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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端详着对面的女生:浓黑的披肩发,鹅蛋形的脸,白皙光洁的额头,长长的柳叶眉,大大的杏核眼,小巧端正的鼻子,薄薄的淡红色嘴唇,稍稍倾斜的双肩,胖瘦适中的身材,还有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有些无法控制自己了,真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我已经等你太久太久了。
对面的女生似乎被我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抬起头莞尔一笑。这一笑,犹如放过来一股高压电,差点将我击倒。我呆若木鸡的样子一定非常好笑,那女生的笑容扩大了,嘴张开,马上要笑出声来,她立刻捂着嘴,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就往外走。这是对我的无声召唤,我跟着起身追了上去。
女生跑到图书馆外面,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我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不知她在笑什么。片刻之后,女生直起了身子,我估计她的个头有一米七。
五
“你在笑什么?”我好奇地问。
“笑你啊!”她说。
“我好笑吗?”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看见你了!”
“我是那么可怕吗?”
“不,是……”
“是什么?”
“想知道吗?”
“当然想了。”
“那我就说了,你可别被吓着。”
“说吧,吓不着我。”
“是可爱,我心目中的爱人就是你这个样子。”
“哈,我看你倒是很可爱,刚认识就胡说八道。”
“是真的,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知道人家说你什么吗?酷马。”
“什么意思?”
“冷酷的白马王子。”
“谁这么说?”
“我的同学。我认识的女同学中至少有五个人给你写过信,但你一封也没回过,所以她们背地里叫你酷马。”
“对那些情书我从来不回,因为我要找的人是不需要写情书的。”
“你那么自信?”
“多少有一点,不过最主要的是我相信头一次见面的感觉。”
“感觉怎么样?”
“当然是妙不可言了,我刚才的样子你已经看到了。”
“看来我是来对了。”
“什么意思?”
“那些遭到你拒绝的姑娘们鼓动我,说我要能让你动心,她们就请我吃饭。”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好,再见!”
女生说完就走了。事情变化太快,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我想追上去时,女生已消失在夜色中。我垂头丧气地回到阅览室,忽然看到了那个女生留在桌子上的书。原来她留下了一道智力测验题。人走书留,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让我把书送还给她,最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好证明给那些和她打赌的人看,我已经为她动心了。
我迅速抓过书,翻开书皮看,只见上面写着:七七级生物系,马雪兰。
第二天上午是两节古典文学课,下课后我就奔了生物系。我打听到七七级生物系在阶梯教室上课,我赶到时正好刚下课,我大喊了一声:“马雪兰!”我的洪亮声音吸引了众多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一个戴着黄色塑料眼镜的小女生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异常激动:“宋……宋大作家,你……找我吗?”
“我找马雪兰。”我对面前这个不足一米六的小女生说。
六
“我就是马雪兰。”小女生使劲点着头说。
“我找另一个马雪兰,昨天晚上她把书落在了阅览室。”
“生物系就一个马雪兰,那就是我,你手里的书也是我的。”小女生的眼镜片后面闪出了灼热的光芒。
“我要找的马雪兰至少比你高出半头,而且也不戴眼镜。”
“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小女生转过身子,大声吼道:“杨倩,你给我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了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笑弯了腰的杨倩被几个女生从人堆里揪了出来。我的眼睛一亮,果然是昨晚那个女生。马雪兰从我手里抢过书,低着头跑了。杨倩不笑了,追了几步喊道:“小兰,我请你吃饭。”说完,她又转过身,对刚才揪她的那几个女生说:“你们都看到了,宋大作家可是亲自来找我了,你们要请我吃饭。”
“请就请,我们请客,让宋大作家掏钱。”几个女生嚷嚷着走了。
我和杨倩就在这恶作剧般的情景下认识了。我大她四岁,都是激情如火的岁月,都是心目中理想的恋人,不仅郎才女貌,而且女才郎貌。很快,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在大学毕业时,我们已难舍难分。我是带薪上学,所以租间房子不成问题,还差两个月毕业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同居了。
毕业时,杨倩本想出国,她在南开大学当教授的父亲安排她去美国留学,她父亲的弟子在美国的一所大学当系主任。她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我不想离开中国,学中文的,在国内更有发展前途。她说她再考虑考虑。
当天夜里,我就把她彻底征服了,用一个男人强有力的野性,把她摧残得死去活来,她娇嗔道:“瞧你这疯劲儿,好像再也要不到我了。”
“你要是去了美国,我可不是要不到了。”
“谁说我一定要去了?”
“那我能要你一辈子了?”
“你不想要都不行。”
“太棒了,老婆万岁!”
“去你的,我能活一百岁就知足了。”
“那好,老婆同志,我祝你长命百岁。”
第二天一早,杨倩给老父亲打电话,回绝了父亲的安排。父亲问她原因,她明目张胆地说,在美国她找不到爱人。她已经二十六岁了,老父亲可能觉得女儿的终身大事要比到美国留学更重要,也就不再劝她了。
毕业后,我分到了B市政府,杨倩分到了K部。毕业没多久,我们就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把各自留在B市的大学同学都请来,在一家名叫半亩园的餐厅吃了一顿。婚礼后,我们分别去了天津和京西煤矿,拜见了双方的老人。杨倩的家就住在南开大学里面,优美的校园环境,儒雅的岳父岳母,使我心灵深处的自卑感突然变得强烈起来。我只在岳父母家住了一天就赶回来了,害得杨倩的嘴噘得老高,说她还没有和父母把话说够。
带杨倩回京西煤矿是我犹豫再三后才做出的决定。家乡虽然风景如画,但那是大自然的产物,和人工雕琢而成的南开大学校园根本无法相比。我想把母亲接到城里来,住上两三天再送回去。杨倩不干,她想利用婚假见识一下我的家乡,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育出她老公这么优秀的人才。我拗不过她,只好先同意下来,再给她打预防针。我告诉她,我的家乡是穷山恶水,到处是脏乎乎的煤,家里也只有三间低矮的平房,而且终年弥漫着羊粪味儿。
杨倩不听我的,使劲亲了一下我说:“你嘴里也是羊粪味儿,不过我喜欢,谁也管不着。”
我的嘴里是烟味儿,不是羊粪味儿。自从我下矿井后,我就学会了抽烟,烟龄已有十年了。我第一次吻杨倩时,还事先做了检讨,说我嘴里有烟味儿。杨倩瞪着眼睛说,只要是你身上的味儿,不管是什么味儿,我都喜欢。杨倩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我紧紧搂着杨倩,不管不顾地吻她的嘴唇,吮她的舌头,心里想,如果被一个女人爱上,这个女人就会变得无所顾忌。
杨倩到了我的家乡,好像鱼入海,鸟归林,兴奋得满山疯跑。她对婆婆做的菜窝头赞不绝口,跟着小叔子放了半天羊,和我的弟媳学了两小时怎么喂孩子奶。弟媳已经生了第三胎,前两个是闺女,这一个是小子,有六个月大了。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她非要下到井里去看看不可。那是男人的充满危险的世界。她威胁说,如果不带她去,她就自己去。面对娇妻的威胁,我只好妥协。坐上缆车,下到巷道,她的胆子忽然变小了,下了缆车就不敢往前走了,缩在我的怀里像只受惊的猫。我高兴地带她原路返回。路上正好碰见我原来的那帮弟兄,他们用尖厉的口哨向我致意,我攥着妻子的手向弟兄们挥动,在这一刻我没有自卑感了,因为杨倩的美丽足以让我挺直腰杆。
婚后的生活归于平静后,我们过起甜蜜的小日子。一年后,K部分给杨倩一套两居室,她的肚子也挺起来了。结婚时,我曾经向领导申请过住房,得到的答复是,在我前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房,有的人小孩都上学了还租房住,估计在五年以后才能轮上。为这件事我郁闷了好几天。说是给知识分子待遇,堂堂的北大毕业生,结婚居然没有住房,连个矿工都不如,在京西煤矿,矿工要是结婚,领导怎么的也会给找一间房子。杨倩用妻子的柔情化解了我的郁闷,躺在我怀里说,只要是和我在一起,哪怕住狗窝也心甘情愿。
搬进新居后,杨倩充分发挥她学生物的特长,把家里弄得绿荫婆娑,春意盎然,犹如一座微型花园。我最喜欢做的事,是在杨倩沐浴后,把耳朵贴在她白白的肚皮上,听着肚皮下面那有力的搏动,享受醉人的天伦之乐。
七
4
想起那些美好而遥远的事,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瓢泼大雨从天而降,瞬间我成了落汤鸡。美好的家庭生活,为我的工作增添了无穷动力。我没有理由不干好工作,我需要用优异的工作成绩来回报温柔美丽的妻子,来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被安排到市政府办公厅秘书四处,主要工作是写简报。这对我来说是小儿科,无论是会议简报还是工作简报,写起来都得心应手,似乎我天生就是写简报的。处长对我的工作很满意,加上我谦和的为人处世原则,勤奋的工作精神,得到了同事们的一致认可。同事们的认可使我觉得自身价值得到认可,所以工作更加勤奋,加班加点成了家常便饭。
早出晚归变成常事后,引起了杨倩的不满。她问我,一分钱不多挣,干吗要累死累活地干?我回答说,是为了体现我的价值。她问,就你价值高,别人干什么吃的?我回答说,别人的事我管不着,我只要干好领导交办的事,让领导满意,将来就有升迁的希望。她问,当官比老婆还重要吗?我回答说,当官是为了多挣钱,给老婆脸上贴金。她问,我要是当官了,是不是给丈夫脸上贴金?我回答,你要是当的官比我大,那我的脸就无处放了。她不问了,我也不想回答了。
我是全处工作量最大的一个,或者说承担了全处一半以上的工作量。年底评选优秀公务员,我觉得板上钉钉非我莫属。优秀公务员看什么,不就是看工作业绩吗?我的工作业绩有目共睹,一年写了一百多篇简报,而全处全年发出去的简报不过二百多篇。我把自己的预测提前告诉了杨倩,杨倩说,这多少是个安慰,就算是领导给你发的安慰奖吧。没料想,在评选前,处长找我谈话,说只有一个名额,全处八个人,我的年龄最小,荣誉应该让给老同志。面对处长那双犀利的眼睛,我无话可说了。结果,一个五十来岁的副处级调研员获得了优秀公务员的称号。而这位副处级调研员,在我看来基本是不工作的,每天上班的主要时间是喝茶看报纸。
我觉得这个世界太荒唐了,存在就是合理,没有地方讲理去。勤奋工作是应该的,无私奉献是应该的,不拿奖励也是应该的,奖励无所事事的人还是应该的。
回到家,杨倩又刺激了我。每天按时上下班的杨倩,居然拿回一个优秀公务员的奖状,外加五百块钱的奖金。杨倩向我传授真经,就是干工作别那么认真,差不多就行了,关键是要搞好关系,这才是最重要的。工作干得太出色,把别人都比下去了,要遭人恨的。无论是谁给你穿小鞋,你都够戗。
杨倩说得有道理,自己像老黄牛一样任劳任怨地苦干,实际上人家是把我当猴耍。我告戒自己要学聪明一点,别再傻干了,人家干多少,我也干多少,有时间回家陪老婆,或者写写小说,恢复文学创作。现在好作品不多,说不定还能像当年那样再火一把呢。
我的自以为是在处长那里碰了钉子。那天早上,处长让我写一篇简报,下班前处长来要,我一个字没有写。别人写份简报要三四天,我没必要当天交稿。
“过两天给您。”我对处长说。
“过两天?”处长似乎被搞糊涂了。
“是,我想先看看材料,明后天再写。”
“下班后留下,我要跟你谈一谈。”
“要谈现在谈,下班以后我要回家。”
“我说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