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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八军的进攻依然收效甚微。
面对坚如磐石的松山阵地,中国军除了死伤累累,几乎无计可施。李弥心一横,将
指挥所搬上前沿阵地,亲率参谋长及美军顾问到主攻团督战三日,方才幡然省悟。他在
作战日记中留下后话云:
“……攻打松山,乃余一生之最艰巨任务。敌之强,强其工事,堡垒、火力。若与
敌争夺一山一地得失,中敌计也。须摧毁其工事,肃清其堡垒,斩杀顽敌,余始克有济。”
也就是说,松山之战不应以占领山头为目的,而必须将敌人堡垒逐个予以摧毁,消
灭其有生力量,最终始能大功告成。
至此,第八军官兵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人。血的代价终于换来中国将军对战争艺术的
重新认识和深刻反省。
《抗日战争滇西战事篇》第六章第三节载:
“七月二十四日,阴云浓雾,步炮协同困难,未能扩张战果。而敌乘雨之际,猛扑
丙丁高地,第三○七团副团长陈伟及第一营营长刘家骥与敌鏖战负伤……”
公元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昆明地区天气晴朗晨雾尚未散尽,阳光温煦地
洒进窗来。以逾花甲,面庞清□的陈伟先生坐在市政协办公室里,接受作者采访。
“我是广州人,南京黄埔十期毕业,打松山那年二十九岁。当过士兵、二等兵,至
副排、连、营、副团。中校。老婆孩子扔在广州沦陷区。部队一律不带家属。”
“打日本跟打内战不同,但是从打仗的角度讲是一回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当兵就得打仗,命令下来,不管是谁都得打……你问现在对日本民族怎么看?我想他们
是有罪的,他们并没有承担战争责任,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永远忘不了这个事实”
“他们必须对中国作出赔偿……政策是一回事,感情是另外一回事。”
“每团都有美军联络参谋组,军部设有参谋团。一九四三年在云南文山驻防,办军
事干训班,由美国军官训练排以上干部和特种兵。效果不大,连排长习惯按照自己的方
法带兵。”
“战斗前一般要进行短期的精神训化,启发士兵的爱国觉悟。团部设政训处,有政
训主任,连部设政治指导员,后来撤销,改设副连长,负责对士兵进行时事政治和抗日
救国教育。”
“渡江第一阶段,我军进攻基本上是失败的,伤亡很大。日本人不仅工事坚固,而
且非常隐蔽,即使我军占领了表面阵地也无法立足,因此军部决定改变战术,一个地堡
一个地堡地掏,将包围圈一点点收拢。这样看上去虽然进展缓慢,却很有效果,敌人消
灭一个少一个,所以到七月下旬,我军阵地已经稳步推进到离主峰子高地不到五百公尺
的阴登山,大垭口和黄家水井一带。”
“我是在指挥攻打黄家水井时负伤的。当时我隐蔽在一棵树椿后面观察,大约被日
本狙击手发现了,于是几颗枪榴弹就接连在我身边爆炸,其中一颗直接命中树椿,将我
头部和大腿炸伤。日本兵枪法好,狙击手特别多,狙击手往往都用步枪和枪榴弹。枪榴
弹比手榴弹厉害,抛得远,准确性高,瞄准射击,对付步兵比迫击炮还管用。日本士兵
素质比我们好,训练有方,听说他们都是志愿兵,没人强迫,所以经得起打硬仗。”
“据我个人所知,国民党军队里没有督战队,也许只是我所在的部队没有。荣一师
攻下子高地,被敌人反攻,李弥急了,亲自率领敢死队上战场。”
“你问松山战役取胜的关键在哪里?我看除了中国官兵打得勇敢和美国飞机支援外,
战术原因主要有三个:第一是李弥及时调整战术,第二是使用火焰喷射器,第三是爆破
子高地成功。”
陈先生伤愈后升任团长,后任少将师长,一九四九年在广州率部起义。现为昆明市
政协文史委员会委员,《昆明文史资料》编辑部编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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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德均,男,六十九岁。国营陇川农场四分场二十七队退休工人,籍贯贵州遵义鲁
家乡。瘪嘴,无齿(文革初期遭革命群众悉数击落),因此说话口齿不太清楚。
“俄(我)是一九四三年七月在家门口被抓丁的。那天俄还记著,俄背了一篓早稻
去赶墟,刚出门就碰上抓丁。都怪个人命不好。”
“那些兵蛮凶,动不动就打人。壮丁都拿麻绳捆了,几百人一串,有认得的,也有
认不得的,枪押了往南走。白天走路,晚上圈成一圈困觉。不许跑,跑了捉回来打板子,
活活打死。走了一个多月,才走到云南的马关,就是现在打仗的老山前线。”
“你问路上乞(吃)甚么?那才惨哩,告诉你,乞稀吃!天天两餐,一人分一碗,
清的跟米汤一样。才到安顺就饿死人。记得俄有个老乡叫陈世行,读过初中,不知怎么
也抓了丁。当分饭组长,大公无私,结果自己才走到云南的富源就饿死了。路上至少饿
死了一半人。”
“壮丁先关在军营里受训,立正,敬礼,下操,然后才分到部队。俄分在第八军一
○三师三○八团当步兵。俄们团先是驻在马关,天天下操,还要挖工事。当兵的伙食比
壮丁好多了,顿顿不挨饿,能吃饱,有时候一月能乞几回肉哩。也不挨打,当官的害怕
上战场挨黑枪,所以一般对当兵的还很照顾。虽然这样,俄还是不想当兵,“好男不当
兵,好铁不打钉”,俄家里有田有地,虽然不富裕,也饿不死,为啥子偏要当兵呢?所
以第二年部队换防到文山,俄开了三次小差,都没有跑脱,要枪毙。幸好排长是俄们遵
义老乡,说了情。你不晓得,当兵的老乡能顶亲兄弟,俄现在就还记老乡的大恩。”
“第二年五月,俄们部队接到命令,开到保山增援第七十一军。听说那边的日本人
凶的很,七十一军快打光了。过江前,俄们军长何绍周,副军长李弥都讲了话。俄记得
他们的意思主要是让大家不怕死,抗日救国。誓师大会后就打牙祭,乞肉,喝壮行酒。
排里分了一坛烧酒,排长派人买了一只公鸡,宰了,弟兄们一起喝鸡血酒。俄喝著喝著
就哭了。俄想这回准得死在江对面,俄倒不是怕死,是因为再也回不到家乡了。”
“过江那几天正下大雨,左右的山都遮没了,到处白茫茫一片。山头上在打炮,不
像战场,像半空中打雷。后来雨住了,云露出条缝,俄们才看清那座松山。俄的娘!陡
得能望掉人的帽子,上面那半还罩在云雾里。怪不得七十一军吃了大亏。”
“不打仗不晓得枪炮厉害,打起仗来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硬碰硬之意)。炮弹一
炸,连石头都在抖,枪炮声密得跟大年三十放鞭炮一样。鬼子的机枪厉害极了,子弹好
像长了眼睛一样往人身上钻,打得人抬不起头。连长命令冲锋。排长说敌人机枪这么猛
怎么冲?连长说是团部的命令。大家只好爬起来慢腾腾地前进,结果只冲了几十米又退
回来,白白丢下十几个弟兄。”
“硬冲不行,就边打边修工事,打了半个多月,俄们团的工事修到了大垭口下面。
大垭口有日本人的指挥部,有发电厂,听说还有妓院。反正暗堡到处都是,火力猛得很。
有次三连刚刚冲上去,军部的榴弹炮就打过来,结果只有十几个弟兄逃回来。李弥气得
当场就把那个炮兵团长给毙了。”
“日本人的工事修得有水平,不光牢固,轰不垮,而且很隐蔽,不容易发现。你冲
锋他不打枪,等你冲到跟前机枪就响了,所以每次进攻都有伤亡。开头对付暗堡没有经
验,连长命令班长带几个人上去干掉它,班长就骂骂咧咧地点起几个弟兄,身上捆了许
多手榴弹,匍匐前进,跟电影《上甘岭》里演的那些事差不多。但是日本鬼子精的很,
他们的暗堡往往都是三五成群,互相用交叉火力掩护。你想摸近这个,那边枪响了,所
以你很难接近它们。就是接近了,也未必能搞掉它。俄们班有个叫二牛的四川兵,不知
怎么七摸八摸到底摸到敌人暗堡跟前。不料摸到跟前也没法下手,地堡没有门,只有几
个枪眼,鬼子机枪打得又凶,心一慌,掏出手榴弹就扔。结果手榴弹被岩石挡回来,反
而把自己腿炸断了。你看冤不冤?”
“进攻松山那阵,几乎天天下雨,身上没一处干的,加上山大坡陡,地形不利,敌
人在上面,俄们在下面,所以吃了不少亏。山上死人很多,阵地前面到处都是尸体。白
天伤员没法拖,只好眼睁睁看他断气。到了晚上,敌人经常派敢死队来夜袭,搞得人人
都很紧张,所以谁也不愿意去救伤员或者拖那些尸体。这样,只要有飞机轰炸,或者大
炮开火,到处都能见到腾起一团团血雾,死人胳膊大腿炸上了天。怒江那地方,天气怪
得很,早上下雨冷得发抖,太阳一出来,嘿,烤得跟伏天一样。死人不出一两天,尸体
就开始腐烂发臭,生出白花花的大蛆,爬得阵地掩体到处都是。幸好美国军医连夜到阵
地上到处打预防针,服药片,才没有染上瘟病。”
“打仗就是这样,要多残酷就有多么残酷。弟兄们天天泡在尸水里打仗,在死人堆
里打滚,那种日子,别提有多么艰苦。几个月下来,人都变了形状,手臂,脚杆,身上
的皮肤都被尸水咬成黑色,死人的臭气好久都洗不干净。”
“听说后来用了美国造的喷火枪才解决了问题。狗日的!俄没有赶上用那玩意儿,
不过心里挺解恨。想想烧死那些狗杂种的日本鬼子,烧得哇哇叫,心里觉得痛快。俄是
在攻打发电厂的时候受伤的。排长命令炸掉敌人火力点,还没有靠近就挨了子弹,在大
腿上,幸好没有伤著骨头。但是俄不愿意送命,就趴下装死,夜里自己慢慢爬回山下,
后来被转送到后方医院。”
“在山脚公路上,从腊孟开始,等著过江的担架那才叫多,一个挨一个,排了几公
里长。有重伤号,没等过江就咽了气,也有像俄这样的轻伤号。俄们都是当地老百姓组
织的民夫队抬过江去的。”
“听说俄们那个师(一○三师)打完仗以后整编,师长一看全师还剩下不到两个连,
带头放声大哭……”
袁德均伤愈后参加了内战,一九五○年起义,同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文革”
曾被管制。
张羽富,男,六十六岁,原国营陇川农场二分场场长,离休干部。张场长身材瘦弱,
精神尚好,对于退下来没有意见,却经常感到寂寞。因此很高兴有人从省城大老远来同
他聊聊往事,尤其是扯扯那些不好写进档案又始终让人耿耿于怀的历史旧账。
“我是贵州德江县人,家住乌江边上,地名叫中坝。我记得清楚,我是一九四三年
阴历十二月初被抓的丁,家里人连音讯都不晓得就被抓走了,一走四十几年。”
“我分在第八军工兵营。工兵营是新组建的部队,由美国教官亲自训练,比步兵待
遇好。不是运气好,是因为我念过两年私塾,识几个字。”
“给我们上课的都是美国人,并不凶,另外还有一班美国工兵专门示范操作。工兵
学习的内容很多,比如架桥,主要是浮桥,埋雷排雷,爆破等等。后来又专门学习使用
火焰喷射器。火焰喷射器是美国人发明的新式武器,威力很大,上面叫保密,后来打松
山的时候就拉上去了。”
“训练了两三个月,部队就奉命开上前线。一上前线,那种场面才叫惊心动魄。死
人多得没法掩埋,到处都是尸体,主要是我们的弟兄,也有日本人。只好听凭日晒雨淋,
炮轰弹炸,最后乌黑的尸水把山上的草都咬死了,几年后我路过那里,山上寸草不生。”
“打大垭口的时候,李弥想出一个办法,从炮兵调来几门小钢炮(山炮),抵近地
堡直射。这样起了一些作用。炮兵消灭不了的死角,就由我们工兵用火焰喷射器解决。”
“我还记得,头次喷火那天是八月一号,下小雨,山上风大,刮得呼呼响。副班长
和我准备行动。副班长姓潘,河南人,脸上有麻子,我们都管他叫麻皮。麻皮管喷火,
我做助手,背燃料瓶。那时候的燃料瓶沉得很,二三十公斤一只,模样跟现在的泡沫灭
火机差不多。”
“头次上阵,心里直打鼓,不知能不能活著回来。步兵当然没见过这种洋玩意儿,
稀奇得很,那个连长当场讲好,干掉敌人堡垒由他请客。麻皮在湖北打过仗,是个老兵
油子,左滚右爬很快就进入喷火位置。我紧随其后,硬著头皮往前爬,总算运气好,没
有被子弹打中。”
“等步兵的机枪把敌人火力吸引开去,麻皮就接上燃料管开始瞄准。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