梦吗?可是车窗外的景物和行人告诉他,这的确是事实。此时,他脑海里印象历乱,面影纷呈。过去三十多年来没有想到的人和事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那些尊敬的老师们的笑容又呈现在他面前。那像母亲一样的女房东欧朴尔太太慈祥的面容也呈现在他眼前。当然那宛宛婴婴的伊姆加德小姐的美丽的面孔,也在他眼前活动起来。那窄窄的街道、街道两旁的铺子、城东小山的密林、密林深处的小咖啡馆、黄叶丛中的小鹿,甚至冬末春初时分从白雪中钻出来的白色小花雪钟,还有很多别的东西,都一齐争先恐后地呈现到他眼前。一霎时,影像纷乱,他心里也像开了锅似地激烈地动荡起来了。
  火车停了。季羡林飞也似地跳了下去,踏上了哥廷根的土地。忽然一首唐诗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为什么会涌现这么一首诗呢?季羡林立刻意识到,这座只有十来万人的异域小城,在他的心中,早已成为自己的第二故乡了。他在这里度过的十年,是他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之时,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岁月。他曾在这里快乐过,苦恼过,追求过,幻灭过,动摇过,坚持过。这一座小城实际上决定了他一生要走的道路。
  在小城中漫步,他心潮汹涌,思绪万端,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有欣慰,有惆怅,有追悔,有向往,感情上有一种莫可名状的重压。
  哥廷根几乎没有变。市政厅前广场上矗立的有名的抱鹅女郎铜像,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一群鸽子仍然像从前一样,在铜像周围徘徊,悠然自得。季羡林感到仿佛昨天才离开这里,今天又回来了。他走下地下室,到地下餐厅去吃饭。里面陈设如旧,座位如旧,灯光如旧,气氛如旧。连那年轻的服务员也仿佛就是当年的那一位。他感到仿佛昨天才在这里吃过饭。广场周围的铺子都没有变。那几家著名的餐馆,什么“黑熊”、“少爷餐厅”等等,都还在原地。那两家书店也都还在原地。总之,他看到的一切同原来一模一样。他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对自己问道:“我真的离开这里已经三十五年了吗?”
  但是,正如古人所说:江山依旧,物是人非。他想到,在火车上回忆到的那些人,他知道有的已经去世。有的虽不知生死,但如果还活着的话,年龄已经超过一百岁,这些人的生死存亡就用不着去问了。但是,他仍然坚持怀着沉重的心情去访旧。
  首先,他要去看一看自己住过整整十年的房子。他知道,母亲般的女房东早已离开人世,但是房子还在。他走到那条熟悉的街道,依旧整洁如新。从前他经常看到一些老太太用肥皂水来刷洗人行道,现在人行道仍然像是刚洗刷过似的。街拐角那一家食品商店仍然开着,明亮的大玻璃橱窗里面陈列着五光十色的食品。主人却不知道已经换了第几代了。他走到当年住过的房子外面,抬头向上看,看到三层楼他住过的那一间屋子的窗户,仍然同以前一样,摆满了红红绿绿的花草,当然不是出自欧朴尔太太之手。他蓦地一阵恍惚,仿佛自己昨晚才离开,今天又回家了。他推开大门,大步流星地跑上三楼,来到自己住过的房间门口。他下意识地想用钥匙去开门,但立刻就住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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