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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光慈文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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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丽莎!你老记念着什么祖国,什么俄罗斯,你看,现在我们的异国里不也是可以安安稳稳地过着生活吗?让鬼把什么祖国,什么俄罗斯,什么波尔雪委克拿去罢,我们不再需要他们了”
  “但是你以为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很好的了吗?你不以这种生活为可耻吗?”
  我这样问着他,忽然觉得起了一种厌恶他的心情。我觉着他现在变成了这末一个渺小的,低微的,卑鄙的人了。他现在连什么希望都没有了。什么漂亮的外交官,什么驻巴黎的公使,什么威风赫赫的将军这一切一切对于他已经成为他的死灭了的愿望了。上帝呵,请你原谅我!我现在还爱他什么呢?他的风采没有了,他的愿望也没有了,他成了这末一个卑微的人了,他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的爱情呢?上帝呵!请你原谅我!
  伯爵夫人现在开始醉起酒来了。有时舞罢归来,已是深夜了,她独自一个在房中毫无限制地饮着酒,以至于沉醉。我在隔壁时常听着她哀婉地唱着那过去时代的幸福的歌。有时在更深人静的时分,她低声地哭泣着,如怨如诉,令听者也为之酸鼻。好可怜的伯爵夫人呵!昔日的俄罗斯的骄子,而今却成为异邦的飘流的怨妇了。但是伯爵夫人在我们的面前,很少有示弱的时候。她总是高兴着,仿佛现在的生活,并不增加她心灵上的或肉体上的苦楚。
  “丽莎!我们就这样地生活下去罢,”有时她强带着笑容向我说道:“世界上比我们还不幸福的人多着呢。我们是艺术的跳舞家呵,哈哈哈!丽莎,你还不满足吗?”
  我向她说什么话好呢?她能够强打着精神,装着无忧无虑的样子,而我却不能够呵。我听了她的话之后,总是要哭起来。天哪!她问我:“你还不满足吗?”我满足什么呢?我满足我自己的这种羞辱的生活吗?丽莎还有一颗心,丽莎的灵魂还未完全失去,因此丽莎也就不能勉强地说一句“我满足了”。丽莎,可怜的丽莎,她永远地悲哀着自己的命运现在,到了她决定走上死灭的路的时候,她还是悲哀着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地走向坟墓去。
  幸运的人总是遇着幸福的事,反之,不幸运的人总是遇着不幸运的事。例如我们如果我们长此在新世界游戏场里跳舞下去,虽然是很不体面的事情,但还也罢了。然而我们的倒霉的命运,大概是为恶魔所注定了,就是连这种羞辱的职业也不能保存下去。我们平安地过了几个月,白根满意,伯爵夫人满意,我虽然感到无限的痛苦,然也并不再做其它的妄想了。我们实指望命运已经把我们捉弄得太够了,决不会再有残酷的事情到来。但是,我的上帝呵,你是这样地苛待我们!你是这样地不怜悯我们!
  工部局忽然下了命令,说什么裸体跳舞有伤风化,应严行禁止云云于是我们的饭碗打破了。就是想在人众面前,毫无羞辱地摆动着自己的赤裸的肉体,以冀获得一点儿面包的代价,这已经是不可得了!我也许与工部局同意,以为裸体跳舞是有伤风化的行为,也许我深切地痛恨这种不合乎礼教的行为但是,我的天哪,我的饭碗要紧呵!我不得不痛恨工部局痛恨它好生多事。让一切的风化都伤坏了罢,这于你工部局,于你这些文明的欧洲人有什么关系呢?你们这些假君子呵!你们为什么要替野蛮的中国人维持风化呢?
  当我听到工部局禁止裸体跳舞的消息,我生了两种相反的心情:一方面我欢欣着,我终于抛弃这种羞辱的职业了,呵,上帝保佑!一方面我又悲哀着,今后我们又怎么生活下去呢?讨饭吗?于是我哭起来了。白根也垂着头叹起气来。他不敢向我说话,——我近来待他是异常地严厉,如果在我不快的时候,他是不敢向我说话的呵。可怜的白根!他现在的心境是以我的喜怒哀乐为转移了。
  伯爵夫人始而关在自己的小房里,嘤嘤地哭泣了一个多钟头。后来她忽然跑到我们的房里,一面拭着她刚哭红了的眼睛,一面放着坚决的口气向我说道:
  “丽莎,你在哭什么呢?别要哭罢!反正现在我们是不会饿死的呵!我们已经把我们的纯洁,尊严,以及我们的羞耻心,统统都失去了,我们还顾忌什么呢?你知道象我们这样的女人,这样还有点姿色可以引诱男人的女人,是不会没有饭吃的。我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管了反正我们已经是堕落的人了,不会再引起任何人的同情了。丽莎,让我们堕落下去罢,我们的命运是如此的别要哭罢!别要哭罢!当我们失去一切的尊严的时候,我们是有出路的我们的肉体就是我们的出路”
  她说完了这些话,当我还未来得及表示意见的时候,忽然转过身去,奔到自己的房里,又重新放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是那样地悲哀,是那样地绝望,又是那样地可怕。我觉着我的心胆都破裂了我停住不哭了我的神经渐渐失了作用,到后来我陷入到无感觉的,木偶一般的状态。
  上帝呵,你是在捉弄我们呢,抑是我们的命运为恶的巨神所注定了,你没有力量将它挽回呢?你说,你说,你说呀!
  八
  我记得天哪,我又怎么能够不记得呢?那一夜,那在我此生中最羞辱的一夜固然,几年来象这一夜的经过,也不知有多少次,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甚至于有一次还是黑人,那面目如鬼一般可怕的黑人只要有钱,任你什么人,我都可以同你过夜,我都可以将我这个曾经是纯洁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肉体,任你享受,任你去蹂躏。在我的两腕上也不知枕过了多少人,在我的口唇上也不知沾染了许多具有异味的,令人作呕的涎沫,在我的上帝呵,请你赦免我的罪过罢,我将你所给与我的肉体践踏得太厉害了。
  是的,这几年来的每一夜,差不多都被我很羞辱地过去。但是,那一夜那是我的生命史中最羞辱的初夜呵!我记得,我又怎么能够不记得呢?从那一夜起,我便真正地做了娼妇,我便真正地失了贞洁,我便真正地做了人们的兽欲发泄器这是伯爵夫人教导我这样做的。她说,当我们失去一切的尊严的时候,我们是有出路的,我们的肉体就是我们的出路呵,这是多末好的出路呵!毫不知耻的出买自己的肉体天哪,当时我为什么没有自杀的勇气呢?我为什么竟找到这末一条好的出路呢?死路,死路,死路要比这种出路好得多少倍呵!
  我记得,那是在黄浦滩的花园里已是夜晚十点多钟的光景,晚秋的江风已经使人感觉得衣单了。落叶沙沙地作响。园中尚来往着稀疏的游人,在昏黄的电灯光下,他们就好象如寂静的鬼的幻影也似的。我坐在靠近栏杆的椅子上,面对着江中的忽明忽暗的灯火,暗自伤感自己的可怜的身世。我哭了,一丝一丝的泪水从我的眼中流将下来,如果它们是有灵魂的,一定会落到江中,助长那波浪的澎湃它们该含蕴着多未深的悲哀呵。
  伯爵夫人劝我象她一样,徘徊于外白渡桥的两头,好勾引那寻乐的客人我怕羞,无论如何不愿如她一样地做去。于是我便走到花园里,静悄悄地向着靠近栏杆的椅子坐下。这时我的心是如何地恐惧,又是如何地羞赧,现在我真难以用言语形容出来,这是我的第一次我完全没有习惯呵。天哪,我做梦也没曾想到我会在这异国的上海,在这夜晚的花园里,开始勾引所谓寻乐的“客人”,做这种所谓“生意”!当我初到上海的时候,有时我在夜晚间从花园里归去,我看见许多徘徊于外白渡桥两头的女人,她们如幽魂也似的,好象寻找什么,又好象等待什么我不明白她们到底是在做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完全地明白了。因为伯爵夫人现在成为了她们之中的一个,而我有时我坐在花园中的椅子上,在我除开感伤自己的身世而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想头,更没想起要勾引所谓寻乐的客人。但是寻乐的客人是很多的,有的向我丢眼色,有的向我身边坐下,慢慢地向我攀谈,说一些不入耳的调戏话那时我是如何地厌恶他们呵!我厌恶他们故意地侮辱我,故意地使我感觉到不愉快。我本是一朵娇艳的白花,我本是一个尊贵的俄罗斯的妇女,曾受过谁的侮辱来?而现在他们居然这般地轻视我,这实在是使我愤恨的事情呵。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把每一个俄罗斯的女人都当做娼妓,都当做所谓“做生意”的在事实上,这又何尝不是呢?你看,现在伯爵夫人也做了外白渡桥上的幽魂了。丽莎,曾被称为贵重的丽莎,现在也坐在黄浦滩花园中等待客人了我正向那江中的灯火望得出神,忽然我听见我身后边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一个人在我身旁坐下了。我的一颗心不禁噗噗地跳将起来,我想要跑开,然而我终没有移动。我不敢扭过头来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我怕,我真是怕得很呵“夫人,”他开始用英语向我说道,“我可以同你认识一下吗?”
  若在往时,唉,若在往时,那我一定很严厉地回答他道:
  “先生,你错了。并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为着同人认识而才来到花园里的!”
  但是,在这一次,我却没有拒绝他的勇气了。我本来是为着勾引客人,才夜晚在花园里坐着,现在客人既然到手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来拒绝他呢?于是我沉默了一会,很不坚决地,慢慢地将头扭转过来。天哪,我遇见鬼了吗?这是一个庞大的,面孔乌黑的印度人他的形象是那样地可怕!他的两眼是那样地射着可怕的魔光!我不禁吓得打了一个寒战,连忙立起身来跑开了。印度人跟在后边叫我:
  “站住罢!别要怕呵!我有钱我们印度人是很温和的”
  我一声也不回答他,跑出花园来了。我刚走到外白渡桥中段的时候,迎面来了仿佛是一个美国人的样子,有四十多岁的光景,态度异常是绅士式的。他向我溜了几眼,便停住不走了,向我不客气地问道:
  “我可以同你一道儿去吗?”我定了一定惊慌的心,毫不思索地答道:
  “可以”
  于是我便把他带到家里来了天哪,我带到家里来的不是亲戚,不是朋友,也不是情夫,而是唉,而是一个不相识的,陌生的客人!我现在是在开始做生意了。
  向客人点一点头,便很难堪地,然而又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美国人见他走出去了,便向我问道:
  “他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这时才感觉到我的脸是在红涨得发痛。我羞赧得难以自容,恨不得立即地死去,又恨不得吐美国人一脸的唾沫,向他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把我的丈夫赶出去了呵”我又恨不得把白根赶上,问他为什么是这样地卑微,能够将自己的老婆让与别人但是我的理性压住了我的感情,终于苦笑着说道:
  “他是我的朋友”
  “你有丈夫吗?”这个可恶的美国人又这样故意地追问我。
  “没有”。我摇了一摇头说。
  于是从这时起,白很便变成为我的朋友了。我没有丈夫了天哪,这事情是如何地奇特!又是如何地羞辱!为夫的见着妻把客人带到家里来了,自己静悄悄地让开,仿佛生怕会扰乱了客人的兴致也似的。为妻的得着丈夫的同意,毫不知耻地从外边勾引来了陌生的客人,于是便同他而且说自己没有丈夫了我的上帝呵,请你惩罚我们罢,我们太卑鄙得不堪了!
  记得在初婚的蜜月里那时白根该多么充满了我的灵魂!他就是我的唯一的理想,他就是我的生命,他就是我的一切。那时我想道,我应当为着白根,为着崇高而美妙的爱情,将我的纯洁的身体保持得牢牢地,不让它粘染到一点污痕,不让它被任何一个男子所侵犯。我应当珍贵着我的美丽,我应当保持着我的灵魂如白雪一般的纯洁总而言之,除开白根而外,我不应当再想到其他世界上的男子。
  有一次,我听见一个军官的夫人同着她的情夫跑掉了那时我是如何地鄙弃那一个不贞节的女人!我就是想象也不会想象到我会能叛变了白根,而去同另一个男子相爱起来。那对于我是不可能的,而且是要受上帝惩罚的事情。但是到了现在曾几何时呢!人事变幻得是这般地快!我居然彰明昭著地将客人引到家里,而且这是得到了白根的同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说现在我已经不是从前的丽莎了吗?已经成了别一个人吗?
  在我的臂膀上开始枕着了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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