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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叫行者去敲一户人家借宿。
行者再往前走几步,伸手去推一扇柴扉,没想到吱呀一声,柴扉歪歪斜斜地晃开了去。行者一愣,朗声道:“请问主人——”
“我们是上西天取经的,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行者又道:“有人吗?”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八戒上前跟在他身后。外屋有一张桌子,依稀看见桌上有烛台,点上蜡烛,又在外屋唤了两声,房屋甚小,应该是当真没有人了。
行者、八戒心下觉得蹊跷,退了出来,又去敲对门一户,仍旧无人。
行者站在空地上长啸一声,四下只有回声。八戒却一户一户开门去看,跑回来也说:“见了鬼了,半夜三更,整个村子没一个人?人都跑哪儿去了?”
行者道:“也许是个荒废的村子,不久前迁徙走,也未尝不可。”
三藏道:“是这个道理。”
行者道:“来了也好有一处落脚,困上一觉,养些精神明朝赶路。”
四人就进了行者方才点起蜡烛的房屋,屋内陈设虽然破败,灰尘蛛网积得却不厚,他们心里有点儿发毛,既然要住下,总要看个究竟,行者便端了烛台,四人去看。转过屏门,是一座穿堂,堂后有个小厢房,窗阁半开,进了厢房,有一顶黄绫帐幔,八戒掀开一看吓得退了一步,原来那帐里是一堆白媸媸的骸骨,骷髅有巴斗大,腿顶骨有四五尺长。三藏定了性,止不住腮边落泪。
忽听得后院有什么响动。
2
行者、八戒顿时箭一样地掠了出去。
后院有一口井。
响声正是井里面传出来,好像是一个身体痛苦之极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的人发出来的一声呻吟。
行者、八戒就紧紧盯着这口井。八戒吞了口口水,索性大步走过去。就在他要走到井边时,井里又传出了倥倥的动静,在四周井壁震荡回响,听上去井中无水,井下还有一个不小的空间,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这下连八戒也不动了。沙和三藏也来到后院,四人都站着不动,盯着井口。
突然行者动了,行者在一瞬间发动身形掠起,在正好井中事物探出井口的那一刻一手扣拿住那东西一口气窜出去,八戒等人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见黑乎乎的一团被行者提在手中飞了出去,半空中惊叫了声“啊呀”,行者可是看清,那是个人,老迈而腐朽,于是一拧身落回后院地下,将那老头放在地下。老头一落地就身子一软摊在地上。原来是个人。只见这个老头穿着极肮脏的破旧衣服,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手指像枯枝一样撑在地上,先是受了大惊吓吭不出声,然后就是大口大口深深喘气,肺里有浓稠的痰一直溢到气管喉头,发出呼噜声,令人听了骨头都有些发痒,他每吸的一口都好像一柄刀子在他的肺里一通绞剐,很难想象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这么巨大的痛苦。但是行者能,因为他也经历过。恐怕八戒、沙、三藏也能,也许不是伤病,不是身体的疾苦,可是每个人都有他的伤处。老头抬起头来,脸上瘦得剩不下什么血肉,眼眶深陷,惊弓之鸟地看着三个人,他甚至不太敢去看行者。
三藏道:“老丈——”
老头突然抢先说:“你们是不是妖怪?”
这时井里又爬出来一个小孩,也瘦得厉害,身上又臭又脏,一双眼睛还算灵活,突然看到四个人,也吓了一大跳,骑在井沿上不敢动。
三藏道:“我们不是妖怪。路过此处。”
八戒道:“你们都在井里做什么?为什么这里房子里都没有人?”
小孩看见地上的老头,叫唤了一声:“大当家。”
老头听了神色里隐约有一丝威严和凄楚,向三藏道:“路过?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这里除了妖怪,谁都不会来。”
三藏道:“我们是去西天取经的,非走过这里不可。敢请问,大当家?”
老头闷哼一声,道:“这里是驼罗庄,我老儿姓李,算我年纪大了,做些主,叫我一声大当家。倒也贴切,庄之不庄,也叫不得庄主了。”
八戒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老儿刚要开口,又是一阵气息接不上来,咳嗽不止。
行者问道:“你受了伤?”
李老儿用力咳了好一会儿才尽力屏住了喘息,斜过脖子看行者,用一种古怪的声音道:“那厮下的手,却还没有要去我的老命。”
八戒道:“什么妖怪?”
李老儿忽道:“我们都躲在井里,为什么不下来说?”
小孩道:“大当家,怎么信得过他们?”
李老儿道:“人都来了这里,信得过信不过,都只有信信看。”
沙看了一眼行者,意思是问他井中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算计。行者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李老儿那句话也说的是这个道理,他们也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
3
井底下没有诈,当真是驼罗庄残存下来的十余个居民的避难所在,井下大约有一间半屋子那么大的地方,阴冷潮湿,氧气不充足的缘故,火也生不好,用的是磷火在照明,一堆一堆惨碧的冷光照着劫难中苟且偷生的人们,比鬼卒好看不了多少。
李老儿缩着身子坐在地下污泥和苔藓里,那十余个居民也是,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息,大都麻木了,见到井上下来的四个陌生人,都露出警觉惊惶的神色,动作却没有了,好像真要是妖怪也就会坐以待毙。
行者习惯站着,八戒蹲着,沙设法替三藏收拾了稍微干净一些的一块地方坐下来。
李老儿道:“驼罗庄是七绝岭中一处洼地,山上共有四千八百只妖孽,但气数浅,与村民只是各行其道、泾渭分开、互不相犯。自打来了个蜘蛛精,把山上妖孽尽数收罗,开始行凶作恶,专门在那里吃人。驼罗庄的先人当初来到此处安家落户,以狩猎为生,性情都是很倔强的。起初觉得猎物山景惨淡,对营生有大妨碍,也曾有过年轻精壮的猎户一起上山缴妖,无一生还。后来妨害的就不是营生,而是身家性命,这妨害岂是猛虎恶狼可比的!先人要我们在这里生存,我们是怎么样都不能够撤退逃离的。”
说到此,一个长脸男子插嘴道:“不是顽固坚持,是没法逃。我们在这里,捱一天是一天,等于是等死。我们也终日想着脱离这个绝境的方法,可是——”
李老儿阴冷地道:“逃得出去么?我们已经逃无可逃,到这地步,谁都不许逃。”
又一妇人冷笑道:“都说了,是逃不了。北东南三面山域那么广,山里到处是妖怪逡巡,西边是烂柿同,假如有出路,我们是断然不会在这里陪你等死的,你要烂掉就自己烂掉吧!”
长脸男子低声怒斥了一句妇人,妇人住了嘴,怨恨地埋下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孩,瘦得像小鸡一样,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忽然醒了,却没有力气哭,只是嘶了一声,妇人早已不理会礼教大防,拉开衣襟把干瘪的乳头塞给婴孩,婴孩吸吮了几下喝不到奶水,把妇人咬疼了,又自己呜咽了几声,再又睡过去。
行者问道:“稀柿同?是个什么所在?为什么也行不得?”
男子道:“是处深的山峡,那蜘蛛精的总部。每年熟烂柿子落在里面,将一个山峡尽皆填满,又被雨露雪霜,经梅过夏,作成一谷污秽,所以叫做稀柿同。”
沙突然开口问道:“有很多柿子树?”
男子不料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道:“有啊。。”
沙道:“‘七绝’说的就是柿子树吧,这座山岭是以此命名的吧,为什么我们由东进来没有看到一棵柿子树?”
男子道:“不会啊,漫山遍野的都是柿子树。”
沙奇道:“真的?我怎么觉得不象?”
男子道:“认不得柿子树也是可能的。”
沙摇摇头道:“不对。柿子树称作七绝,就是因为它有益寿、多阴、无鸟巢、无虫、霜叶可玩、嘉实、枝叶肥大七样好处,我就算见识浅薄不认识柿子树,”沙停了一停,接着道,“可是我也看到那上头有鸟巢,有很多虫,样子很恶心。”
行者心中一动,就在这时,只听得留在井上的白马厉嘶一声,所有人都听见了,脸色俱是一变。行者第一个向井外掠去。
4
白马果然不见了。
行者等人来到井外,原来妖精已在刚才来到他们头上三尺之内,还虏走了白马。他们竟都不曾察觉!李老儿等人随后爬出井外,见此情状抖若筛糠。
行者只顿一口气,又追了出去,八戒紧跟其上。两个人快得像两道流星的短促光芒投进幽暗无光的山林中,顿时被黑暗吞没。行者几乎看不见东西,只凭着一念之间的敏锐感觉穿梭于莽林,跟踪搜寻着妖精的去向穷追不舍,八戒连咫尺之内的行者都看不到,也只能收敛起任何一丝旁杂的念头凝神全力跟紧,每一棵树上每一片树叶都吸收了全部光线,树上长满了鸟,都不出声,瞪着瞎子般的眼睛做着没完没了的噩梦,森林里来来往往吹着方向乱七八糟的一缕一缕风,交错匆忙掠过,吹乱吹散行者和八戒凭籍的气息,行者八戒的速度赶在风之前紧紧抓住那个气息,快如闪电,可是闪电在七绝岭里也是黑暗的。而且那个气息越来越浓郁,不对,好像发生了变化,是另外一种腥臭浓郁起来,那个气息反而……被掩盖了,抓不到了……行者他们的速度放慢下来。
风更加大了起来,像盲目狂躁的野兽横冲直撞,眼睛暂时关闭,而其它东西完全张开,耳朵,鼻子,皮肤,心,行者站定了,失去目标。他没有开口对八戒说,八戒当然能明白。需要等待,分辨,思考,需要我们自己静下来。
突然两盏幽幽的灯光在前面亮起,山林里夜晚的雾气浓了,灯光并不明亮,隔着雾的小水珠冷冷地照过来,光还是来得太突兀,叫人打了个寒战。
八戒忽然笑道:“有意思,原来是个有行止的妖精,该交个朋友。”
行者也笑了,问道:“你怎么知道好歹?”
八戒道:“古人说:‘夜行以烛,无烛以止’,你看他打一对灯笼引路,必定是个好的。”
行者笑道:“果然。”
他二人竟有心情在这会儿说笑起来,因为他们都知道,大敌当前,最关键的是要保持心平气和,千万不能紧张,紧张、胆怯,那就等于落自己挖的陷阱里,败了一大半了。很多时候,败一点点,就等于死。
这时候倏地一阵带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腥臭狂风扑面而来,前方一声马嘶,行者就在这时候笔直向前冲了过去,八戒也跟着,可是前方喷来一股水柱,八戒原想不避,可是前方树木只要沾着一星半点便立即溃烂烧焦,八戒一惊,忙往一边翻滚出去,半边身子还是沾着了毒汁液,一条膀子只觉得一阵剧痛,痛过后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毒虫同时咬啮,逐渐向全身爬去,八戒一运全力,抡起钉耙往前上方跃出。
行者孤注一掷冲向可能是危险的中心,结果证明是赌对了,他落脚在一片柔软粘稠的沼泽上面,身后的巨响过去后,周围变得非常寂静,没有先头的风,没有乱风刮过树林的尖哨,没有鸟兽虫螽的怨恨的梦呓。脚下好像是一条道路,没有那么多的障碍,可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也没得选择。但是身边开始有生气。
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尽管那些东西还是不快乐,但是是活的,那些魑魅魍魉在身边悉悉索索地擦身而过,充满恐惧与驯服,以及微弱的……希望。行者对自己的感觉感到疑惑不解,在这样没有一丝光线一丝活力形同于死游弋的卑微生灵,他们竟还有什么样的希望,使他们苟延残喘地存活下去?还是完全麻痹了,活着只是因为不死,行尸走肉?极度黑暗中,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身边都是细小的活物,有着细小的乞求,没有声音。
行者在这里头不知道行走了多久,脚下越发潮湿,所幸没有要命的深深泥沼,有的地方有细微的滴水声,甚至可能有地下经过的河流。走得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和那些游弋中的魑魅魍魉没什么区别,他紧闭着嘴唇,什么话都不能够说。
忽然心头一亮:行走的苦役,我们所要做的不就是寻找解脱于此的办法?
这时又是一声马嘶,好像白马闻到了他的气息,欢快地低嘶了几下,打破了长长久久的沉寂。同时,行者重新找到了先头他所追踪的气息。那妖精就在那里。
“孙行者。等你很久了。”那妖怪的喉咙像是被烧焦一样,声音像枯焦的树叶,很沉着,沉着里头有一分抑制不住的迫不及待。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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