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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万一来场战争什么的,咱们这笔钱不是就泡汤了吗?”
演过B角李玉和的老卜说:“咱们也别想那么远了!看看眼前剩下的大几百元怎么对付。我考察过咱们团路口的夜排档,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卖粥的。我老婆跟她弟媳学过一手港式粥的熬法,熬得还像那么回事儿。待我明朝一根细绳束起长衫,携了我那糟糠之妻,当街开间粥棚去!”他建议胡梅娜摆个小缝纫摊,“你记得五六十年代有专给棉毛衫换领口袖口的吗?我看现在这活儿有前途!人不是又穷又更加要面子吗?咱大可给它来个应运而生。你想,我那港式粥还得备材料置家当,你那小缝纫摊只要写块纸招牌,把缝纫机抬出去就成。”
“有一回我看到三个人在‘大碗皮肚面’谈生意,其中一个口口声声能弄得到什么贷款,另外两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敬烟。许是面碗里不要钱的辣椒酱搁多了,那老兄解开西服扣子透气,咳,没承想,他里面的白衬衫只有一个领子——他的灵感肯定是从《马路天使》里的赵丹那里得来的。”
经理助理在胡梅娜肩膀上打一下,道:“你那缝纫摊的名字有了,就叫‘马路天使’!”
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说:“粥棚也有了,缝穷婆也有了,再有个鞋匠,《红灯记》的群众角色就齐了。”
胡梅娜笑得一时间百愁皆忘,等到大家聊得告一段落,这才到服装间去干活。
一般的情况下,胡梅娜的工作相对清闲。
胡梅娜拥有二级服装师的资格。而实际上,她不过就是做一些熨熨烫烫、缝缝改改的活儿。这些年剧团不演出的时候居多,改制之后,角儿转而去办演艺培训班、明星速成学校,她和她的服装间更是门可罗雀。不过适逢梅雨,服装爱长霉,一个不当心,绫罗绸缎们就毁了。光是料子完蛋还好赔,那些镶了云锦补子的戏袍一长霉就朽了,她哪儿有本事赔它们去?
胡梅娜进了屋,先启动抽湿机,然后噼里啪啦把衣橱里所有的大灯泡打开,让它们烤橱子里的水汽。接下来便是一遍遍地逡巡,防止沾过汗污和化妆品的衣服成漏网之鱼。
通常演出时换下来的戏服,胡梅娜会及时发现污渍,当即采取措施,以防后患。但是这种事,背不住同事给她下暗招。
去年年底评职称,服装组共事的曹淑桓报二级职称没过,她今年就要退休,一次过不了,一辈子也就没了指望。胡梅娜对此当然很是同情,可是曹淑桓急起来,在胡梅娜的头上泼了一盆脏水,说,“你那二级职称,不定是怎么来的哩!”
其实胡梅娜的二级职称一点虚的都没有。胡梅娜是艺校服装专业毕业分到剧团来的,怎么也算科班出身,她还在有关报刊上发表过经验谈,介绍如何用米饭去墨渍、用草酸去血痕,怎样蒙上喷了白醋的湿布熨烫,可以有效阻止水袖的泛黄等等。她最大的创见,是摒弃传统的汽油去油污法,直接动用现代的厨房洗涤用品洗洁净,她的这一发明,使圈内诸多同行大受裨益,想必也为节约国家能源做出了相应贡献。
而曹淑桓是武功演员出身,没有文化。搞服装倒不怕半路出家,可是她干活天生具破坏性。去年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省里搞大型演出,团里有一个《平原作战》的片断,彩排的时候,有个演员忘了把放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吃完,负责保管这件服装的曹淑桓又没有仔细检查,口袋就被老鼠咬了个大洞。正式演出那天,演员上台前随手把吃剩的花生米往口袋里一放,结果出了大娄子——只见花生米顺着他的裤管在舞台上撒了一路,把后面的八路军战士一连撂倒了好几个!
今年三月她退休走人,临走前大概是把她家的调味瓶逐一带来过服装间,所以橱子里的戏服上面,这儿洒点色拉油、那儿抹点番茄沙司。服装间里上千件服装,简直弄不清她的坏都使在哪个旮旯。
混乱的局面尚未理出个头绪,梅雨就来了。
好在胡梅娜嗅觉还算灵敏,橱子里的灯泡一打开,异味多少会散发出一些。很快,胡梅娜就又搜罗出几件沾有麻酱渍的戏服。
胡梅娜的徒弟小穆抱着膀子坐在案子旁边,任熨斗上的蒸汽滋滋作响。小穆午睡未醒,连连打着哈欠,说:“您不如把我也放到案子上熨熨得啦!天天这么大一堆衣服,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胡梅娜没好气,说:“爱干不干。明年轮到我退休了,我也享清福去。这些戏服就算烂光了,也不该是我来给它们收尸。”
师徒俩干了一会儿活儿,服装间的电话响,是司机班的老张打来的,老张也是个老南京人,说:“拉拉,你过来拿刺猬啊?我昨天到山里办事,给你买来了两只。”
胡国栋没有退休的时候,和老张是忘年酒友。老张那个时候还是小张,有一次在车库里用公家的电炉炖了一锅不知什么玩意儿,异香扑鼻。办公室的冯主任本来是要去处理他的,结果也忍不住揭开锅盖尝了一筷子。
事隔多年,胡家老爷子想起了这件事,说老张那年炖的是刺猬,从山里弄来的。山里人还说,这玩意儿生烤了吃,专治胃上的毛病,奇效。老胡既然提起了这件事,胡梅娜就托老张到山里去买刺猬,却没想到,刺猬的驾到如此不择时机。
胡梅娜口袋里一共只有三四十块钱,估计把刺猬的钱一付,剩下的能不能对付到发工资,那真得看运气。
胡梅娜傍晚下班回来,看到卖西瓜的还在若无其事地做生意。她手提刺猬大仰脸,正气凛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在他们为谁承担五十元假币的后果而僵持的时候,胡梅娜曾经提出折中方案:“要不然我们各自承担一半损失——五十元钞票还归你,你给我二十五元,这样你良心多少会安宁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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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西瓜的想了想,咬咬牙,依然表示不拯救他的良心。
此刻看卖西瓜的那副腰包鼓鼓的样子,似乎关于良心的提示根本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心理效应,反倒是胡梅娜自己,屋漏偏遭连阴雨。她现在唯一能自卫的,就是绝不要让卖西瓜的看出,五十元假币给她带来了一连串的人生败笔。
他们家住的这条小巷,叫做牌坊桥巷,牌坊是早就没有了,桥下的河也已名存实亡多年。小巷的石条路倒是由市政换成了水泥路,但这些年下岗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把家门口扩展成了小店面,牌坊桥巷也就像胡梅娜父亲的十二指肠,不但勉为其难,而且已经不堪重负。
胡梅娜回到家,看到老头捂着肚子坐在桌边接电话:“没事、没事,天热,你们一家大小当心,小二马上中考,买点好的给他吃吃——拉拉买的西瓜切了半个放在冰箱里,你下班的时候绕点路过来拿……”
胡梅娜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抢过话筒说:“哥,我给这个西瓜搞破产了!你要是过来,正好带点钱给我们救救急。”
胡志强立刻哑巴了。
胡梅娜的哥哥虽然是贫寒家庭出身,长得稳重大气,读书的时候就很有几分女生缘,到了文化大革命,高干子弟纷纷落马,根正苗红的胡志强成了当之无愧的学生领袖。时至今日,无论是谁,都很难把他和当年叱咤风云的帅哥人物联系到一起。胡梅娜认为,哥哥的一切下坡路,都是嫂子陈佼造成的。
她经常会和父亲讨论:如果胡志强当年娶回了吴佳蓓,他的一生会怎么样?
吴佳蓓现在任职省级机关工委,副处级。至今她仍不忘旧情,经常在节假日提着机关分的东西来看望老爷子。
胡志强在电话里为难道:“我今天下了班,还要赶到陈佼弟弟家去帮他们修洗衣机,我大概明天中午才能抽空过来。”陈佼弟弟家住在位于郊区的炼油厂宿舍,坐公交车往返至少两个小时。
“他们家洗衣机大不了也是线路进水,你怎么不叫他们也用电吹风吹吹!”
提起洗衣机线路进水,胡梅娜一肚子哭笑不得。她的洗衣机有一次发生如此故障,害半条巷子的人家短路停电。幸好当时是白天,才没有引起大的骚乱。胡志强也是为了陈佼家的什么破事来不了,电话里指示她用电吹风吹洗衣机底部的线路板。
老天爷,为了能钻到洗衣机肚子底下去操作,胡梅娜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她把饭桌、床头柜全部动员起来,请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帮她把洗衣机抬高架空。等到忙完了,胡志强来电话询问情况,诧异道:“费这么大的事干吗?你把洗衣机弄躺倒吹不行吗?”
胡梅娜被原来的丈夫夏宜舟定性为“单向思维”,用牌楼坊巷的话,叫做“少一窍”,其实这个结论绝对言过其实。胡梅娜的思维不过有点像西方人,看问题少点中国人拿手的变通,要说夏宜舟当初爱她,不就是爱上她的那点傻气吗?
洗衣机吹干线路板之后,的确是起死回生,不过用了一段还是彻底罢了工,等到连胡志强也不得不宣告它的不治,买台新洗衣机就成了当务之急。
有一天,胡梅娜从晚报广告上看到,海天商场半价出售洗衣机样机。她起个大早去抢号,结果发现并没有人跟她竞争。现在的人,似乎已经不屑于买降价商品,而胡梅娜从中却得到了很多的实惠。就拿这台半价样机来说吧,它只是外壳有一个先天的小疙瘩,不注意还以为是个小装饰哩,而因为背面打有“样品机”的标志,它的性能反而格外过硬。营业员试机给她听,她几乎没有发现机子已经启动,等到停机信号响起,胡梅娜听到的并不是通常的单调蜂鸣,而是一段轻盈悦耳的音乐,她情不自禁鼓掌,把营业员吓了一跳。
新洗衣机买来,叠床架屋的场面又来了一遍,因为胡梅娜没有办法站在平地上,就把新洗衣机从大半人高的包装箱里取出来。
这就让陈佼又多了一个向别人取笑她这个小姑子的机会。
当以前家里有夏宜舟和夏天的时候,她的角色定位从来不在这些体现力量加智慧的事物方面。她应该承认,她也曾经是个受宠的小女人。
胡梅娜打开纸盒子,把两只刺猬亮给老爷子看。关于刺猬这个偏方,估计老爷子更感兴趣的是“异香”二字。因为对于他而言,所有跟胃有关的字眼,都已基本无缘。
胡梅娜问:“烤刺猬也会有异香吗?”
老爷子思忖道:“恐怕会吧?”
胡梅娜奇怪地看他:“你不会想把烤刺猬肉也塞到瘘管里去吧?”
老爷子想了想,扭捏道:“那就还是炖汤吧。要不炖前留一只腿,借巷口黄桥烧饼店的烤箱烤了尝尝味道?”
这时纸盒里的刺猬乱挠不止,仿佛听懂了它们即将行刑时的惨状。胡梅娜打开盒子,看到两对乌亮亮的眼睛,她取一把鞋刷拨拉它们,忽然发现,就这么一会儿工夫,盒子里多了两个小肉蛋儿,原来母刺猬生了两只小刺猬。
“呀,爸你快来看,小刺猬哎!什么时候生的?”
老头捂着瘘管蹲下去,长叹一声:“唉,别杀了吧。生灵听得懂人话,想在死之前把小生命留下来哩。”
“那就不杀了。爸你明天去爬山的时候,把它们一家放生了吧。”胡梅娜想起瓜皮还在垃圾桶里,找几块完整的出来,洗一洗,放到盒子里喂产妇。
到胡梅娜父女吃晚饭的时候,母刺猬又生了两只,然后它才开始吃瓜皮,它吃剩下的,另一只再吃。它们大概知道现在不会死了,神态较为安详。
“你妈那时候血色素只有三克多一点,严重贫血,她非要把你生下来,说怀上了,就是一条命。好了,她把你生下来,她自己大半条命没了,撑了几年,还是走了。”
“在生育这个问题上,男的是享有主义,女的是奉献派。”
“我不奉献?我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