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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越觉得好笑越来事。有一天在J局开会,王市长刚朗诵完打油诗,在座的一位副局长用赞美的口吻说:“王市长的大作应该公开出版,多好的诗,有气魄!”
“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是兴之所至,口到擒来,不值得出版。”王市长谦虚地说,但脸上浮满笑意。
“王市长,您对自己的作品评价可过低啊,我们一直想系统拜读您的大作,您要是不出版诗集,我们的心愿可就落空了。”另一位副局长恭维道。
“真值得出版?”王市长认真地问面带微笑的局长。
“那还用说,您不仅是个好市长,还应该成为一个著名的诗人。”局长毫不犹豫地回答了王市长;“您的诗集要是出版了,我们局先要五千册,全体车间主任以上的干部人手一册,必须要好好学习,领会其中深刻的思想意义。”
“读我的作品我不反对,可这事不能强迫,不能搞摊派,要记住,这是一条纪律,你们都得给我遵守。”王市长虚张声势地说。
“那当然,我们肯定不会搞摊派的,请您一定放心。”局长表示道,“王市长,您看我们的技改项目投资……”
“是多少来着?”王市长问。
“这次报的技改项目,一共需要八千万。”一位副局长答道。
“八千万?”王市长问。
“八千万如果有难度,可以减掉五百万。”那位副局长没有领会王市长的意图,照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
“本来是一个亿的,我让他们把预算抠得紧一点,八千万是严可严的。”还是局长聪明,摸准了王市长的脉。
“你们这些同志,思想为什么不能再解放一点?严可严,万一有些失误怎么办?技术改造要允许失误嘛。我的意见是在八千万的基础上再增加一千万。”
“太好了!”所有的局级领导都眉开眼笑,局长不失时机地说:“王市长体谅我们的苦衷,我们一定要以优异的工作成绩向市领导交出满意的答卷。我提议,王市长的诗集先订购一万册,要发到班组,每个班组一册,你们赞同吗?”
大家鼓起掌来,为王市长尚未问世的诗集,更为凭空而来的一千万。
离开J局,在回市里的路上,王市长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给我下指示:“小宋,你注意搜集整理一下我的诗。看来诗集不出不行啦,群众呼声强烈,要满足群众对革命文化的要求。”
我心里一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幸亏我坐在前排座位上,否则脸上的表情肯定会让王市长感到扫兴。刚才的会议我坐在一边旁听,那些局级领导对王市长的肉麻吹捧让我感到恶心,他们只需要满足王市长在文学方面的虚荣心,就多得了一千万,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我以为王市长应该有自知之明,把有关出版诗集的事当成一个笑话丢在会议室,没想到他当真了。闭上眼睛想一想,那些让人笑掉大牙的诗真的结集出版了,中国诗坛岂不被颠覆了?那些吟风诵月的风流才子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望风而逃,谁敢和这样的诗人为伍?可是面对市长的指示,我除了答应别无他法。我尽量装出高兴的样子,用愉快的声音答道:“是,王市长,我会把您的大作搜集整理出来的。”
回到家,面对老婆那张俊脸,我禁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杨倩一边帮我捶背一边笑问:“什么事,笑成了这样?”
我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你先听听这打油诗写得逗不逗:‘火红的钢炉火红的心,沸腾的钢水沸腾的情。不要问我流过多少汗,飞舞的钢花是我的贡献。’”
“这不是一首打油诗吗,有什么可笑的?”杨倩并不觉得可笑。
“这是王市长的大作,要是随便说说也就算了,他居然想出版,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又笑了起来。
“王市长想出书?”杨倩挑起眉毛问。
“是啊,这种书要是印出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你呀,真不开窍。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你要看这诗是谁写的,你要写这样的诗,别说笑掉大牙了,肠子还可能被笑断呢。王市长写的,好了,第一没人敢笑,第二有的是人来买。”
“你说得太对了,一个J局就要买一万册,他主管着八个局、总公司,那得印多少册?”
“你管他印多少册呢?这对你来说就是个机会,你不是学中文的吗,你不觉得干秘书无聊吗,现在就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把你的才干拿出来,帮他整理,帮他润色,满足他当诗人的欲望,以后肯定会有好事等着你。”
“你真觉得我适合干这种垃圾活儿?”我感到胃里像吃了苍蝇一般难受。我一个堂堂北大高才生,发表过轰动一时的小说,多少在文坛上走了一圈,知道那里面的风景。让我编辑垃圾一般的作品,对我的才华简直是一种侮辱。
二十二
“你怎么不明白呢?你不要把王市长的打油诗当成文学作品,就当成是你分内的工作,你把他的诗集搞好了,你就有了政绩,有了政绩就能往上提拔,他这是在给你开道,你懂不懂?”
杨倩往我脑子里打进一线阳光。我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哪怕王市长的大作是狗屎,也要把狗屎当成美味佳肴来做,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吃呢,我必须要履行好厨师的职责。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我的工作忙了起来,不仅随着王市长到处开会,认真记录王市长随口朗诵的打油诗,而且还坐着王市长的车东跑西颠儿地去王市长主管的八个局、总公司,从头头脑脑那里直接搜集王市长曾经口头发表的大作。在搜集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大部分局头没有认真记录王市长的大作,一句半句的不少,完整的不多。也有个别人非常认真,把王市长的每句话当成圣旨记了下来,当然也包括打油诗了。这样的同志让我感激不尽,使我产生了如获至宝的感觉。
经过艰苦不懈的努力,我终于搜集了二百五十首打油诗。其中J局一次性提供了五十首,我在认真拜读后发现其中至少有四十首是经过加工或根本就不是王市长写的。我是学中文的,懂得语言、风格、艺术特点等,不同的人写的东西放在一起,有水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J局是找人做了手脚,让人模仿王市长的打油诗重新写的。我本想抓起电话,拆穿这个骗局,但仔细看过后,觉得这些诗多少还有些意思,拿出手后虽然谈不上被人欣赏,但总不会被人笑掉大牙。J局同志的做法给了我启发,为何不把另外的二百首加以改造,让以王市长的名义发表的大作多少带些文采呢?
我和杨倩商量这个改造方案,老婆夸我学聪明了,找到了如何当秘书的方法。我得到了老婆的热情鼓励,把才华用在了改造狗屎的成分上。在接下来的三周时间,我把搜集来的二百五十首大作全部加工润色一遍,还是打油诗的形式,但是在遣词造句、合辙押韵上却篇篇到位,透着作者的功底。
我请打印室的人把王市长的诗集打印出来,在上班之前摆放在了王市长的办公桌上。诗集的封面是《王占奎诗选》。王市长大名叫王占奎。诗集的编排是一首一页,有扉页,有目录,看上去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很像那么回事。我觉得王市长应该喜出望外,因为诗集的确代表了作者的一定水平。
果然,过了两天,王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笑眯眯地说:“小宋,干得不错。”王市长把诗集推给了我,我瞥了一眼封面,上面的批示是:同意印发。
“谢谢您的夸奖,我马上去找出版社。”我拿起诗集准备离开。
“不用找出版社,去找白局长,”王市长口气郑重地叮嘱道,“记住,一定要找白局长本人。”
“我知道了。”我认识C局的白局长,在一次陪王市长的饭局上,我和他交换了名片。他是一个永远笑眯眯的人物;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笑容里藏着什么。
“你现在还是个主任科员吧?”王市长忽然关心地问。
“是,不过给您当秘书,我觉得提高很快。”我的心跳突然加剧了,想听听王市长有什么承诺。
“好好干,小伙子,会有前途的。”王市长站起身,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承诺,却对我寄予了厚望。
被领导拍过肩膀后,感觉不一样了,一整天我都感到脚底生风,像个陀螺似的疯狂旋转,却一点也不觉得累。我跑到C局找到笑眯眯的白局长,白局长写了条子,我拿着条子又去了出版社,出版社的社长把我当成了钦差大臣,差点像接圣旨一般地接了诗集。社长考验了我一把智力和胆量,问我印多少册。我忘了请示王市长,当着社长的面也不好请示。我在心里盘算一下,觉得印五万册应该不成问题。王市长主管的八个局、总公司,职工加起来有三十万,平均六个人一本不算多也不算少。王市长作为一个诗人,首次出版诗集就印五万册,拿到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去炫耀,都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印五万册,这是开机数。”我沉着冷静地说。
“五……五万册?”社长的脸变形了,潜台词是:“我没听错吧?”
“就这样吧。”我站了起来,我知道该什么时候结束谈话,从各级领导身上我已经学会了如何把握谈话的火候。
“就这样?那印刷费……”社长的脸上开始堆积痛苦的乌云,像个溺水的人在寻找支撑点。
“什么印刷费?白局长只让我找你,一切就OK了,没提什么印刷费。”我一本正经地说,“出书不是有稿费吗,还用交印刷费?”
“是,是有稿费,不过要保证有一定的发行量。”社长喏喏地说。
“首印五万册,我们全包,这就是发行量。”
“全包好,全包好。”社长擦着脸上的汗珠说,“宋秘书,您看这样行吗,出版社的书号费、编辑费我们就全免了,印刷费……”
“我跟白局长说一声,看怎么处理,你看行吗?”
“我也向白局长汇报一下,然后咱们再沟通。”
二十三
我回到办公室后,给白局长打过去电话,把印刷费的事情说了。白局长在电话里面马上作了检讨:“小宋同志,这件事是我没有落实好,请王市长原谅。刚才出版社的同志打过电话,我批评了他们。印刷费不就十万块钱吗,王市长的诗集怎么也得定价二十块,让出版社多印五千册留下来发行,这印刷费不就出来了吗?出版社的同志真不会办事。让王市长放心吧,书很快就会印出来,到时候你一定要请王市长签上大名送我一本,这事比什么都重要,我可拜托给你了。”
“那好吧,这事就这么定了,到时候要是出不来书,你我可都不好向王市长交代。”我在电话里又踢了白局长一脚。
“放心吧,小宋同志,我不会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的。”白局长笑眯眯地说。
“他妈的,他可真会当官。”我放下电话后想。和白局长相比,自己还不算卑鄙。我出过书,不是傻子,懂得出书的门道。出书拿稿费,是出版社看到书有发行量,能从图书市场上把钱赚回来,除了自己赚的,还有钱付作者稿费。自费出书,是出版社向作者要书号费、编辑费和印刷费,该赚的钱已经赚到手了,书印出来后作者拿走,是卖还是送,和出版社没有关系。合作出书,是出版社和作者都拿钱,各负责一部分工作,赚了钱后再分成。像王市长这样出书的,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一切费用要出版社承担,一切收益王市长都要拿走,没有公平一说。这是我安排的,不知道王市长怎么想,会不会批评我擅自做主。即使挨批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理由是,当秘书的就是要为首长争取最大利益。争取的过程不一定非要首长知道,首长公务繁忙,关心的是事情的结果而不是操作过程。
回到家,我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杨倩作了如实汇报。满以为她会夸我一通,没想到她还说我脑瓜子太木,会给领导找麻烦的。
“怎么会呢?我给他多挣钱,他会不高兴?”我觉得她神经过敏,冤枉了我对领导的一片好心。
“多挣钱他当然高兴了,他们这一级的领导月收入不过一千多一点,他们也是人,知道钱多是好事。”
“就是。我算了一下,每本定价二十块,五万册要是都卖出去,就是一百万。什么费用都不用出,一百万就进腰包了。当领导好,挣钱容易,我要是有一百万,我就辞职,去周游世界,然后找一个僻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