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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1934年7月底,戴笠风尘仆仆地从美国赶回。他此行相当圆满,不仅以翔实的证据,证实了徐培根没有收取回扣;而且,在美国的短短几天里,他面见了许多华侨领袖、华人报刊的记者,“澄清事故”。他从一条一条的唐人街着手,让众多华侨迅速相信,机场大火是一起“意外事故”。
“意外事故”说抛出后,舆论压力渐渐缓解。同时,“第五次围剿”即将成功,瑞金指日可下的消息,开始成为新的舆论焦点。一度耳熟能详的“南昌大火”词汇,终于在街头巷尾稀薄下去了。
南昌和南京,又恢复了平静。但大火所遗留下的废墟,作为记忆,毕竟鲜明、长久地遗留在众多蓝衣社人物的脑海里。大火过后,蓝衣社这个权力大厦,终于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开始倾斜倒塌了。
8月上旬,几千民工又被调集到南昌机场,机场的修复工程开始了。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咣咣当当的敲打声,从这里日夜传扬开去。
它似乎也传扬到了宁静的庐山,传进了蒋介石的耳朵。这一天,蒋介石下达命令,要求在一千里外的南京朝天宫工作人员,筹备一个会议。这是一个“自行检讨会”,即便是远在西北的胡宗南,在华北的曾扩情也要出席。会议的时间定为8月20日,届时,他将亲自主持会议。
朝天宫匆忙地准备会议,各地魁首也纷纷准备回京。此时,又一道命令同时到达了朝天宫、鸡鹅巷53号。
这道手令使戴笠欣喜若狂:已失去了邓文仪的调查课“原有人事”,除邓文仪、邱开基外,一概由戴笠负责“接收”,并入特务处。
接到手令的当夜,与出掌特务处时一样,戴笠召集了全部的145名特务,他们大肆庆祝,把酒言欢。在举处欢腾的席间,戴笠颁布严令:各特务必须对调查课人员一视同仁,倘有先后、门户、小派系之分,一律格杀勿论!
次日,他就迫不及待地行使起了自己的新权力。按照邓文仪交出的花名册,他命令调查课全部的1628名人员,即刻到南京受训并改组。同时,145名原有人员,由他率领,全部到机场、车站、码头等地隆重迎接,以示欢迎。
几十年后,邓文仪心情复杂地说:“……军统局即由此成形。”
几家欢乐几家愁。就是胡宗南、曾扩情等人顺陇海线、平浦线,来参加这个他们毫无兴趣的会议时,蒋介石又下达了第三道命令。这是一个人事任免手令,更换的是书记长。蒋介石委婉地说到,“健群同志因健康原因提请辞职,现予以照准”。
接替刘健群的,是另一个黄埔一期学生丰悌。对这个人事更替,刘健群本人倒是满不在乎,朝天宫在经历诸多的人事动荡之后,也没有人感到意外。但,这道手令却仿佛是一个特殊的象征,是一个隐喻。它在许多人的心中,都激发了一种无比苦涩、甚至大厦将倾的感觉。
8月19日的午后,肖赞育一个人徘徊在庐山蒋介石别墅外。他接任邓文仪、成为侍从秘书已经一个多月了。“湖南帮”的许多人物,都暗自庆幸这个机枢要职总算“肥水不外流”,但他自己的心头,却一直无比焦灼,矛盾,痛苦。
这一天,蒋介石因感风寒,决定不去南京参加第二天的那个“检讨会”。于是,作为秘书,他也就不能离开庐山。但他的心思却一直萦绕在这个会议上。回顾蓝衣社3年多的道路,他痛苦地想到,开这样的一次会,已“至为必要”。
但一个会议,能根本解决蓝衣社的种种问题吗?1931年夏天的创始,仍然历历在目。那时不过是几十个人,却那样的清新有力,然而仅仅3年以后,有十万成员的蓝衣社,却羸弱之极,犹如沉疴在身。这是为什么?
谁能够给蓝衣社开出良方?这天底下,有这样高明的大夫吗?正如这渐渐西斜的日光,它必定要一直地落下山去,有谁能挽留住太阳吗?
他一阵一阵仰天长叹。
他不指望天底下有什么大夫,能开出什么良方。但他认为,蓝衣社还有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就是从检讨会开始,进行“自救”。
这一天晚上,肖赞育决定写一封信。他要把自己的观感、思索,告诉行将离职的刘健群。他并要把自己的痛楚情绪,传达给他的那些“同志”。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或者,他的信能警醒一些人,从而让蓝衣社崩溃的步伐,略略地延缓一些。
在暗夜里的庐山,他显得那样孤单。他先是直截了当地写道:蓝衣社已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上。这个会议,很可能是蓝衣社的最后一次会议。即使不是最后一次会议,会议也不能根本扭转局面,那么,他也愿意借此机会,和蓝衣社做一个“永别”:
“健群兄同志,并转到会各同志赐鉴:……此次会议关系团体之存亡,影响革命前途至巨……倘不幸而此次会议果为最后一次之会议。则幸得与诸同志在此严肃之会场中,作最后之别,亦没世难忘之纪念也……”
他似乎看到了虎视眈眈的陈立夫,老谋深算的杨永泰。但,蓝衣社的没落是他们制造的吗?看起来是,根本上却不是。“今日之团体,已处在最困难之境地……追究其困难之源,不在外而在内,亦不始于今日而由来已渐久也……”
他用自己的心力、真诚及自咎的情绪,一字一句地写来。天已经麻麻亮了,林间的鸟儿在鸣叫,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这时,在信的末尾,他呼吁他的同僚“作临难不苟免之勇士,成功千百年后历史上有价值之伟大志士”。
这一封《致刘健群诸同志书》,从1934年8月19日深夜,一直写到次日凌晨。而后,派人沿长江而下,专程送信到南京朝天宫。
这封信的草稿,在后来几十年里,都一直被肖赞育珍藏于自己的寓所。它和腾杰的《计划书》、蒋介石的《革命的心法》演讲稿一样,都是蓝衣社重大的历史见证。如果说腾杰的《计划书》是蓝衣社萌芽、迅速崛起的见证,《革命的心法》是蓝衣社极盛时期的重大注脚、主要象征的话,那么,《致刘健群诸同志书》,却是蓝衣社趋于没落的一个隐喻,是它必将崩溃的挽歌……
信使抵达南京后,所看到的,只是一个烟雾缭绕、言不由衷的朝天宫。这个聚集了上百人的会议极其拖沓,整整开了一周有余。几十年后,肖赞育谈到,检讨会“无任何结果,盖未能解决问题”。
“检讨会”开过后,即使在担任书记长期间也频繁往来于南京北平之间,以“拉拢宋哲元为己任”的刘健群,匆忙与丰悌进行了社务交接。他似乎一身轻松,当晚,他在南京的一所学校发表了关于华北局势的一个演讲,随后,他在一个年轻女学生的陪同下,到一家剧院看了一场电影。
第二天,刘健群和蓝衣社的华北书记曾扩情,以及郑介民、蒋孝先一道,结伴再度前往华北。南京朝天宫的一应创痛,似乎都和这一小群华北魁首无关。
他们又一同住进了中南海。
5
1934年4月,瑞金重镇广昌失守,瑞金门户洞开。它也标志着林彪在“红色堡垒对白色堡垒”的战略下、所提出的“短促突击”这一战术的彻底失败。这一天,中共中央内部开始了激烈的争吵,但很快,争吵由莫斯科进行了仲裁,莫斯科同意了进行运动战甚至游击战的策略,并且,毛泽东,这个已被冷落很久的人物,也短暂地恢复了军职。
7月,就是南昌机场大火案飙升的时节,方志敏部打出了“北上抗日”的旗号,挺进浙西。它为的是缓解瑞金的压力,并且也很快瓦解在碉堡和重炮下。但,这也是后来大溃退演进为史诗般的长征的一出序曲。
8月,周恩来来到宁都,通知毛泽东准备与大部队一起“转移”。
10月18日,毛泽东跨过了宁都的一条河流。这一天,在匆促的出发里,他的妻子遗忘了他的一个大背包,那背包装着他的笔墨纸砚,他的书,他的许多手稿,本来是他的“八宝箱”。而这个“八宝箱”又算得了什么?这一天,他的再一个孩子,也永远地丢在了这个满是红土和番薯的土地上。
漫漫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开始了。
长征开始后,不过三个多月时间,在华北,随着几声枪响,蓝衣社乃至中华民族的再一个大挫折大溃败,又揭开了序幕。
第十六章华北溃退
1
1935年1月底的一个夜晚,几名便衣分成两组,潜入天津的日本租界区。正是春节的气息越来越浓厚的日子,天空还飘着雪花,但已经有人不时燃放爆竹了。胡同口奔跑着一些孩子,往来着一些行人。
当夜,“胡、白刺杀案”发生。天津日本租界内的《国权报》和《振报》,是天津主要的两份以亲满、亲日为论调的报纸。但这一个深夜,其各自的社长胡思溥和白逾桓,却在寓所被刺杀。胡死于枪击,白的脑袋则被利斧劈成了两半。
次日,该刺杀案惊动了日本华北驻屯军参谋长酒井隆大佐。几乎不假思索,这个雄心勃勃、但此时相当失意的军人即断定:该案系“蓝衣社、复兴社”所为。
日本华北驻屯军的前身为天津守备队。这是一支历史悠久的部队。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各大国纷纷在天津租界区、塘沽一带驻军。是时,日本在华的“特殊权益”已被各国公认,守备队也最为庞大,达1250人。
在漫长的30多年时光里,作为数万日侨的卫队,它管辖着租界区及塘沽的狭窄地带,代表帝国在华北的特权。但满洲事变后,它一下子显得黯淡无光。日本的大街小巷,处处充斥着“关东军一夜就为帝国获得了满洲,华北军30多年还不能赢得山东”的论调。
更大的屈辱则是,就连华北军的扩编也是由关东军带来的。1933年关东军发动的长城大战,以《塘沽协定》为终结。其主要条款就是扩大华北军。
华北军拥有兵员1万余人,是本土、朝鲜、台湾、满洲之后的第五个驻屯军。但“华北利益与满洲利益,都由关东军用铁和血缔造”的声音,追逐着一个个军人,让万余官兵既自惭形秽,又愤懑不已。
酒井隆大佐就是在这一片轻蔑声中,来到天津的。作为一个狂热的“樱会”成员,他喜欢剑与樱花,喜欢比剑与樱花还要美艳的鲜血。他厌恶和平,厌恶市井的宁静。于是,他满意于这个任命,华北与本土不同,是一片危机四伏、同时大有可为的土地。
在从本土到天津的海路上,回味本土和平居民对华北军的轻蔑,酒井的心头却洋溢着一种奉天承运、时不我待的感觉。他坚信,在他的引领下,华北军的历史将被改写。而华北军也将改写他,使他以帝国英雄的形象,进入史册。
他追寻着这样的道路。他要像关东军、“满洲青年联盟”那样组织少壮军人、策动战争,再次制造“内阁所不能控制之事件”,一举吞并华北。
酒井正是“皇道派”成员之一。在他的带动下,一个小小的“皇道派”密谋团体在天津出现了。这群视荣誉为生命的校尉,忍受着整个日本对华北军的轻贱,他们开始推进华北密谋。
在他们看来,占领华北几省,不过是几个中队就能完成的工作。满洲就是一个明证,一个先例。而满洲事变的成功,又和“满洲青年联盟”对当地社会、资源军备的深刻了解有关,和那份标题是《虎卷》的计划有关。
按照陆军惯例,参谋长负责军情特工。华北几省的情报网,隶属于“酒井机关”。这样的酒井机关还压根不存在,但,他们将从组织酒井机关开始,制造一个新的、关于华北的《虎卷》。
2
1933年春天的酒井断定不能想到,等待他和“皇道派”团体的,是不堪回首的两年。
他吞并华北的工作,以“酒井机关”的组建为前提。但这个冠以自己名字的机关,是怎样地命运多舛!几乎是他刚刚接手工作的时候,支那方面的“蓝衣社”、“复兴社”组织就遍布了华北。此后近两年时间,如同鬼魂附体一般,这个秘密组织一个个地、如影随形地破坏着他的机关。
要制定新的《虎卷》,通过汉奸获得华北情报是最实惠的办法。因为任凭怎样的“中国通”,只要是日本人,暴露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上任伊始,他买通了前北洋政府官员冯钦三。利用冯钦三,他在北平形成了一个20多人的小组。但1933年4月28日,小组刚刚在北新桥的一个胡同开始活动,它就被蒋孝先的宪兵三团一网打尽,20多人或被公开枪决,或永久“失踪”。
他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