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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惊昆仑-王度庐-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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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一想,他就立时兴奋,左臂亦不觉得痛了。先从包袱里掏出这只红绣鞋,然后蹿出鹿棚,就飞身越过西墙,又到了庙中。就听后院有诵经之声,但是很低微。
  江小鹤又进到阿鸾那间屋内,但是屋中昏黑极了,连榻上躺著人全都看不见。
  却听见阿鸾的声音问:“是谁?”
  江小鹤答应一声:“是我!”心中却喜阿鸾的神智倒还清楚。
  跑前两步,就又说:“阿鸾!现在你虽伤重,但在这里住著还太不方便;我们得快想法子,离开这里。现在我便下山,到瘟神镇讲好了车辆,明天清晨便来接你。我们跑往阆中府,在阆中府我有两位好友,一是金甲神焦德春,一是阆中侠徐麟。”
  阿鸾呻吟著,没说甚么话。
  江小鹤又说:“十年来我飘流江湖,学习武艺,我有两大志愿,便是要报父仇和娶你。但我都没有办到!我捉住了你的爷爷,我恨他,可是我又见他那白胡子,同时想了你小时拉著他的手跳著笑著的时候,我就不忍杀他。咱们的婚姻也是,你既嫁了纪广杰,纪广杰也是一条好汉,我总不愿把你由他手中夺过来!”
  说到这里,摸著阿鸾的手,将这只红绣鞋交给她,说:“这只鞋是你的。那天你在秦岭失踪,我找了半天,并没见你的踪影,只找著了这只红鞋。我带著这只红鞋往过一次贵阳,到过通江县、仪陇县,只要看见了这只鞋,我就心中难过,我就想你。现在我决定了主意了!”
  说到这处,他的心中异常激昂,就说:“龙志起是杀我父亲的凶手,他的头颅已被我割了,我的父仇是已报了。你爷爷,我可怜他年老,我可以饶他一命,只要他以后不再作恶事,我决不逼他。纪广杰既是你不喜欢他,这你就趁早忘了他吧!咱们得按照十年前在柳树下说的这话,你作我的媳妇,明天咱们就去,一路去,一路再给你治伤。到了阆中府咱们拜天地,成夫妇,以后我要自己开镖店,凭我这身武艺,准保能作川陕第一名的镖头!”
  说到这处便笑了笑,就又问:“你愿意不愿意?快说,就是这一句话,痛快点!你说不愿意,我也不恼你!”
  阿鸾这时连呻吟之声也停住了,她停了半晌,就凄婉地答应了一声,说:“我愿意……”
  江小鹤一听喜欢得笑了,心中说不出的痛快,精神说不出的高兴,倒很是后悔,为甚么不刚才就和她说了呢?刚才要是说好了,此时,都已上路去了。
  随就答应连声说:“好,好!现在我就往瘟神镇去讲车;因为今晚不讲好了,明天就来不及。车上还得叫他们垫上厚褥子,因为你这伤受不得颠。”
  说毕,江小鹤就出屋便急匆匆地闯进前院的正殿,见十几个道姑正在诵经。
  江小鹤就一半请托,一半威吓,叫她们好生派人去伺候阿鸾,明早自己就带著车来把阿鸾接去,但今晚阿鸾若在这儿出了甚么事,或是少茶缺水,乏人伺候,自己明天可就翻脸,就惟她们是问!嘱咐完毕,江小鹤高高兴与地在暮色之中下了山,跑往瘟神镇去找车辆,并预备一切去了。
  但他去后的云栖岭上却夜色更浓,蝙蝠扑扑地在院中乱飞。道姑们的晚经也被江小鹤给搅了。
  观里的主持就派了一个年长一些的徒弟,前去伺候阿鸾。
  此时阿鸾的屋中也没有灯光,伺候她的这个女道姑,是在外屋吕祖神宠靠旁蒲团上卧著,仿佛睡了一般。
  阿鸾在里屋榻上,只要身子微微一动,前胸的伤处就像刺心一般的疼痛,虽然她的肉体是这样的痛苦、疲惫,可是她的精神上极为兴奋。
  因为江小鹤说明天要带她去成为夫妇,她是很喜欢,可是欢喜之余,却又有点悲伤。她脑中思绪缠绕,尤其是在秦岭银镖胡立的寨中被救之后,那时自己一片苍茫的心情,现今又不禁从头想起……
  本来一月之前,阿鸾在秦岭中了胡立的飞镖,被擒到堕鹞峰,阿鸾曾与纪广杰见了一面。虽然阿鸾向来是非常憎恶纪广杰,但这时却已渐渐地心转。她隔著铁栏,曾感激地、悲痛地对她这患难相随的夫婿说过:“叫贼人杀死我们吧!我们到阴间作夫妻去,到阴间我一定要和你好了!”
  而纪广杰态度的慷慨,视死如归,越发使阿鸾感激,并且纤悔自己过去对他未免太为无情。
  阿鸾在狱洞,本来自分必死,不料当夜竟为江小鹤所救。
  江小鹤那强有力的胳臂挟著她,蹿崖越涧,身手矫捷绝伦,又使她非常地羡爱。尤其当江小鹤把阿鸾救到那座奇峻的山峰,轻轻地把阿鸾放在平滑的大石上,说:“阿鸾别害怕,等我一等,片时我就将纪广杰救来!”
  阿鸾就更不禁感动得落泪,心说:江小鹤他太好了!他并非是心肠狠毒。他对我的爷爷虽然恶,可是我的爷爷当初也把事作得太过。他是个刚强男子,当然不能因为爱我,便置父仇于不顾。细想起来,他并没有甚么对不起我之处,倒是我真真对不起他。当年柳树下曾允作他的妻,这虽然是一种游玩、嬉戏,可也实在等于盟了誓。
  后来我不该心软,因为可怜我的爷爷,便背了自己的意志去嫁纪广杰。待一会儿,江小鹤若将纪广杰救来,我们三个人就见了面,我可怎么办呢?我是依旧跟纪广杰走去,叫江小鹤独自这去漂泊,永远为仇,再难见面呢?这样我一定要伤心死,可是我若抛了纪广杰跟江小鹤去呢?不但于礼义不合,而且也显得我对纪广杰太为负心。人家为我连次受伤,几乎还丧掉性命,我不但对人一点恩爱没有,临了还抛弃了他,跟仇人去作妻子。这我成了甚么人?
  所以,她非常为难,万分悲痛。在这高峰微月之下,她突然看见了下面的深涧,她就顿起死念。
  所以她不等江小鹤将纪广杰救来,不等身临到这两情相缠,这难以割舍的场合,她就将身向崖下一跳。其实这高崖深有十数丈,坠落必死。但阿鸾究竟是个精道武艺的人,身手不似平常人这样呆笨,同时她的心虽决定了要死,但手脚却似乎有一种自卫的本能,不由她就自己挺起来了。
  何况涧中又是汪洋的二三尺深的水!所以这一霎间她坠下来,只是膨咚一声,溅起来很高的水花。她手足不由自己地挣扎,口鼻自然就紧闭,在涧水里浮沉了几下,她的头脑并没昏,只是眼开著。
  及至她张起来眼睛,却见涧外一线长天,弥漫著烟云,朦胧著月色,自己的身子却是趴在一块巨石之旁。两腿仍然浸在水中,足却麻木了。
  涧水冲激著她的身子不住向外去挪,她又本能地将两腿离开了水,就呜咽悲泣。心说:我求死都这么难呀!
  过了些时,就听山中振荡著一种紧急的呼声,似乎是:“阿鸾!阿鸾!”她就又一惊,心中更是难过,便一下决心,不言语。
  过了许时,山上渐渐没有了这种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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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回 古庙深宵道姑劫艳妇  长途飞骑哑侠会群雄
  阿鸾却又流下了许多眼泪,便想:我在这里生也是无法生,死也无法死,不如我走到别处去。若是我一不小心,跌下山去死了,我也无悔。不然,这秦岭幽僻之处,一定有庙宇,倘若能找到一处尼姑庵,我就到那里落发修行,永世也不再与别人会面了!
  她一边流著眼泪,忍著伤痛,忍著寒风;一边就扶著山石,涉著涧水,走一阵,歇一阵,将身子慢慢地就移到了一个地方。这里是已离开山涧了,可是地下仍然是没胫的水,她就用脚步探试著,再往下走,不觉就走到天明,她的身子已来到了一股山路之上。她看见自己浑身是水,足下的绣鞋也丢失了一只,身上除了肩上一处镖伤之外,并有许多摔碰的伤。
  太阳渐渐升起,山路中虽然除了鸟鸣兔奔之外,尚无行人。可是,阿鸾恐怕江小鹤与纪广杰找来,或是山中的强盗又找到,她就又移动她这痛苦的身子走著,走到了一个山沟的僻静之处。这里满地是森密的树林和荒莽的乱草,阿鸾就将身侧卧在草中,吁吁著流泪。过了许多时,她的脑里却越想越窄,就想:我还是自尽吧!我怎能在这艰难的人世上活下去呀?
  她的衣服外面本来有一条青色绸巾,她就解下来一看,这条绸巾已然湿透,并沾了许多泥土和杂乱的草。阿鸾就仰脸,找了一株生著的枣树,她站起来走到树前,才一搭绸巾,就被枣树钉扎了手一下。虽然痛,但她咬牙忍耐著,把绸巾挽了个死扣。她却对著这绸巾流泪,伤心自己才这么大就这样死去,又伤心自己空学了一身武艺,竟这样惨死,心中一痛又觉腿软,就坐在地上,不由呜呜哭了起来。
  哭了半天,觉著自己仍然是没有生路,就决心地站起,毅然引颈就绪。那绸中的圈儿刚要套在她颈项上,这时忽听高处有人大声喊道:“哦咳!别寻死呀!”
  阿鸾吃了一惊,赶紧向高处去看。就见山上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人,身后背著许多树枝和乱草,手中拿著一柄斧头。阿鸾一见有人发现自己,自己当然不能再上吊了,随就急急由树上解下来绸巾,转身就走。
  这时那樵夫已慢慢地走下山来,他就在阿鸾身后面叫道:“姑娘!你家在哪儿住?年轻的人为甚么要寻短见呢?”
  阿鸾却说:“你不要管我!”迈著步,打算躲开这人,找个别的僻静地方再去寻死。
  可是这樵夫三步两步就赶到了,他从后面一手便拉住了阿鸾的胳臂。
  阿鸾赶紧夺开,回身说:“你不用管我!你去打你的柴吧!我要寻死当然是我有为难的事,你想救我也是救不了!”
  樵夫著急说:“姑娘你别这么说,我既看见你,我还能够眼看著你上吊?救人一命修三世,山神爷有眼睛。我要是见死不救,早晚我打柴必从山上跌死。有甚么为难的事你跟我说,我能给你想个法子。到底为甚么?是叫爹娘打骂了,还是……跟女婿吵了嘴?”
  阿鸾觉著这樵夫是个好人,便站住身,用手中的绸巾擦眼泪,说:“你也不用细打听,我的事说出来你也给办不了。咳!不是我被穷所迫,也不是受了谁的打骂,是我……真不愿意往下再活了!”说著,她又一阵伤心,低著头呜咽著,绸巾永没有离开眼睛。
  那樵夫听了阿鸾这话,倒不禁发怔,便说:“你家在哪儿住?我送你回去,你回到家里再上吊我便不管了。在这里,我得替山神爷守山。”
  阿鸾拭拭眼泪,死的念头便渐渐消逝了,随问说:“我的家离此很远,你不能送我回去,而且我家里也没有甚么人。你知道这山里哪个地方有尼姑庵,你可以把我送去,将来我决忘不了你的好处!”
  那樵夫一听,便以为阿鸾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大概是父母给他说了婆家,男方不是太穷,便是小人儿不好,再不便是她父母要逼著她给人作妾,所以她才跑出来,要寻死,要为尼,不愿意回家。
  便想了一想,说:“尼姑庵是有,大士庵,离这儿有十多里呢!得走过三四道岭。再说我也没去过,找不著。我的婆娘倒是常往那里去烧香求子。这样吧!姑娘你先到我家去,叫我的婆娘领你去,你说好不好?我婆娘她跟庙里的尼姑们都很熟。”
  阿鸾便点了点头,心里似乎得了些安慰,便问这樵夫姓甚么?
  樵夫说:“我叫张老实,在山里住了四五辈子了。我从小便打柴,哪一年也得救几个人的命,不是上吊的,便是叫强盗打伤的。因为我这么行好,山神爷才永远给我饭吃。别的人不是跌断过膀子,便是遇见过野兽,我甚么事儿也没遇见过。姑娘你到我家去吧!我婆娘大概把饭也烧好了,我吃完了饭,再叫我婆娘带著你去。”
  阿鸾答应了,心中非常地感激,便随著这樵夫张老实向北走去。
  走了不远,曲折地转过了两个山环,便到了张老实的家中。原来这张家也是在山下开辟的窑洞里居住,山上并有一座小庙。
  张老实就指著告诉阿鸾,说:“那就是山神庙,山神爷真灵极了,白天不出来,一到晚间就骑著神虎,带著灵官出来巡山。”
  进到了窑洞内,就见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在纳鞋底,一见他丈夫领著个浑身又湿又航脏、脚下只穿著一只鞋的姑娘进来,她就很为诧异。
  张老实已把柴草放到屋内,斧头放在墙根,说:“这个姑娘刚才要寻死,我劝了她半天,她才想开了。可是还不愿回家,要去作尼姑。我想这也是件好事,你就快点做饭,吃完了快点带著姑娘到大士庵去吧!”
  那婆娘放下了鞋底针线,仍然坐在炕头上,说:“我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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