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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博士,苗小慧说:“依依你锻炼出来了,他想跟你一起,你偏要走开,吊着他的胃口。你越吊他他就越饥饿,心里能量积累在那里,早晚会爆发的。”柳依依说:“什么叫锻炼?锻炼锻炼,又锻又炼,百炼成钢,我以前没这么坏,现在都有点狡猾狡猾的了,如果别人是真心的,这样真的对不起他。”
下一次跟博士见面是在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从楼上往下看,外面的草地渗出一点一点的绿色,阳光下有几个人在边走着边看书,一对情侣坐在石凳上依偎着,石凳的另一头,是一个女孩,开始横坐着,看那对情侣越来越缠绵,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仍捧着书看。博士说:“高参对我印象怎么样?”柳依依说:“她说你说了一整晚的蠢话,只有从包厢出来那句话是聪明的。”博士说:“不就是想单独跟你讲句话嘛。”柳依依说:“你现在讲。”博士说:“三个字。”伸出三个指头。柳依依说:“哪三个字?”博士说:“你心里知道,三个字。”柳依依说:“才见几次面那三个字就出来了,那么容易?”博士说:“有了感觉,就说出来吧。”柳依依说:“你对多少人讲过那三个字?”博士迟疑了一下,望她一眼。她说:“你说呀!”博士说:“以前读研,谈过一个,不合适,就算了。”柳依依听了很不舒服,想着谈过一个,天知道你们怎么谈的?几乎不用说,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天知道是一个还是几个?都快三十岁了,历史能单纯吗?历史不单纯情感能单纯吗?感情不单纯能一心一意吗?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堵得慌,不敢往深里想,往细处想,只能不想。再说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呢?柳依依打定了主意不想那么多,想也没用。她感到了委屈,委屈之后又意识到,再想用很好的心态开始下一次恋爱,是很难很难的了。这么想着,柳依依感到了一种轻松,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实点,他不就是一个博士吗?
柳依依把窗子推开,冷空气进来,湿湿地拂在脸上。她突然笑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那笑的含意,回味起来有点阴阴的,自嘲似的。博士说:“你笑什么?”柳依依顺口说:“笑你。”博士说:“我有什么好笑?”柳依依说:“笑你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有那么伟大吗?苗小慧老是说你的好话,我不相信。”这是调侃的,又是探询的。博士说:“苗小慧比你会看人。”柳依依高兴起来,摇着身子说:“那我相信她的,等于也是相信了你啊!”又摇着头笑了笑,“你骗了人家没有?”她感到了自己声音有点嗲了,是不是太过了点?去观察博士,很兴奋似的,就放了心,更加欢快起来:“你不要骗人家啊!”这欢快有点矫情,但她有了十分的把握,博士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不要说这点热情,热情就是再多几分,他都不会意识到什么。柳依依感到,女人的热情能那么有效地解除男人的思想武装,除非他对你没有激情。
这么多天博士没问过柳依依谈过男朋友没有,柳依依觉得奇怪。她都问他了,他却不问她,这很奇怪。她问苗小慧:“哪天他问起来了怎么办?”苗小慧说:“你走着瞧,先把他的想法搞清楚。有的男的无所谓,感觉好就行,有的男的很忌讳这个,到底现在谈恋爱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文明了。”柳依依说:“有时候想想也不能怪夏伟凯,事情到了那个地方就只能那么着,怎么绕得过去?他伤我是伤得太厉害了,把我的信仰都打碎了。可从头再来一次又怎么样?恐怕还是会把老路再走一遍。”苗小慧说:“经验教训在这里没一点用。”柳依依说:“男人怎么那么自私?你不答应他,他就说你心里没有他,爱要用行动证明,你答应了他,他一点都不珍惜,拍拍屁股跑了。碰到下一个男人,他认为你没为他保持纯洁,有罪。女人没法做个好人,瞎弄一气算了。”苗小慧说:“瞎弄那是男人的特权,他弄来弄去还是活蹦乱跳的,你瞎弄你不弄死自己?我看了好多男人越弄越活,都恋爱成精了,好多女人几弄几弄把点青春弄完了,就那么玩完了,没资本上情场了。上情场真是那么浪漫的事吗?跟商场一样,要有资本的啊!”柳依依愤愤地说:“做坏人都是男人的特权,上帝太不公平了。”
这天下午,博士到她们宿舍来了。柳依依说:“你怎么进来的?”博士说:“我说是你们老师,来检查,就进来了。”博士叫柳依依去外面吃饭,柳依依对伊帆说:“你们也去吧。”博士说:“依依,我们去吧。”伊帆马上说:“依依你去,你们去,我们不想去。”博士说:“那我和依依先去了。”出了门柳依依说:“你只带了两个人的饭钱?”博士说:“说话不方便嘛。”柳依依说:“有什么不方便?那三个字,你当她们面说出来,我还有了面子呢。”下了楼博士说:“还早,是不是到我那里去坐一下?”柳依依不明白,说:“你那里?”博士说:“到我宿舍去看看吧,认识这么久了你还没去过呢。”柳依依说:“不去。”博士说:“为什么不去?”柳依依说:“不为什么。”博士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就算把你怎么样,也就那回事吧。”柳依依说:“那就更不去了。”博士只好说:“那我们去吃菲利牛排。”
走在路上两个人都不做声,都在想着“那回事”这句话。终于博士忍不住了说:“你别想多了,我说那回事最多就是亲亲你的脸。”柳依依说:“好单纯你!”博士说:“那你什么都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柳依依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怎么知道的。”
38
到了西餐厅,找了间小包厢对面坐下,柳依依突然记起两年多前,也是一个初春的夜晚,薛经理带她去岚园俱乐部。博士说:“没怎么到过这样的地方吧?”柳依依心里好笑,嘴里说:“我一般都是去学校周边的小餐馆,这样豪华的地方不敢来。”博士说:“那我们以后多来几次,你提前享受享受中产阶级的生活。”柳依依心里想:“我要享受还等今天?”嘴里说:“没那个命。”博士说:“很容易,跟我就有这个命。这算什么,将来还要买车的。”柳依依说:“你空口打哇哇,哇哇哇哇不知许了多少愿了。”博士说:“除了你没人怀疑我的能力。”服务员端了咖啡来,博士说:“尝尝,真正的巴西货呢。”又盯了她的手腕说:“你那个玉镯子呢,怎么不见?上次还看你戴着的。”柳依依说:“褪下来了。”博士说:“戴着挺好,嫩黄嫩黄的,合你的气质,雅。戴金的反而俗了。第一次跟你跳舞,凉凉地碰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感觉碰出来了。”柳依依不想说镯子的事,低头喝咖啡。博士说:“怎么不愿意去我那里看看?”柳依依说:“我从来不到男生宿舍看看的,除非有很多人。”她这样说本来只是想找一个托词,说出来却发现又给了博士一个虚假信息。果然博士说:“也好,也好,有些女孩简直没男没女的,太可怕了,像你这样纯的女孩,现在不多了。这很重要,非常重要。”柳依依想起苗小慧交代过的,要把对方的想法弄清楚,就说:“这样有什么好,经历的事情多些自己才不吃亏。”博士说:“我根本不这样想,经历多不好,很不好,特别不好,你不知道,特别不好,我喜欢单纯。”又望着柳依依,迟疑了一下,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又停了一下,终于说:“依依你没有过什么经历吧?”柳依依心跳了一下,马上镇静了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博士说:“没别的意思。”柳依依想着是不是该把夏伟凯的事告诉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才好,博士又说:“没有就好,就好。”好像要挡住柳依依,怕她说出什么来似的。
柳依依心里轻松了,至少可以把事情往后推了。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会儿,博士突然不说话了,柳依依突然感觉到是自己一个人在说,问道:“怎么了?”博士说:“没怎么了。”又拍拍沙发说:“你坐过来。”柳依依也拍拍沙发说:“你坐过来。”博士再拍拍沙发说:“你来。”柳依依也拍着说:“你来。”两人你来我往拍了一阵,博士站起来:“那我只好坐过来。”坐了过来,把柳依依抱起来,吻她。柳依依顺从着他,一只手挽了他的脖子。吻了一会儿她心中很平静,一点冲动都没有。她想起了两年前第一次跟夏伟凯接吻,那又是怎样一种情绪啊。夏伟凯的影子在她心中一闪一闪,灯光明灭似的。博士说有经历的女孩不好,这话实在太对了,他肯定是吃过女人的大亏,才会有这么深切的感觉。博士一只手在她脖子周围摸摸索索,试试探探想往下去,她把他的手摘下来说:“好冷。”博士也不勉强,把手移开了。
过了一会儿柳依依说:“放我下来。”博士松开了她。柳依依坐到对面去,把牛排切了吃,突然连自己都没想到,冲口而出说:“你这个人!”博士说:“我这个人,怎么,不好吗?”柳依依说:“不好。”博士说:“哪点不好?我怎么没感觉到?”柳依依说:“哪点都不好。”博士说:“你自己要我坐过来的,我没勉强你。我是把你当自己女朋友了,才有情绪的。”柳依依说:“你这人不好,有封建思想。”博士明白了说:“那不是封建思想,那是实实在在的。”柳依依说:“你这人有那个什么情结,苗小慧经常经常嘲笑男人的那个什么情结。”博士说:“那她肯定是经不起检验了,在为自己辩护。我们经济学家……学者……学人认为,人总是站在自我利益的立场上表达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所以我说,苗小慧,不用说,肯定的,毫无疑问,那是什么经历都经历过了。”
博士拿起刀来切牛排,闷着头把柳依依的一份都吃完了,吃完才发现,说:“你吃我那份。”柳依依把这边的一份也推过去说:“你都吃了,我不要了。”博士说:“是嫌我动过的吧?”又盯着柳依依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柳依依说:“没有啊,你别想那么多。”说完又觉得回答有问题,自己怎么就知道他说的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于是说:“你说的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博士不回答,说:“没有就好。”停了会儿又说:“我不是封建,我真的不是封建。我并不在乎那个事物的状态,但是那个状态后面是一种情绪,一段经历,一些回忆,我就不得不在乎了。有两种人不在乎,一种是傻瓜,他不知道记忆的厉害。”柳依依说:“你那么自信,你是财大的熊猫,你还那么怕别人有记忆?”博士说:“在这些事情上谁也别太自信了。听我说,还有一种是游戏人生的人,他不认真他还在乎什么,又有谁会去计较三陪小姐?可惜我不是傻瓜,也不想再游戏,我想安定了。”柳依依想追问几句,你到底有过什么不安定的经历?再一想如果追问,就会反过来追问到自己这里来,就忍住了。她说:“哈,女人才是傻瓜,天生的傻瓜,不是傻瓜也要装作傻瓜,她不得不傻。”说了又不甘心似的,补了一句,“看看,我就是这样的傻瓜。”博士说:“你不傻,你聪明,你不聪明我还不会看中你呢。你知道有多少女孩想走到我这里来?当然我也不傻,我不傻所以我有那么一点点封建。我不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我还不去封建呢。”柳依依说:“怎么连封建都是你们男人的特权?谁规定的?”博士眼皮翻了翻说:“真的啊,我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柳依依说:“从来都是屁股决定脑袋,这是你们经济学家……学者……学人说的,谁会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想一想?”博士说:“是的,是的,我们有时候是自私了点。”
忽然两人都沉默了。刚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到后来有点赌气似的,谁先开口谁就输。柳依依干脆双手托着腮,低着眼去捕捉隔壁包厢的声音。终于博士说:“你说。”柳依依说:“你说。”博士咳了两声,像在下决心,又像在酝酿气氛:“那我就说了。”又咳了两声,“你刚才抱怨计较什么什么都是谁谁的特权,是不是带了点情绪说的?”柳依依说:“当然带了。”博士说:“这情绪……是对谁有情绪呢?”柳依依说:“当然是对有特权的人吧。”博士说:“不是对我吧?”柳依依说:“当然。”博士说:“是当然对我呢,还是当然不对我?”柳依依说:“你认为自己有特权就是对你,你认为自己没特权就不是对你。”博士说:“当然,我认为自己还是有点特权的。”柳依依马上说:“那当然就对你。”博士说:“没想到。”柳依依说:“那确实,确实没想到。”博士说:“你没想到什么?”柳依依说:“你没想到什么我就没想到什么。”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