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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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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据说,丰悌看过俞济时递过来的枪决令电文后,仍然神色自若。他制止了俞济时的宽慰说辞,说:“……我们同学归同学,你执行命令吧。”但在难得的气概之外,他有没有想到马上要来收殓自己尸首的母亲妻儿?丰悌一生艰难的老母,此时又将面对丧子之痛。 
   
  几十年后,时任湖南省主席的张治中,在《六十岁总结》的自述里,写到“只因执行官兵的疏忽,未按计划行动,遂有长沙大火事件”。到此时,丰悌的面容、事迹乃至名字,已经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最后,一前一后地走出大门的,是蓝衣社第二任书记贺衷寒,以及首任书记、蓝衣社创始人腾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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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衷寒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此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民国的天际,开始显示出几分暗淡。从远处看去,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不过40岁的年龄,头发却略略歇顶了。他貌不惊人,然而在暮色里,一眼可以看到的,是他锐利的眼睛。 
  这是一双饱含着泪水、哀伤地注视着自己参与缔造的中华民国,一步步堕落下去的眼睛。这一双眼睛,和腐败、堕落连在了一起,令人如此难忘。他曾痛心疾首过这些腐败、堕落,也誓言要以一己的心力、热情与生命,来根绝这腐败这堕落。但,命运一般地,他自己的身躯,也沦落进了这腐败堕落的深沉黑洞。 
  贺衷寒的身上,隐藏着一部黄埔、民国的“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的历史。他的身上集大成着各种民国的、青年的象征。事实上,他是那个时代的活化石。 
  这样,许多历史之谜、天地与人道的规律,都潜伏在他的人生里。不管他让人是爱是恨,是亲近还是敌视,无数后来者都可以在这样的人生里,获得审视、借鉴和反思。 
  另有一些文字,记载了蓝衣社终结后,贺衷寒的人生轨迹。 
   
  从武昌大江中学走出来后的10年,贺衷寒一路落寞,一路醉酒。他的政治部第一厅厅长的职务,不久就随着武汉的陷落,被剥夺掉了。他成了原蓝衣社魁首中的再一个闲人。 
  几年的赋闲后,他终于一改“忠臣逆子”的表象,偶然地暴露出他的本心。一次在重庆李子坝,与同样被闲置的肖作霖喝酒吃狗肉时,他借酒评点蒋介石的权术手腕,借以一浇胸中块垒。 
  那一夜,无所事事的肖作霖,在酒后痛骂蒋介石“昏暴”。贺衷寒冷冷一笑,随即发表了一个长篇大论: 
  “……你哪里知道,蒋先生暴则有之,昏则完全不然。你没有看到他的统驭术的绝顶高明?他一向抓得很紧的是军队、特务、财政这三个命根子。他这三个命根子各有一套他最亲信的人替他看守……军队方面是陈诚、汤恩伯和胡宗南;特务方面是戴笠、徐恩曾和毛庆祥;财政方面是孔祥熙、宋子文和陈氏兄弟……可以说,都是他极亲信的人了,可是他对这些人都还有个防而不备、备而不防,难道这还能算是昏?!” 
  一席谈话,让肖作霖自叹弗如。随后,贺衷寒的幽怨情绪,转到了自己的际遇,以及他念念不忘的蓝衣社的瓦解和解体: 
  “他对我们湖南人尤其是懂得点政治的湖南人,是绝对不放心的。像复兴社这样的组织,他也只是一时利用一下子。等到他已被捧成了绝对的独裁领袖,当然就不再要这个组织了。因为他惟恐复兴社发展到一旦难以驾驭的地步,尤其是这个组织的高级骨干又多数是湖南人……你还骂他昏,你自己才是有点昏!” 
  这番酒后真言,折射的是漫长年头里贺衷寒蹒跚的路途。次年,在重庆已被蒙上灰尘的他,终于又有了一个新的官职。他被任命为社会部劳动局局长,兼任自己在10年前创刊的《扫荡报》社社长。 
  这样的职位,比起总政训处处长、蓝衣社书记,可谓天差地别。但贺衷寒却略略地振作了些,后来,一些报章评价道,“在协调劳资关系、辅导劳工就业、安排因抗战而西迁的技术人员和工人等方面,尽了很大努力”。但他长于理论,短于事务特别是官场平衡,被认为“收效甚微”。有人曾以“劳动局”三字嵌头,写了一副对联调侃他。上联是“劳而无功”,下联是“动辄得咎”,横批“局促不安”。贺衷寒听到后只能苦笑。 
  但任劳动局长期间,他接触大量社会问题,思考日渐深沉。这为他的“第三起”打下了极好的基础。1950年,立志革新国民党的蒋介石,重新起用了他。他历任小政权的“交通部长”、国民党设计委员会委员长、国策顾问等职。但好景不长,忧谗畏讥似乎是他的宿命。1966年,他在台湾政坛已经谈不上有什么影响时,“湖南人有小组织”、“贺衷寒想搞分裂运动”等流言,又逐渐在台湾上层传播。他先是极度的忧郁伤感,从此深居简出。 
  1972年,贺衷寒得骨癌,住进了荣民总医院。这一天,来探病的人里,有他的一个晚辈,邓文仪的儿子邓元忠。 
  这是邓元忠第二次见到贺衷寒。当时,邓元忠已萌发了写一本《力行社史》著作的想法,但他看到的,是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贺衷寒: 
  “……只见他瘦弱的身子,与从前判若两人。颤动的双唇和一双注视着我的闪闪的眼睛,似乎有很多话想对我说。但那时他已不能言语……” 
  这一年5月,贺衷寒在医院里平静地去世。 
   
  最后,慢慢地走出来的,是当年在东京、在南京、在明瓦廊,都最具青年气息,此时却显得一脸沧桑的腾杰。 
  路灯已经初上了,这战乱中惨淡的灯光,映照着腾杰长长的身影。这身影显得异常孤单。它让人想起郭沫若的诗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那天上的繁星/天上的繁星亮了/好像那无数的街灯……” 
  又不止是繁星、街灯。站在腾杰身后、一路跟随着他的,是什么呢?是一丛树阴,一阵风,或者,是陈启坤那纯洁的、处子一般的魂灵?……是的,在这个终结的会议上,陈启坤地下有知,是一定会来的。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或许会无比诧异:她所熟悉的,那清新、热腾、活泼、有力的明瓦廊,怎么会变成一个陌生的,藏污纳垢的朝天宫?所有这些,都是为什么? 
  没有魂灵,只有树阴和风。他是一个人地走,一个人走在路上。然而,这一夜,在腾杰所感念的无数往事、人物里,一定包括陈启坤。这是他永远的、不能出走也不会漠忘的爱人。他们原本只是最普通的一对恋人,彼此都不是对方生命的主角。只是因为蓝衣社,在蓝衣社这个令人悲欢交集的载体上,他们成就了爱情,他们融为了一体。 
  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生活,都是那样的短暂。因为,极盛而衰、泰极否来,在1933年那盛夏的喧哗中,分裂、倾轧、苟且、腐败……所有这些,令这个蓝衣社的“贞德”无法直面、不敢正视的毒素,已悄悄地在明瓦廊蔓延。陈启坤死得恰在时候,一死,她在自己的心中,就可以保留下一个明净的、满是青年与友爱的团体,留下无憾的青春与努力。 
  但你死去了,你却把我一个人,抛在这个广漠的人间,抛在任何人都无力回天、终将沉没的民国……腾杰痛楚地、沉重地感念着。他开始比任何人,都更复杂、更细微和宏大地反思着蓝衣社的沉沦,民国的沉沦。 
  腾杰是那样地向往共产党、朱毛那严密的组织,自律的献身。向往那种简朴、寒酸中以天下为己任的气象。于是,早在他发起蓝衣社的《计划书》里,他就明确地写到,蓝衣社以“共产党的组织”为效仿。 
  这种效仿却是如此无力,如此得其貌而不得其神。甚至连其貌都不具备。腾杰已经认识到,比较共产党,他们一直缺少一个鲜明、有力的理论。他们口声以“三民主义为指导”,但“三民主义”是那样的模糊、弱化,仿佛一面旗帜那样,在孙中山时代,它就越升越高,直至没有人能看清它真实的形象。 
  于是,在不知觉间,他们改弦易辙了,他们执导起了中国历史上惟一一次的法西斯鼓吹运动。他们以刺刀、手枪和监狱为工具,试图严密组织社会,残酷管制民众,逮捕、秘密审判、疯狂暗杀、大规模屠杀……但在以五谷与土地、社稷与伦理为象征的这个国家里,执拗生长的,却是对他们无声的愤慨,无言的抵制。是的,即使撇除任何道义成分,法西斯主义也不适合中国。 
  理论的脆弱涣散,是组织脆弱和涣散的土壤。但蓝衣社的沉沦,既是天定,也是人为。人是被抛进历史的,他们被抛进一个外侮不断、农村破产、腐败横行、鸦片泛滥、民众蒙昧的末世,被抛进一个破碎、惨淡的年代。这激发了他们抵抗日本、复兴民族的青年意气。但最悲哀、最不幸的,莫过于不久后,他们也被肢解、融化进南京的蒙昧图景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又如此不可抗拒。 
  这是为什么呢?腾杰不能知道。 
   
  10年以后,在兵败如山倒、在蒋经国同样回天无力的“币改风暴”的背景中,腾杰才能略略地、朦胧地见到这个答案的一角。正是他步出武昌大江中学的时候,在遥远西北的那一角,“革命延安、民主延安”,这个毛泽东当时构想的未来中国的雏形,已伴随声势浩大、卓有成效的党内整风运动,预言着历史的归属。 
  陕甘宁边区的“三三制”,是“民主延安”的缩影;为抗战为民主而大规模地发动群众,则是“革命延安”的缩影。在这样清新景象的底下,则是大规模的整改二流子、流民运动,是反浪费、反懒惰运动,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生产运动,是毛泽东不时笑呵呵地出没在山岭与弄巷间的身影…… 
  这是水晶般透明黄金般璀璨的一幅图景。每一个经过那里、在那里生活过的人,都难以忘怀。延安大街天天有义务劳动,有救贫扶弱。整洁的道路边,处处悬挂着举报箱,任何人都可以检举政府、共产党干部的腐败与霸道。这些举报可一直通往毛泽东主席。 
  一批一批经历过长征的干部,从各个根据地被召回,学理论、学军事、学组织,重温纪律、强调“人民军队”的本色。亲自主持讲习的,往往就是那个在西安事变前、在长征刚刚结束的暗淡岁月里,就以不世出的大手笔,写下《沁园春·雪》和《念奴娇·昆仑》的大气诗篇的“长征摩西”——毛泽东。 
  在长征刚刚结束的暗淡岁月,可能只有毛泽东,在他2万余名无比疲惫、但有钢铁般意志的战士衬托下,从西北一角,看到了一个苍茫、深远的前景。他不愿意把自己和古代那些最伟大的皇帝相比,但他仍然以命运般的直觉,感知到并豪放地写出“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诗句。 
  不仅如此。他比所有的中国人,都更自信未来中国的命运。这命运不仅是什么抵抗外侮,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复兴民族”。在他斩断昆仑的气势下,“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从而实现“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的语句,表达的是一种文明输出欧美、中国引领世界的大气豪情。是的,如果说驱逐外敌是百年来中国知识者的梦想的话,那么,这是一个千年之梦。只有这个深谙天地妙化、万物滋长的真谛,在长征路上与高山对话、与大地谈心的领袖,才有这样的手笔,这样的胸怀。 
  在这个人面前,这一夜,走在武昌街头的腾杰,他的校长,只是一个侏儒。当这个人把这样的胸怀、气魄,在一个个讲习班、一轮轮整风会议上,强劲地灌输进无数子弟的大脑和灵魂时,蓝衣社,连同所有的民国组织,也都是一群侏儒。 
  这一切,此时还在时光的后端,腾杰还无法瞥见。于是,注重“精英”、视民众为群氓;权力本位、派系本色,暴力本位、刺刀本色,把芸芸众生都当作了可以俯视的草芥,所有这些,都注定了蓝衣社的无声堕落、瓦解、消亡。 
  所有这些,也是此时的腾杰,无法总结到的。他只能一路地思索,一路地走……与长征、延安、共产党相比,蓝衣社只能算是一出历史短剧、闹剧和悲剧。它虽然在民国历史的深处,却仍然只浮浅地、表象地存在着。它虽然也有嘶哑的呐喊、隐蔽的行动,但这声音这动作,都无力挣脱民国那陈朽的社会系统。它不能往民国这个木乃伊一般注定要死灭的躯体里,输入任何新鲜的内容、血液和思想,这就注定了它要被这个躯体所同化、吞噬。 
  这就是腾杰所亲历的、目睹的、并要用一生时间来思考的蓝衣社。70年代,腾杰在台湾“中央信托局”董事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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