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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万余名童子军代表共同目睹的一幕,会场因此寂然无声。从满洲流亡到淞沪的几十个孩子,也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哭声连成一片。素来注重军仪的蒋介石,眼角也略略湿润了,他亲自走到孩子们的面前,温言勉励。
从此,桂永清被认为是“黄埔军人之楷模”(蒋介石语)。
而在1931年的初冬。满洲事变爆发后,在德国的桂永清,接到蒋介石的密令,迅速从德国出发。他“一去万余里”,一路经由中东铁路,走过漫无边际的西伯利亚,跨过乌苏里江,最后到达满洲的林海雪原。
那时候,在五千里外北中国的一角,满洲的冻原上,由北海道渔民组成的日本札幌师团急速推进,意欲席卷北满,满洲军阀马占山部逐次抵抗,已经撤退到林海雪原的边缘。
这一天傍晚,马占山正下令“杀马为食”,卫士急冲冲地来到他的帐篷外,交给他一张两指宽的电文:“……特令桂永清往你部劳师。蒋中正。”
找到马占山部的营地时,满洲的第一场雪已经下过了。在高耸深黑的原始丛林的掩映下,马占山部队已经人疲马惫,但士气却仍然高昂着。桂永清决心为满洲保留下这个最大的抵抗力量。他与普通士兵握手,与伙夫寒暄。他的诚挚和热烈,博得了阅人无数的马占山的信任。史料记载:从此,马占山感到“应为中央分忧”,而决心在黑龙江的冻野上“抵抗到底”。
临别马占山部时,桂永清向南京发密电,指出该部“经济困难”,怕难以持久。然后,他由马占山部护送,秘密潜入蒙古东部地区。
他也迅速地和众多蒙古的王公、首领成为朋友,赢得了这些成吉思汗后代的尊重。在马头琴的弹奏、烈酒的浇灌和草原的漫漫视野中,他的满蒙活动“不辱使命”。
然后,已经去国有年的桂永清,以牲口、步行、汽车、铁路等方式,艰难辗转地回到南京。但几乎还没有安顿下来,他的旧日同窗贺衷寒、腾杰等,就邀约他到拔提书店聚会。
短短的一席交谈后,桂永清成为了力行社的新成员。
一个黄埔五期学生后来谈到:他“不仅很有军人本色,对政治见解和历史亦具相当眼光。……加入力行社后,他经常到筹备处工作”(干国勋,《回忆录》)。
就这么一个黄埔军人,在蒋介石面前,请求再次发言。
在所有人的惊愕中,蒋介石示意他开口。于是,在这一处苍茫的平房里,一个后来被史学界认为是“有意义的插曲”出现了。
桂永清言语铿锵,说他“希望能够为校长推荐一个人”,他称这值得他鼎力推荐的人为“对护党救国有‘具体计划’的杰出人才”
这个人是个文人,正担任他的叔丈何应钦的机要秘书,名字是刘健群。
第六章蓝衣社之春
1
刘健群,1902年生,贵州遵义人。他的一个幼年朋友后来写到,他“老家住在新城石门坎。从他家屋侧的巷子进去就是陈公祠。父亲早年在本街开帽子铺……”在遵义,这是一个既不贫寒也不算太宽裕的人家。
他早年的日子是平和的。但辛亥革命后,在兵匪统治下素本贫穷的贵州,“人民生活的困苦,几乎没有语言可以描述……这一幅血泪图,我从小便感受最深,长大成人活到几十岁之后,思之犹有余悸!”(刘健群,《艰困少年行》)
这形成了他关注大社会、大民生的性情。17岁那年,作为县城弄巷的一个出色子弟,他考入了贵州省立法政学校。就是这一年,“五四”风潮席卷全国,也波及到贵州。刘健群因缘际会,以学生身份加入了初初成立的“少年贵州会”。
“少年贵州会”受五四气息的影响,汇集了贵州最优秀、最具现代气息的一批青年。其领导人包括后来名重一时的何应钦,以及“现代宪兵之父”谷正伦等民国要人。不久,刘健群即出任《少年贵州报》主笔。
对法理、制度的熟悉,加上撰稿磨砺,使刘健群历练出了一副好口才。他的一个朋友曾谈到:“刘谈吐风趣,以擅长雄辩、演说驰名。……事后听人说,中国的演讲,第一数孙中山先生,其次是汪精卫、黄郛,第四就要算刘健群了。”
这副口才连同何应钦的发迹,使刘健群平步青云。1930年中原混战结束后,一批批部队被调集到江西围剿红军,何应钦出任南昌行营主任,刘健群被任命为何应钦机要秘书,兼南昌行营办公厅主任,军衔少将。
他主要的工作,是负责组建“江西地方整理委员会”。“少有大志、饱读经史”是他的过去;文人气质很重、很有头脑,是他的形象。随着几次围剿的先后失利,在繁忙的军务中,他开始细心了解江西民众的心理,思考朱毛等人在江西蒸蒸日上的原因。
在1931年的黯淡辰光里,目不识丁的汉子们一拨一拨地加入朱毛军队,使这支缺少给养、弹药、军饷的队伍连连壮大。相反,装备精良、人多势众的国军,总是一触即溃。刘健群为此几近痛楚:是民众愚昧,还是国民党真的沉沦了?
29岁的刘健群,深知“官逼民反”的道理。朱毛红军以区区几千华里贫瘠之地,养兵数万,征敛自然也重,就正赋而言,甚至重于政府。但一是注重剥夺富户,二是宣传得力,再是负担平均,四是并无杂税苛捐。显而易见,朱毛财政的特点是取法公平。对山民来说,负担虽然也重,但公平这一点使他们更容易接受朱毛。
反之,国民党却“贪污成风,腐败横行,作威作福,低效无能”。他和他的朋友宣介溪以及南昌行营的四个青年同僚交谈时,他神态激愤说:“日本气焰嚣张,剿匪屡屡失败,这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承认,在政治和军事方面的毫无建树,源之于党的失败!”在日记里,他说得更加直截了当:“……我们的党现在似乎对于群众的愿望变得毫无兴趣,党不仅变得远离群众,而且在许多地方,国民党简直被群众所痛恨!”
而宣介溪也曾苦笑地谈到,他和普通百姓交往时,“不敢承认自己是一个国民党员。”
这一年夏天的宁粤分裂,使刘健群的声调更加沉重:“这决不是几个人的问题。我们只要好好算一算党曾经分裂过多少次,我们就能知道为什么不能扑灭赤祸……党的混乱、党的软弱无能、党的颓废,已经到了非根本整治不可的地步!”
刘健群认为,党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而挽救党的惟一路子,就是取得领袖的支持,在国民党陈朽、腐败的机体上,注入一股名为“蓝衣社”的清新力量,以彻底“改组”国民党。
于是,在宁粤分裂的沉闷夏天,一个只有区区6人的布衣团在南昌组成了。它被视为“蓝衣社”的预备组织。即使几十年以后,蓝衣社并非从布衣团脱胎的真相已被披露,史学界仍然认为,蓝衣社“承袭了布衣团的主要构想”。
“杜绝腐败,重组国民党,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问题。这也是布衣团的主张……布衣团最主要的特色,是限制团体成员的个人财产。”1969年,在接受来自美国的易劳逸教授采访蓝衣社旧事时,已年近古稀、重病缠身的刘健群,面貌里似乎一下子有了神采。他迷离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在南昌的那个29岁的自己。
那是他多么富有活力的岁月呵。世俗的一切得失取舍,连同追逐金钱的本能,在救党救国的旗号下似乎都微不足道。“一个反腐败、有活力的团体,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腐败。因此我们规定,每个加入布衣团的成员,一个月的最高收入不能超过200元,多余部分必须上缴给团体。反过来,月入不到20元的也能从团体里获得津贴。成员或其家属有灾病,老人的赡养、子女的就学出现困难时,也能得到救助……”
这是一个相当温馨的组织图景。但作为一个严谨的历史学家,深知民国社会风气的易劳逸,当即对它的可行性表示怀疑。
从布衣团的这个“主要特色”里,可以看到乌托邦、互助公社的深重痕迹。在20年代,公社理想曾经席卷数以十万计的青年。一度,北平、上海等城市先后出现了几十个公社,但没有一个公社的延续时间能超过一年。
这是易劳逸最后一次见到刘健群。短短几个月后,在大洋彼岸的易劳逸就听到了刘健群去世的消息。此时,他已开始《中国国民党的法西斯——蓝衣社》一文的写作。这篇文章的资料来源,除了他对刘健群的谈访记录外,还有刘健群送给他的一个小册子《贡献一点整理党的意见》。
这个小册子起草于刘健群的江西时期。它不仅是布衣团的纲领性文献,而且,刘健群本人的发迹,布衣团的并入力行社,以及力行社演变为“蓝衣社”的历史轨迹,都和这个小册子息息相关。
2
在《贡献一点整理党的意见》中,刘健群痛陈“党已经完全堕落了”,现在它仅仅是“军阀和官僚政客,争权夺利和贿赂成果的一个竞技场”。然后力主改组国民党。“……我们赞成保留党的原有的结构,但是此外在党内应组织一个献身于民族和普遍民众的队伍,它将给党注入活力并培育出党的精神。”
也就是说,以布衣团、蓝衣社来“修正”国民党组织。在以“中国国民党蓝衣社”为标题的《意见》的第二部分,刘健群明确写到,布衣团将以“墨索里尼的黑衫党人和希特勒的褐裳党为效仿”,力行独裁,使中华民国法西斯化。
命运有意地让刘健群、腾杰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几乎同时想建立一个挽救国家的秘密组织。而且,这个巧合如此完整:一个来自外侮,一个来自内患;一个突出组织,一个强调理论;一个致力基层秘密,一个致力领袖权威;一个用缜密的思考,一个不乏狂人的激情……他们把民国奇形怪状、混沌原始的各种习性,一同运用体现出来,“蓝衣社”集大成着民国党团活动的特征。
把两份文件叠合在一起,后人可以看到,那就是蓝衣社全部的历史轨迹。后来席卷全国的蓝衣社运动,在这两个从未谋面的人身上,完成了主要的理论储备。它让人叹息于历史惊人的戏剧性。
长达87页的《贡献一点整理党的意见》手稿,在几经修改后于1932年年初最终定稿。随后,当春节临近、稀疏的鞭炮声断续响起时,刘健群决定以戏台故事里常见的“上书”方式,去游说、征服蒋介石。
1932年1月,刘健群和宣介溪买舟向东南方。在这一路的船头,他的心头既有鼓荡感,又充满了忐忑。那个一生以三民主义、孙中山信徒自居的人,那个处世为人都以宋明心学为标榜的人,会采纳他的这个源于欧洲的“意见”吗?
他当时并不知道,在他离南京越来越近之际,在溪口镇,那个读过私塾,口气里都是“勇毅”、“诚信”等儒学信条,受过日本军国教育,入过地下青帮,开过交易所,信仰过三民主义,同时为了娶到一个女人、还非常滑稽地接受过基督教的人,那个中国历史上最古怪、最莫名其妙的大人物,也已对法西斯主义产生了兴趣。
史料记载:刘健群到南京时,他并没有找到陈立夫,但他也没有就此回南昌,而是继续在南京活动。到2月下旬,布衣团的活动中心从南昌转移到了南京,并从原来的6人发展为18人(邓元忠《蓝衣社的建立》)。
在南京活动期间,刘健群频繁出入在何应钦府邸。在这里,他很快就结识了何应钦的侄女婿桂永清。一席交谈后,博得了桂永清的极度欣赏。于是就有了桂永清向蒋介石力荐刘健群的一幕。
《蓝衣社的建立》一文写到:“由于没有人反对这一推荐,蒋介石表示同意,并让桂永清通知刘健群明天上午8点到他的办公室一谈”。
在第二天的会谈中,刘健群不仅给蒋介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为蒋介石带来的《贡献一点整理党的意见》上书,深得蒋介石赞赏。而接下去的令人炫目的发迹,就变得顺理成章。此后一个月内,他连续召见刘健群10多次,并“一月两迁”,先是任命刘为中央军校政训处长,继而调任新设立的军委会总政训处长要职,衔至中将。一时之间,南京政界把刘健群笑谑为蒋介石的“螟蛉子”(《康泽自述》)。
这次上书,使力行社演进而为蓝衣社。也使刘健群不仅成为十三太保最后的,也最复杂、最有争议的一个成员,而且,在此后的几十年里他都被盛传为蓝衣社“最早的倡导人”。
3
得到刘健群后,蒋介石的目光投向他官邸附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