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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想让编辑们签发时减少顾虑;那我就应该在稿件可能被卡住被压下时;打出姜子牙的杏黄旗;也就是马克思对太平军的评价。马克思这位太平军的同时代人;倡导革命的思想家;1853年对太平军曾寄以热切的期望;但到1862年;当他了解了事实真相后;他用德文写道:〃除了改朝换代以外;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惶比给予老统治者的惊惶还要厉害。他们的全部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对立与停滞腐朽。这种破坏没有一点建设工作的苗头。〃文章最后作了这样的概括性评价:〃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in persona(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在当代中国大陆;马克思本人这一合乎事实的评说;大约没有哪个太平军的美化者、维护者敢于站出来公开否定罢;因为他们全都要马克思这把〃刀子〃呢。那么;它应当可以成为我的杂说顺利发表和消灾免难的杏黄旗。但是;我没有打出这面旗子。因为;我对太平军的看法是在读到马克思文章以前就形成的;是以史实为根据;以我所了解的人类文化良知为准则的。虽然马克思对太平军的否定与我的看法相通(而且表达更自由更严厉);但它只是简短的述评;更何况各自视角显然不同;再则;在看够了将政治思想权威的话作为文化生涯的钓鱼台或黄金台。以权威的话作为评判学术问题的唯一标准;我这些根本不是注经解经之作。是不应借光…用马克思的话作杏黄旗的。现在;好不容易;这批杂说都已经或即将在报刊上发表;将马克思的话写在集子后记里;只是想说;那些号称马克思主义的〃太平天国〃论著和作品;其实既违背了马克思主义提倡的实事求是的原则;也直接违反马克思的评说。顺使说一句;有的专家;当马克思在中国被借用频率最高的时候;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胡适重新成为偶像时;又以胡适及门弟子自炫;令人联想不少而感触更多。
好些年采;各种媒介上经常提出〃以史为鉴〃。这话固然必须对外国人尤其是企图否定或篡改历史的外国人讲;也应当对本国人讲。是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正常地生存和发展;以史为鉴是很必要的。〃世界之最〃的光荣历史当然应该弘扬;以振奋民族精神;以寻求兴旺发达的经验和规律。对于历史上的病患和污垢;也要勇于揭出;从中汲取教训;以免重蹈复辙。对于太平军造反;固然要看清引起造反的原因;同样要看清它的种种暴行尤其是反人类、反文化的罪恶。不然;它就会以不同的名义或面目;再度将中国拖进灾难的深渊。在德国;希特勒的纳粹主义早已被宣布为非法;但新纳粹分子还蠢蠢欲动;故而将1996年1月27日定为〃纳粹受害者纪念日〃;最近柏林又举办多种活动;包括为纳粹杀害者建立纪念碑的开工仪式;让人们永远记住纳粹的罪行。而太平军至今却还打着〃农民革命〃的大红伞;在中国呼风唤雨;是很值得警惕的。需要大多数中国人都来以史为鉴;才能避免那闹剧和丑剧混合而成的大悲剧重演。这将是一个艰巨又漫长的历程。首先要有良知、有现代理性的文化人来做这个启蒙。
这批杂说终于在上海、广州、南京、北京、天津、长春、湖南、江西、福建、山西、海南、西安、郑州、香港等地的有影响的报刊分别发表或转载了。不少读过一部分杂说的文化人;包括著名历史学家、文科老教授和中青年教师、编辑、学者、作家;来信、来电话或当面表示赞同和鼓励。其中有两位;还撰文在北京、广州的报刊上发表。最近我到南京;一位老文化人、离休干部向我说:〃你的'太平杂说'写得好;我同意你的见解。〃随后;补充了一句:〃我曾祖父就是太平军;从外地到南京来的。〃三言两语;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前年至今;先后有好几家出版社来信、来电、来人要这部稿子。更有不少热心人;在八字还没有半撇之时;来信或捎话说要买这本书。对于这些关注、支持和鼓励;我在这里再一次表示由衷的感谢。我无法将他们的大名列出;哪怕各方面选择几个也不合适;免得造成种种不必要的误解。
一个写历史题材的散文集;自己在后记里说了这么些多余或不多余的题边题外话;反映我伤残而且困迫的写作心态。总共不过十来万字;用了三四年之久;等于一般研究生写两部博士论文。知我笑我;都随他去。
百花文艺出版社薛炎文先生、董令生女士;一直关注我写作进展;而且再三表示要尽力将这本书及时出好;我赞赏他们这种出版家、编辑家的器度;所以也就乐意交给他们出版。但愿我们的合作;得到读者和时间的首肯。
潘旭澜
潘旭澜先生的《太平杂说》 □ 王彬彬
我是在中学的历史课上知道中国历史上发生过多次〃农民起义〃;并且知道〃农民起义〃都是很伟大的;都是历史进步的动力。至于那些领袖人物;则个个都是大英雄大豪杰;都是一心一意为人民谋幸福的。最早令我对〃农民起义〃发生怀疑的;是鲁迅。鲁迅向来主张反抗压迫、以恶抗恶。他对中国的历代统治者固然向无好言;但在谈及历史上的所谓〃农民起义〃时;却也从无褒词;例如;说到张献忠的祸蜀;每每有按捺不住的憎恶。
其实。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所谓〃农民起义〃是历史发展的动力这种说法有多么可疑。中国历史上发生过的〃农民起义〃大大小小有那么多次;只要每次都将历史向前推进一点;那到近代也就进步得相当可观了;何至于衰弱到经不起西方列强的轻轻一击。
按通常的说法;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就在近代史开始不久;爆发了洪秀全、杨秀清等人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这场发生在近代史早期的规模宏大、历时长久的所谓〃农民起义〃;数十年间;一直获得极高的评价。人们将〃太平天国〃作为〃农民起义〃的标本而大加称颂。至于洪秀全;则被戴上一顶〃近代中国向西方寻找真理的先进的代表人物〃的桂冠;更有人殚精竭虑地探究洪秀全的〃哲学观念〃、〃思想体系〃。而复旦大学的潘旭澜教授;最近一两年在《文汇报》、《羊城晚报》、《上海文学》、《钟山》、《东方文化》等报刊上;发表了一系列有关〃太平天国〃的学术随笔;从各个方面对〃太平天国〃进行了冷峻的解剖;并做出了自己的评判。
潘先生的〃正业〃是文学研究;但对历史的兴趣却同样浓厚;对中国历史上的许多人物;许多问趣;都有自已的感悟和看法。最近十来年;潘先生发表了大量散文、随笔;出版了《小小的篝火》、《咀嚼世味》等散文、随笔集;其中有些文章;便是对一些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发表自己的见解。至于对洪杨的〃太平天国〃;潘先生从年轻时代便留心有关的中外资料;并形成了自己的一系列观点。这些观点在心里闷了很多年;最近一两年;才以〃杂说〃的方式得以表露。
〃太平杂说〃的第一篇是《应当正名》。洪杨领导的这场造反运动;多年来人们一直称为〃太平天国〃;潘先生认为;这是不准确的。〃太平天国〃是洪杨自称的〃国号〃;但严格说来;他们并不曾真正意义上地〃立国〃。太平军并不曾推翻清政府而代之;他们只是在高中央政府很遥远的南方数省进行区域性的军事割据;即使在被他们部分占据的省份;清政府的行敢机构也仍然存在。洪秀全起事未久;连县城都还没攻下一个时;便登基当了〃天王〃;后来虽然〃建都〃南京;但实行的也是军事化管理;并未建立起完整的行政体系。〃太平天国〃的〃国号〃虽然打出来了;但直到洪秀全服毒自杀时;都并未真正建立起一个国家。当时的中国百姓并不把被太平军占据的地区视作独立的一国;国际上也从未有他国对〃太平天国〃予以承认。因此;按照他们自封的〃国号〃称之为〃太平天国〃;是不妥当的。历史上的〃农民起义〃领袖;在占据了一些地方后就忙着称帝立国;匆匆过把皇帝瘾。例如李自成曾在襄阳称新顺王;不久又在西安建立了〃大顺国〃;并且还设立了一套行政机构;很快还打进了明朝的都城北京;再侧如;张献忠也曾在武昌称大西王;后又在成都称帝;建立了〃大西国〃。李自成、张献忠的兴亡;也基本与太平军历时相当;但后人并不按他们自封的〃国号〃去称呼他们的造反运动;而独将太平军的造反称之为〃太平天国〃;显然是不合理的。
潘先生观察太平军造反;有一个根本的视角;就是看其对中国的近代化进程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在《大渡河钟声》、《走出梦话》等文章里;潘先生指出;如果不带偏见;不从某种教条出发;就应该承认;这场造反运动不是推动;而是明显阻碍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对当时的中国而言;鸦片战争是挫折;也是机遇。太平军起事前;魏源等人已提出要培养人才;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发展近代工业。在当时的情形下;清政府是有可能一定程度上采纳这些维新建议的。然而;很快爆发的太平军造反;把清政府弄得手忙脚乱、焦头烂额;也就根本顾不上将这些维新措施提上议事日程;同时客观情况也不允许将这些哪怕是最初步的维新措施付诸实践;仅仅是〃师夷长技〃这最原始的一步;也没有条件大力实行。在清政府与太平军拼得两败俱伤、国力更为虚弱之际;英法辱国又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国的内乱;给了西方列强更大的可乘之机。太平军从起事到最终平息;历时十八年。由于这十八年处于近代史的开端;它造成的影响就不仅仅是使中国的近代化进程延缓了十八年;更使得以后的努力加倍地艰难。它所留下的后遗症也许是难以估量的。
如果太平军造反成功;完全取清廷而代之;控制了全国;结果会怎样呢?…恐怕会更糟。在《走出梦话》、《天堂与坟墓》、《天王进城》、《王爵奇观》、《岂可讳言》等文章里;潘先生指出;洪杨等人;其实是目光短浅、胸无大志的。看看他们〃定都〃南京后的种种荒谬绝伦的举措;看看他们的种种反人性反文明的政策;便能明白;如若他们控制了全国;那将是怎样的民族灾难。洪杨等人;本质上是极端仇视知识文化的;对近代文明茫然无知也毫无兴趣。清政府够腐败的;但〃太平天国〃在〃定都〃南京后的腐败;丝毫不逊于清政府;再加上与清政府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文化专制、愚民政策和蒙昧主义;使他们不可能对历史的发展有什么积极作用。
看清了太平军造反的实质;清除了涂抹在洪秀全脸上的油彩后;对这场运动中的诸多具体问题;也就能还其历史真相。例如;1856年太平军最高层的相互残杀;是太平军走向覆灭的开始。长期以来;有关论著和历史教科书;在谈到这一事件时;总是百般为洪秀全开脱;硬说韦昌辉的铲除杨秀清是在〃个人野心〃膨胀下进行的一场〃政变〃;因此责任应由韦昌辉这个太平军中的败类和〃变节分子〃来负。在《岂可讳言》中;潘先生指出;这一事件的实质;是洪杨对最高宝座的争夺。韦的杀杨;只能是出自洪的〃旨意〃;否则便难以思议。所以;说这次事件是韦发动的〃政变〃是根本说不通的;将其称作〃杨韦事件〃或〃天京事变〃也都不准确;正确的说法应当是:洪杨内讧。
为了美化洪秀全;人们不仅讳言洪杨内讧;对太平军内部的所有是是非非的评判;都从洪氏本位出发。例如;石达开的出走;被说成是不顾大局的〃分裂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李秀成被俘后的自供;则被说成是〃污点〃、〃失节〃、〃叛变〃。潘先生的《大渡河钟声》和《歧路咏叹调》(按;本书中改题为《复调挽歌》)等文章;则对他们有不同的评价;并指出;他们的悲剧;不在于对无可救药的洪氏小朝廷忠得不够;而在于过于愚忠。一场声势如此浩大的造反运动;必然有优秀人物投身其中;也必然会造就出才智超人之士;石达开和李秀成;便是太平军将领中的优秀者。他们的人生悲剧也就分外耐人寻味。尤其文韬武略的石达开;本可以为民族富强、为历史进步做出一份贡献;同时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能充分实现。但由于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一错再错;终于只能在历史上留下一个〃又大又黑的惊叹号〃;只给后人留下一份咀嚼不尽的教训。一个很优秀的人;因为投身于一场错误的历史运动;或者因为不得已而置身于一段荒谬的历史中;从而使自己的生与死都了无价值;这样的例子中外历史上太多了。石达开只是其中之一。潘先生以《大渡河钟声》一文;为石达开唱了一曲挽歌。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这是西方的一句名言。我以前认为这说得很有道理。现在觉得;这句话;也对;也不对。
1998年9月2日南京
原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