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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着说着,先说到自己,又说到同学。说到同学都是无拘无束的,说到自己却有点小心翼翼,像进入了雷区的战士。夏伟凯几次想把两人打通了来说,往深里说,柳依依都机巧地绕开了,只限于图书馆和球场上的情节。她舀了一小碗汤,喝了几口说:“太油了。”夏伟凯把汤端了过去,一口喝了,把碗递给她说:“要换个碗吗?”柳依依犹豫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说:“没事。”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平时是很讲究的,别人用过的碗就会有心理障碍,跟苗小慧这么好,也都没有突破过这条界线,想不到今天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笑了一下说:“太奇怪了。”夏伟凯说:“这奇怪吗?没缘分天天在一起没一点感觉不奇怪,有缘分望一眼就有了感觉也不奇怪,都是命中注定的。”柳依依觉得“缘分”这两个字的确很能说明自己的心态,进大学以来婉拒了多少男生的热情,也因此忍受了多少寂寞,怎么见了他就心动了呢?可她不想这么快就承认他给两人关系定的位,甚至想反抗这种定位。她把事情看得太神圣,而神圣是不能在一瞬间就轻易达到的。她需要障碍,把它克服,那是一种证明。如果没有,就要制造出来,以完成这个证明。她说:“说不上。”低头吃菜,装作对他的话没有引起特别的关注。
柳依依不吃了,看着他吃。夏伟凯说:“真不吃啦?”把剩下的汤菜拿起来,一一地吞了下去说:“学生上餐馆,还有菜剩?”柳依依看了好笑,说:“没想到一个人能吃这么多。”马上发现这话有问题,掩饰说:“你中午没吃饭吧?”夏伟凯根本没察觉什么,还很认真地说:“吃了五两饭呢。”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五两。”柳依依伸了伸舌头,想说“跟头猪差不多了”,觉得那太亲昵了,就说:“好吓人的哟。”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口吻中也有了一点不自觉的娇嗔,一点卖弄风情的意味。
饭菜都吃完了,连碗都被收走了,邻桌的人都换了两三批,他们俩还在说话。柳依依几次说到要走,明天就要考四级了,可还是坐着没动,心里舍不得眼前这点时光。天黑了她突然站起来说:“真的要走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像给今天的会面画了一个句号。夏伟凯在黑暗中把单车推过来,扶她在后面坐好。骑起来柳依依身子在晃,夏伟凯说:“你抓住我。”她不知抓哪里才好,光是抓了衬衣,一点都不得力。夏伟凯说:“抓住我。”把“我”拉长了做了强调。柳依依慌乱之中搂了他的腰,马上又缩回来,两根手指抠紧了他的皮带。她的手指贴在他的腰上,有一种灼热的感觉,像导体通了电似的,这是她在那些舞会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这一天她想说的话都没有说,不想说的话却说了很多。她拒绝着,没有让一种默契得到确认,这种拒绝其实是一个女孩竭尽全力的求索。
14
考完英语四级柳依依松了一口气。吃过晚饭,她感到心里有点异样,开始没有在意,打算按计划跟苗小慧到卡拉OK唱歌去。渐渐地那点异样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焦虑,好像在身体中某个无名的神秘角落,有一种能量源源释放出来,聚集在胸口。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吃了一惊,马上想到英语四级可能有什么问题,考得不像自己预想的那么好。她想静下心来把下午考过的题目回想一遍,可心里乱糟糟的像长着草。把勉强回忆出来的几个题目跟吴安安对了一下,还不放心,又跟苗小慧对了一下,都没有错,就放心了些。可这样焦虑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沉重了,在胸口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郁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当她再一次去认真辨析是怎么回事时,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点都不想去唱歌,而是想见到夏伟凯。明白了这一点她感到羞愧,甚至有点恨自己,对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怎么能这样呢?她想对自己心中的愿望置之不理,先是找了两件衣服到水房慢慢搓洗了,又爬到床上去整理,把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盘腿坐在床上,看苗小慧还在慢吞吞地照镜子,就说:“早点去吧,晚了没包厢了。”苗小慧还是慢吞吞地照镜子,说:“那几个男生还没来。”柳依依躺下来,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了胸口的郁结,那是物质的、肉感的、圆形的,有着明显的边缘。她不想向这种愿望屈服,就斜了身子对苗小慧说:“你看镜子里的你,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的啊,我要是你我就会爱上我自己,别人我都不爱了。”苗小慧说:“你讲真的?我没觉得有那么漂亮,你骗我吧。”柳依依在心里偷笑了一下,说:“要我是你我就要明目张胆地自恋,理直气壮,所向披靡!”苗小慧端了镜子左看右看说:“没觉得呀,跟平时一样,我知道你是逗我的。是逗我吧?”说着盯住柳依依,等她说出理由。柳依依只得说:“我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要我是樊吉我根本睡不着,退了学整天在你床边守着。”苗小慧笑一笑说:“我知道你逗我。”又说:“樊吉真的不放心,他后悔得要命。”柳依依说:“他后悔什么?”苗小慧说:“后悔不该那样,你知道的,现在就要他自己亲自来守了。当时要他别那样,他一定要,后果自负了吧?”这时吴安安进来了,苗小慧对柳依依说:“天快黑了。”柳依依溜下床,跟苗小慧出去了。
唱着歌,柳依依觉得没一点意思,歌曲乏味,在场的同学乏味,那几个男生尤其乏味。他们看柳依依提不起兴趣,很关切地问她怎么了,柳依依应付地挤出一个笑说:“四级把我考趴了。”有个男生半年多来总想找到跟她接近的机会,这时走过来说:“吼一嗓子宣泄一下,精神就回来了。”讨好地要帮她点歌,还要跟她对唱。柳依依觉得烦,勉强笑了说:“喉咙不舒服。”似乎为了证实,又摸了摸喉咙,干干地咳了几声。她把眼前这几个男同学逐个打量,放在心中揣摩,觉得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任何一个方面可以跟夏伟凯相比,就是樊吉也不能比。樊吉高大,搞运动,可夏伟凯也高大,也搞运动,他还是学理科的呢,研究生呢。优势是那么明显,这也是她的心理优势。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实话实说,实事求是,有一句说一句,就是这样。我带有偏见吗?绝对没有,实话实说没有。怪不得跟他们同了两年的学,没一点感觉。”这样想着,她的心理优势更强烈,见到夏伟凯的愿望更强烈,感情已经处于自己意识不到的失控状态。那个男生在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头深深地低下去,很投入的样子,不时地往她这边瞟一眼,看她注意了自己没有,似乎在期望着她的感动。柳依依觉得他的姿态不对,声音不对,什么都不对。她装着有所触动的样子,把头似点非点地点了两下。那男生受到了鼓励,身体有了更夸张的抒情幅度,眼神也有些飘,意味深长似的,好像在传递神秘的信息,这是专为她一个人的表演。柳依依不想表示有什么特别的兴趣,趁他看着电视屏幕,把头转过去凑在苗小慧耳边说话。那男生唱完了,望着柳依依,若有所失的样子。
柳依依终于觉得无法再呆下去,用手抚着额头。苗小慧总算注意到了她这个特别的姿势,问她怎么了?柳依依心里感谢她的敏感,说:“突然头就晕起来了,心里也有点憋闷。”苗小慧说:“包厢里呆久了是有点闷。”提议陪她出去走一圈,那男生也自告奋勇要陪她。这热情让柳依依感到焦急,说:“你们唱,你们唱。”只好坐着不动,怕扫了大家的兴。又坚持了一会儿,柳依依突然站了起来,跨了一步,又退回来坐下,对苗小慧说:“你们唱啊,我可能要去看看医生。”就出去了。出门走了不远,那男生追上来说:“依依你去哪里,我送你好吗?”是乞求的样子。柳依依心里着急,几乎生硬地说:“就在这边走走,好想自己安静一会儿。”那男生顽强地说:“让我陪你安静安静好吗?”柳依依啧啧几声表示烦躁说:“啊呀!”他只好站住,望着柳依依远去。
走到路口,柳依依站住了,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向右是回宿舍,向左是去麓江大学。她本能地向左转,但一想自己显得那么急迫,那合适吗?再说,到哪里去找他呢?她奇怪自己刚才在包厢怎么没想到这些问题。柳依依后悔了,不该出来的,现在只能回宿舍了。快到大门口时,看见一个高个的人在东张西望,那不是夏伟凯吗?柳依依走过去说:“你来干什么?”夏伟凯这才看见柳依依,说:“你回来了!”跨上一步要把她抱着举起来似的,双手伸过来凌空一举,“打电话说你不在,唱歌去了,我就赶过来在这里死等,你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吧。想进去看看,传达室的阿姨死也不肯,是不是我长得像个坏人?”柳依依感动了,说:“你等了多久?是刚来的吧?”夏伟凯急急地说:“都有一个多小时了。”边说边用右手把左手的指头挨个数过去,好像那一个多小时在手上似的。柳依依扬一下手说:“傻呢。”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又说:“傻大个儿呢。”
夏伟凯推着单车,柳依依跟着他走。夏伟凯说:“你们校园晚上很热闹。”柳依依没做声,心里很踏实似的,焦虑也明显缓解了。她很感激夏伟凯来找自己,又等了这么久。她想着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也最需要自己,竟然还跑到门口来傻等,而自己竟然中途出来,又回了宿舍,好像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做了安排似的。这是凑巧吗?缘分啊缘分!有了缘分才有这默契,除了缘分就再不可能有其他解释了。夏伟凯说:“你喜欢热闹吗?”不等回答又说:“我不太喜欢。”柳依依说:“那也随你。”夏伟凯跨上单车一只脚点了地说:“上来。”
夏伟凯骑了车沿着江边跑,柳依依说:“到哪里去?”夏伟凯说:“那边,这边人多。”柳依依说:“人多怕什么,又不做贼。”夏伟凯说:“人多太热闹。”到了一片树林边,他把车停了,很自然地牵了她往里面走,一边说:“小心摔着。”柳依依觉得很温暖,自己也有人关爱了。她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说:“我不会摔的。”用力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柳依依觉得他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权利,可他既然行使了,她也就接受了。她有点心跳,这跟跳舞时手被男生抓着感觉完全不同。
树林中有一些椅子,坐的都是一对对的恋人,微光中看得出他们亲昵的姿势,见有人走过,也若无其事。柳依依说:“这个地方不好。”夏伟凯也不回答,牵着她转来转去,总算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后柳依依把手抽回来说:“这个地方不好。”夏伟凯说:“怎么不好?很多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呢。”柳依依说:“太黑了。”夏伟凯说:“黑才好呢,难道到聚光灯下去?”柳依依扭着身子说:“黑不好,黑就是不好。”夏伟凯嘻嘻笑说:“你说不好,那就是不好。”柳依依把身体移得离他远点说:“我都有点想走了。”却仍坐着不动。
黑暗中柳依依看不清夏伟凯的脸,但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似乎是汗气,却有着一种迷醉。两人说着话,不知怎么一来,话题就转向了缘分,说了半天都是在说同学的故事,与他们自身无关似的。好几次碰到了边缘上,又被柳依依拉开了。绕了几个圈,两人都感到,非要回到这个中心地带来不可,绕不开的,否则太难受了。终于夏伟凯说:“你不觉得我跟你就很有缘分吗?”柳依依感到否定不行,可肯定更不行,说:“那也不知道是哪一种缘分呢。”夏伟凯马上说:“就是那一种。”那一种到底是哪一种,没说清楚,可比说清楚了还要清楚。柳依依想逼问一句,那一种到底是哪一种,可那又太装傻了,太矫情了,而且还有催促表态的意思,就含糊说:“不知道。”想着前面讨论了半天,都是为后面做铺垫的,就像一个有默契的精心设计。夏伟凯说:“你这么聪明的女孩还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知道的。”停了一下又说:“我心里把你当作自己的女朋友了。”柳依依心跳得快,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这话说了出来,本来还以为要绕来绕去绕多少个圈才能绕到这个分上呢,她说:“不知道。”夏伟凯把身子移了过来,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说:“现在知道了吗?”柳依依肩动了几下,想把那只胳膊甩下来,但没甩下来,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