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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么一个黑乎乎的片断、黑乎乎的想象,大元感到满意而平静,对人世情缘的热切与期盼,又完全回来了——从前的那个开音,好好的,还在。
八
1 开音的剪纸样儿要价高了,不是一般的高,是别人的三倍呢,这种消息,传播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开音父亲感到十分抬不起头,肯定的,大家一定以为他这个老东西是钻到钱眼里了,是在准备棺材钱了,女儿不过上了一次电视,就不知道太阳从哪边出来了。到外面办事,他走路总勾着头,像在地上找东西,又恨不得头顶里能多出一只眼睛,看看别人到底用什么眼神看自己。
大家瞧出开音父亲的不自在了,有事没事倒先找他说话,然后宛转地绕到开音身上,替他打圆场。“我们都是从小看着开音长大的,她现在出息了,我们比你还高兴呢。没什么的,应该。一分价钱一分货。”
唉哟。唉哟。开音父亲支吾着,差点要哭出来了。这是怎么做人的,一大把年纪了!
而那些媳妇婶子们的,也慢慢知道,现在到开音那里,不好再跟从前一样地随便讨花样了,就是跟开音说说剪纸、问点什么,也是不应当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她们不大能够理解,但她们是自知的,头发长见识短,不懂,就要听着,不能破了规矩。这些规矩,是北京的大学生小元定的,能错得了吗?
大家都在退让着、听话着,一齐憋住气、一齐在等待。现在的开音,就好比是走到了一条大路上,他们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好在,这背影还是属于他们的,只要她能走得更远,他们会用目光好好护佑着她的。
到目前看起来,事情都如小元所计划的那样,一步都没出错,不仅没出错,还出彩了。出彩的是开音的剪纸。
有一天,开音突然拽拽小元的袖子,小时候就这样,当她急着想跟小元说个什么、问个什么,就会忘了羞涩,上去主动扯他的袖子。小元跟着她来到北窗下——
开音捧出几沓来,那正是小元所讲戏曲故事里的几个小片段。每个故事,开音剪成了三幅连环画,为什么不是常见的四幅一连环?小元先不发问,但看剪纸。
开音果真用上了功夫了。这几组,阴刻、阳刻互为里表,最起码套了三层:人形与衣衫,是阳刻;手中器具与头面饰物,是阴刻;脸上五官与表情,则是阴阳相间。怒者毛发须张,根根可辨;悲者泪飞如雨,滴滴可数。《三岔口》夜打一幕,团团漆黑中,敌我三方唯见眼白齿白、刀剑寒光;《月下追韩信》,韩信立于寒溪此岸,河水暴涨,如命运之手,欲渡无门;萧何光脚倾身于快马之上,不知靴子已坠入草丛……
这还不够,却见开音又拿出几张更大的剪纸来,其一,是朵花团锦簇的大梅花,有六个空心的大花瓣;其二,是六面的寿字勾边灯笼纸;其三,是六只首尾相连的大鹏南飞图,空白的翅膀没有饰物。
开音把三幅一套的剪纸虚实相间地分别贴到花瓣、灯笼、鸟翅上——花朵旋转,灯笼走动,巨鸟展翅,那故事便流水般的,首尾相连、你问我答了。怪不得她要剪成三幅!
小元真看得要跌坐到地上了,心潮澎湃、情不自禁之下,他一把高高抱起开音,抱到离地了,一直抱到院子里,用着了火般的嗓门高喊正在闲谈的伊老师与开音父亲:“快来,快来看呀!”
开音的腿慌得在半空中乱踢,巨大的幸福像棉花一样把姑娘托起来。小元怀中所抱的,或许只是那几套精妙的剪纸,但开音感到,他抱的,已是她的整个将来了。
2 只可惜,小元一个月的假期要结束了,他得离开东坝了。
走的前一个晚上,小元在散步时来跟开音告别。路上,他回想起来,两年前的假期里,同样的散步途中,他曾经多么惆怅多么苦涩,为着东坝的寂寞与荒凉。现在看来,那时是太悲观了。相信吧,一切会更好的,瞧瞧,事情已经进入轨道,唯一的惦念只是:这一步棋,能不能像他所期望的,走得再远一些,让开音的命运、让整个小镇都为之改变……
正是在这样昂扬的情绪之下,他来到开音面前。可怜的少女,正被不可告人的离情别绪所扰,她小心掩饰,却还是捉襟见肘,破绽百出。给小元倒水,水泼了;给小元搬凳子,绊住脚了。
小元注意到开音的差错,他能够体谅:他这一走,很多事情,得完全靠她自己了。
小元拉起开音的手,像兄长那样——这是小元给自己的定位——他真想把他所有的大想法与大计划全部都传递给她,这青梅竹马的好姑娘,他但愿她会迎来更加热闹更加亮晶晶的日子。
但是,唉,同一只手,就像同一句话、同一个眼神,所传递的哪里就会是同一个意思呢。最起码,开音得了另外的意思,手那么被人家一拉,她不得不抬起眼来,生生地盯着小元了!
这一盯,开音就散了,再也绷不住了,撑不起了!眼前的这个好人儿,他都这样帮自己了,都抱过自己了,现在又拉着自己的手了,而他明天都要走了,还在等什么?一等可能就没了!开音勇敢起来,膨胀起来,她决定全都撂下了!
开音突然踮起脚,贴近小元,把她花瓣一样的唇送上去了。
北窗的纸棂,也像被开音的剪刀吻过似的,有了一个最动人的阳刻双人侧影。
而大元的笛子,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吹得慢慢的,凉凉的,在夜色里一层层漫开,像有人用手在一把把地揉五脏六腑,说不出的紧。
小元与开音,听见没有?不知道。但地里的花生听见了,伤心起来,路边的槐树也听见了,伤心起来,水井边的石碾听了,也伤心起来。它们的泪,成了露珠,小而弱,一颗颗挂着。
本来,这个晚上,大元是出来找小元说话的。大元想了好多天,直到最后一天,没有退路了,他逼着自己拿一下主意:一定要跟小元好好说说。这颗心,都快没指望了,都快干渴死了,掏给开音不合适,掏给小元、让亲兄弟给看看还不行吗?小元那次喝酒时不也说过——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将来,都会过得很好!大元就是想问问,到底,会怎么个好法子呢?
大元一路上闷头闷脑地想,一直走到开音的窗下,倒恰好找到小元了,他在北窗棂上的剪影里呢。
这下罢了,倒也不要问了。大元看了看那窗户,跟小时候一样,他把这枚独一无二的剪纸小心地收起来了,像收起他被一刀剪碎的心。
3 人们到伊老师家给小元送行,才发现,大元走了。
他甚至走在小元之前,床上整整齐齐,一样没少。他平常做活的农具,全都擦得亮亮的,士兵似的,沿墙根排成送行的队伍。那些箩筐们,空的就相互叠了,满的,就盖上了。临走前的长夜里,大元好像把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抚摸了一遍,最后,才提起他的笛子,走了。
唉哟,所有得到消息的人都开始心疼起来,像心疼自己家的儿子,那么个大元,那样憨那样老实的,真要出去了,他准会吃大亏的。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过不去呢?
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扭了头看小元,这一看,又注意到小元的脸色也很糟糕,明显的睡眠差了,有很重的心事似的,脚底下全是踌躇。
但能怎么样呢,车票早打好了,大城市里的工作在等着,要走就是要走的。小元看看自己的父亲,又看看开音的父亲,后两者显然不清楚事情的细微纠缠,他们只在努力地笑,希望小元可以轻松地离开,留下来的事情,慢慢再说。
是啊,慢慢再说。
小元最后往开音家的方向看了看,父亲叫他去跟开音打个招呼,他摇头,只用眼睛一遍两遍三遍地回看。
那里,是发生过一个亲吻的地方,是他仓促逃离的地方,是他没有留下明确答案的地方。
小元是个好学生,他一向相信:人这一辈子,总会碰到各种问题,但只要是问题,必定会有答案,有个最佳答案。可昨晚,他的哲学瘫痪了,他的智性失灵了。面对开音,小元恍然大悟:他此次返乡的一切作为,完全地误导她了。她对他,虽然一直那样的齐心协力、努力配合,但根本就是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目的地。
怎么办呢?自己必定是要空负的,他跟开音,不可能是一条路上走到黑的亲人。小元轻轻推开软绵绵的开音,唇上一片酥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第一次,他向自己认输,向生命中的难题投降。漫长的一秒钟之后,小元转个身,落荒而逃。
黑夜的疾走之中,想到开音,想到她一个人被他丢在屋里,小元忽然感到满腹委屈.,感到大事不好,感到提前到来的绝望。管不了新换的衬衣,他突然扑倒在地上,把四肢紧紧贴到冰冷的泥土上,听任热乎乎的泪水像孩子那样滚落。对小镇故土与人物的热爱,像一团微暗的火,如此灼人,又如此脆弱,他真的难以承受了。
小元想:以后,会很少回来了。
九
1 现在的镇子,是没有大元也没有小元的镇子了。从前,那样的满,两个人来来往往,分别的晃来晃去,而今呢,完全就是杳无人烟、寸草不生了。这叫开音怎么办呢?
没有人敢问她这个问题,也没有人跟她谈这个事情。唉,反正说到底,她是个不会说话的。
但谁说她真的不会说话?开音现在倒会说话了,说得可多可好了。
白天,她跟剪刀说,跟纸说,跟北窗户说。晚上,跟灯说,跟帐子说,跟漆麻麻的夜说。
下雨天,她跟屋檐说,跟小水坑说。黄昏时,她坐到大元堆的柴垛下,跟麦秆说,跟小虫子说。
唉呀,那个话呀,是炽热的喷泉吧,是冰凉的火山吧,说得精卫填海,杜鹃啼血,全世界没有谁能听得懂,也没有谁能拦得住……倒全都变成她手里的纸花儿了!常常地,跟剪刀与纸一整夜说下来,大概是太过忘情,竞把剪刀给粘到她右手上了,要取下剪刀,得用左手去抠了,一抠,拇指与食指上的皮都被带下来了,血丝像眼泪那样慢慢渗出,滴到听了一夜话的红纸上,滴到那些刚刚剪出来的花样儿上,如盐入水,竟看不出了。
这么的,她的那些剪纸呀,如百草发芽,如寒雪普降,处处铺天盖地。桌上椅上,甚或床上与地上,散漫在那里,等着落灰,等着掉色,等着被人瞧或是没人看。旧的还在,新的再来,总之开音总一直在剪的,好像那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出路,有了那个出路,便可忘忧忘情,便可飞离尘世,直抵天堂。
开音父亲吓得人都缩了一圈,不敢跟外人说,只悄悄拉了伊老师来。
漫漫长夜,两个父亲就坐在灯下,分析目前的情况。唉,这算是哪一出呢!这回,他们不打太极,是完全地坦诚相见了。把形势来来回回地分析,可再怎么开膛破肚、赤胆红心,也是没用的!事情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绝望,谁都明白,可谁都解决不了。
开音这算是什么?可怎么弄呢?
2 可这个世界呀,是给人们过日子、往前走的,绝不能把谁给搁下了、给堵住了、过不去的。从生下来起,你所走的每一步,都是铺垫、是伏笔,都是气数。开音的出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顺着拐弯,说来也就来了。
开音上电视后的效应,半个月之后,像水波一样,在外面被一圈圈放大了。更多更大的媒体开始注意到她,甚至还有外国人,凹眼凸鼻的都来了——这些人,更稀奇呢,看到手工的东西就完全痴住了、掉进去了。东坝仅有的几条街道、开音家的三间屋子,屋子里的那扇北窗,北窗下的小桌子,桌子上的剪刀与蜡盘,被无数个镜头推拉摇移地反复拍摄,都开始麻木和迟钝了。
更何况,瞧瞧开音的剪纸!比之从前,如凤凰浴火,又有了大不同——这般凄切而繁华,这般悲极反喜——真不知,似乎仅仅是一夜之隔,她何以竟会体恤至此、哀悯至此!
她剪出幅大慈大悲图,宛若她的生世,用了从未有过的黑红配:红的这一半,一个矮小的产婆正捧出个肥胖的婴儿,四周凤蝶翻飞、石榴吐籽,皆在欢庆新生的降临,唯有婴儿肚脐上一根长长的带子连到黑的那一半,一直连到产妇的胯下,变成了不祥的黑色,黑色血泊之中的女人,宛若身陷乌云,她两手前伸、双腿弯曲,像病鸟那样挣扎着尝试人间的最后一次飞翔。
她剪出幅老人做棺图。这是乡间的生死欢娱了,用了五层的套彩法,除了当中一个宽头窄尾的棺材是油亮可鉴的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