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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力行社,使林培琛年轻的生命,焕发出新的光彩,新的追求。他的工作是负责内部联络,安排会议,保管、誊写、整理各类文档,事务并不重大却非常繁忙。同时,出于保密的需要,他后来回忆,在整整五年多的时间里,他吃睡都在办公室,“一月只出来理发一次”,此外足不出户,没有任何娱乐、休闲和私人生活。
一道灰色的院墙、无数往来的亲切“同志”,就是林培琛青年生活的全部。在作为力行社成员的六年多时间里,除了一批简短的家书外,他和自己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他连腊月春节都没有回自己的广西老家。对他的父母来说,这个儿子是中华民国的、蓝衣社的,不是他们自己的。
林培琛的顶头上司,是与腾杰一同创办力行社的陈启坤。这个年轻的姑娘,也和林培琛一样,把自己的私人生活、爱情与婚姻,都纳入了八宝街的生活。这一年三四月间,她和腾杰在八宝街一带的一所普通民房里,匆忙地结婚了。几乎没有举办仪式,不过是几个同窗、同事一起吃了一顿饭。
轻易地度过人生这个最难忘、最甜蜜的关口后,她继续自己在蓝衣社的文档、内务、联络等方面的工作。她几乎比林培琛还要忙,以致不久后就患了伤寒。在不知觉中,要命的病菌,在侵蚀着她年轻的躯体和生命。
林培琛、陈启坤,一个是蓝衣社的灵童,一个是蓝衣社的圣女,他们带给了早期蓝衣社以特殊的纯洁。不止他们,一个叫严泽元的成员在几十年后回忆,“当时在社内办公的人,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叫梁干乔的成员则更加发奋,他几乎每天都是凌晨三四点钟才上床休息,第二天又早早起床,准时上班。
这样繁重的工作,以至于“有一次全体办公的人员健康检查时,发现很多人患有神经衰弱症”。
繁忙的工作,平均的收入之外,是一种融洽、亲密的生活氛围。梁干乔在其《遗作集》里回忆到,那时他和腾杰、康泽等人一样,也刚刚结婚。一结婚,他在大院附近临时安下的家,就变成了许多青年的“大家”。腾杰、陈启坤、林培琛以及许许多多的青年,都在这个家庭里进出自如毫无拘束。许多人有他们房间的钥匙,有时他们夫妻不在家,“青年同志”也可以随便出入,甚至从窗子爬进去。
家里如果有食物,他们可以“任意取食”,最多是留一张条子,而后在条子上写“谢谢阿梁”!29岁的梁干乔和他的新婚妻子也从不介意,甚至非常欢迎这样的不速之客。
这样的生活情境,烘托、深入进了每一个年轻的心。许多年以后,一个已年近古稀的原成员易德明,在面对采访者时,依旧无比的激动、缅怀。他一件事一件事地讲述,在讲述的过程中,不时地泪流满面。
清新气息之外,是严格的纪律执行和生活的自律。
禁止打麻将、赌博,是《生活限制条例》的律条之一。韦碧辉是蓝衣社在陈启坤之后,所吸收的再一个女社员。刚刚入社,她就接受指令,以拉家常、串门子的方式,来探听、监督成员是否违纪。
不仅是她,许多人都自觉、自发地进行纠察。胡靖安时任蒋介石侍从,常在节假日邀朋唤友,麻将一打数圈。他的邻居,却是以正直、严谨著称的桂永清。桂永清对胡靖安先是屡次规劝,胡靖安也屡屡保证,但仍不时犯这个毛病。几天后,桂永清即在干事会中提出这个问题,干事会决定“照章惩罚”。负责惩罚的,是胡靖安过去的下属,候补干事戴笠。
戴笠多少给胡靖安留了点面子,让他先返家。“胡乃告家人将出行一星期,实际是被禁闭一星期”(邓元忠《肖赞育访问》),从此戒麻将达数年之久。此外,另一成员罗纲也因为打麻将被禁闭一星期,并被罚“写小楷五千字”。
两个违纪打牌事件处理后,全社肃然。节俭、严谨、甚至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风气,弥漫于八宝街。有人记得,年龄最长、最早赞助力行社的成员曾扩情,甚至只因入社前娶妾,数年内每有升迁、另调事宜,一概遭受多数年轻成员抵制。
与此同时,蓝衣社也一改民国“只打苍蝇,不打老虎”的官场习气,对于社内高干的违纪乃至失误,都严厉追究。
以“长策略”著称的康泽,本身是个极重纪律的人。他时常在清晨5点钟召集革青会紧急会议,并严禁坐车,严禁迟到,迟到者不论地位,一律罚站。于是这一年春天,临近的居民常看到,天未破晓时,一行人就一溜小跑,穿街过巷,而后消失在那个神秘的园子里。
但他却意外地成了这种苛酷纪律的牺牲品。
一次,康泽“误将”易德明的办公电话,告诉了蓝衣社的另一成员。在戒律森严的蓝衣社内,这也违反了条律。“易德明发现后,将此事告知郑介民”,由郑介民在干事会上提出,其结果是“康泽被弹劾”(邓元忠《易德明访问》)。
在此之外,1932年春夏的八宝街,一种破家报国的既悲壮又多少有些荒诞的气息,升腾起来了。
送返外国妻子即是一个例子。蓝衣社规定,为保密起见,其成员不准许与外籍男女通婚。已经通婚的一律限时送返。任觉五曾娶日本妻子,另一成员李忍涛曾娶德国妻子,均迅速办理离婚手续并送返回国。几十年后,一些成员对此态度也颇有保留,认为这“制造了拆散家庭的悲剧”。
清新气息的烘托、严格纪律的管制,使蓝衣社的成员一开始没有奢侈浪费,没有懒惰腐化,“大家都廉洁清寒地生活”(邓元忠《腾杰访问》)。蓝衣社另外规定,“凡贪污500元以上者处以死刑”,在最早的两年里,至少在南京,“无人犯过”。
这样的生活气息、严格纪律,使几十年后,数十名蓝衣社首脑仍然感慨于早期的清新热腾,唏嘘于后来的土崩瓦解。
6
“组织建设”、“精神建设”之后,轮到了“活动建设”。1932年6月,正是八宝街兵强马壮、声势惊人之际,前线的枪声似乎传扬到了这里。中共党史称为“第四五次围剿”的连续作战开始了。战争在三个战场同时进行:长江以北的大别山即“鄂豫皖三省苏区”,贺龙的洪湖苏区和长江以南的朱毛江西、福建苏区。
三个战场中,大别山是当年“围剿”的重点。6月7日,蒋介石亲任“三省剿总”总司令。他先是驻足庐山,而后前往武汉。这一次,仅仅是他的亲随中,就有15名力行社成员。一个成员后来写道:“……除了经常性的办公机关外,主力都集中到汉口、前线或苏区……被称为‘有声有色’、‘气焰极高’……”
几十年后,邓文仪更称这是蓝衣社的“第一次集体行动”。蓝衣社通过“铁与血”的手腕来铲除“五鬼”并实现独裁社会的道路,就从这里开始。
第七章廉政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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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6月下旬,在大批文武官员、秘书警卫的拥簇下,蒋介石从九江踏上一艘炮艇,前往武汉。28日,十余万武汉民众在“武昌首义遗址”附近,以浩大的声势欢迎来自南京的数百名高官显贵。
当日,蒋介石略显沙哑、口音浓重的演讲,不仅在现场,而且通过有线广播传扬进许多中产人家的耳朵。对“官话”素来陌生的武汉,很少有人听清他到底讲了些什么,但反复出现的一句话,仍然被捕捉到了:“……五分军事,五分政治。”
次日,武汉最主要的报纸之一,贺衷寒兼社长的《扫荡报》,全文刊登了蒋介石的演讲。这份报纸的几千家订户,当时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些触目惊心的词汇:“编保编甲,五家互保”;“一人通共,五家同罪”;“没收敌产,处决壮丁”……
这就是将在大别山推行的“五分政治”。如果说,对这些中世纪的词汇,武汉人还觉得陌生的话,那么这个夏天《扫荡报》连篇累牍的消息,将折射出一个人间地狱。
在这个演讲后几天,7月的酷热中,30多个精锐师从三面夹击大别山。其中包括5个力行社成员即胡宗南、俞济时、关麟征、黄杰和蒋伏生任师长的部队。在他们的身后,是贺衷寒任处长的“三省剿总”政训处几百名军官。
这几百名军官,大多是刚刚结业的“自新训育班”学员。他们在另一力行社员、湖北保安处长阮齐的几个保安团,以及地方土豪武装“三枪会”的拥簇下,沿山野、田舍缓缓推进。每到一个村庄,他们就留下一个小组、一小股士兵。接着,几十上百人的集体活埋、整个村庄整个村庄的熊熊火光、污水横溢的临时集中营……渐渐连成一片了。
也是在这个演讲后几天,7月5日,《扫荡报》在不为人觉察的边角,又刊登了一则简短的消息。它也像一颗掉进水面的小石子那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委员长手谕,令侍从秘书邓文仪另组全国对匪斗争机构,兼办‘党内国内贪污腐败的清查任务’……”
几个月后,当时住在武汉的一名《纽约时报》记者,从旧报堆里找到了这则消息。他一下子恍然大悟:这就是对已名震武汉的“第三科”的最早报道,是令许许多多西方观察家感兴趣的武汉“廉政风暴”的先声。
这个“廉政风暴”在当时的影响,足以和1948年蒋经国主导的上海“打老虎”风暴相提并论。富有意味的是,主导这个“廉政风暴”的,是后来被许多人乃至蒋介石质疑为“墨吏”、“贪污犯”的邓文仪。
在“四大金刚”中,邓文仪的面貌最为清晰。1972年,他曾简短地谈到自己的身世。他出生于一个破产的小业主家庭,“父在乡间做小买卖,家道中衰”。
其实也不是“小业主”、“小买卖”这样简单。邓文仪的父亲,是一个粗通文墨、熟悉乡村掌故,然而毕生不得志的流民。他多少缺乏单纯农夫的忍辱负重、克己尽责。从12岁起,邓文仪就要“做工助家,念书时亦要自筹大部分学费”。
窘迫的早年,一个未成年人“自筹学费”时的艰辛与温暖,这样的“苦寒行”影响了邓文仪的一生。“自筹学费”使邓文仪一生极重友谊,特别是资助过他的同学与亲友;也使他早早摆脱小家小户的藩篱,放眼社会大天地。“中学快毕业时,家人促邓氏结婚,以毕业在即,觅职可望”,但他无法让自己进入普通、卑琐的家庭生活,于是断然拒绝,并离家出走至黄埔。
在黄埔平等、不问出身的广阔天地里,邓文仪广交朋友。此后几年,他仕途之坦顺,擢升之迅速,甚至超过了自己的预期。到力行社成立前后,他已经是蒋介石的头号“宠臣”了。林培琛曾谈到,“(民国)二十一年到二十三年初……邓氏每日皆在蒋中正身侧……任用师长和军与师的参谋长,皆由邓文仪审核推荐”。不久,甚至“军长的任命亦由邓氏审核推荐”。
从进入黄埔开始,不过8年时间,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就执掌了如此重权,确实令人眩目。但也在此时,贯穿他一生官场沉浮的线索,开始浮现出来了。
在南京官场,邓文仪有一个外号,“蔫辣椒”。身为侍从秘书,他作风严谨、口风极密,这是“蔫”。同时,对自己效忠、信任之人,他真诚友善,甚至可以忍辱负重。但他“排外性”极强,对与自己话不投机的官僚政客,经常不留情面,丝毫没有客套敷衍、应酬往来,这是“辣椒”。
性格即命运。在纷纭的大时代,在世故的官场,如此“蔫辣椒”风格,自然不能持久。他后来的宦海沉浮,乃至他身后的争议纷纭,毁多于誉,其实都因为这个性格。但此时,正值蓝衣社“政通人和”之际,他27岁的年龄,他“蔫辣椒”的本能,那带些莽撞、有点粗鲁的方刚血气,以及初露端倪的“乱世能吏”形貌,使他在“廉政风暴”中一举成为全国性的新闻人物。
40年后的一个夜晚,在台北的一处公馆,经过“三起三落”、已经从政工局长位置上退休的邓文仪,开始娓娓讲述当年自己主导的“廉政风暴”。他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在烈日和污浊中的闷热武汉。
“当时汉口有‘三多’之称,即‘多嫖’、‘多赌’、‘多吹’。‘多吹’(吸鸦片烟)……腐化的风气直接影响了士气、税收、军事保密。”
又哪里是“三多”这么简单?在30年代初的末世里,武汉这个伟大的城市,民国纪元的象征,这个聚居着400万人口的“九省通衢”中心,最大的水陆码头,已经深深陷进了腐败堕落的沼泽。腐败不仅限于官场,更弥漫于整个武汉社会。它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