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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痴女亦惺惺,”
剑秋一笑,接道:
“不把长蛾斗尹邢。” 大家寂然。
采秋笑道:“那个接呢?”曼云的拳输了,想一会,吟道:
“谁取唐皇图一幅,”
秋痕便接道: “年年摹上远山青。” 荷生拍案道:“好句!我喝一钟酒。”采秋道:“秋痕妹妹真个聪明。”紫沧道:“你们不要联,我竟得了一首,念给大家听吧。”便高吟道:
“自是天公解爱才,美人死尚费培栽。
绎仙秀色莹娘癖,都付夸娥守护来。”
荷生道:“好!”大家也同声道:“好!”
痴珠道:“我也有四句,凑成四首吧。”便吟道:
“无赖春风笔一枝,此中深浅几人知?
可怜混沌初开窍,也仿风情虢国姨。”
荷生笑道:“山膏如豚,厥性好骂,你又挖苦起人来。”痴珠道:“我讲的是画眉,何曾有心骂人?”秋痕道:“你只讲画眉,把山字全丢了。”痴珠道:“是极!我忘了。”紫沧道:“青出于蓝,诗祖宗今天给人批驳得哑口无言了。”大家一笑于是大家俱发拳轰饮,晚夕方散。
到得重阳前一日,秋痕又订了痴珠、荷生、采秋三人小饮,阄题分韵,每人七律一首。荷生拈个《菊灯》,诗是:
万菊分行炫眼黄,灯燃犹自占秋光。
金英冉冉添佳色,寒穗亭亭散古芳。
老圃风徽天不夜,疏篱月落焰生香。
内人分得随花赏,星斗参横乐未央。
痴珠拈个《菊酒》,诗是:
漫向云英乞玉浆,一樽菊酒进重阳。
清原本性休嫌淡,味到无言自有香。
老圃邀来千里月,芳樽酿出一篱霜。
白衣花外提壶劝,道是延年益寿方。
采秋拈个《菊糕》,诗是:
镇日东篱采菊忙,为修韵事到重阳。
团成粉饵三分白,占得清秋一味凉。
这莫餐英同屈子,几回题字笑刘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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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痕拈个《菊枕》,诗是:
阑珊菊圃谢幽芳,收拾排将贮锦囊。
一种芬留黄落后,十分秋占黑甜乡。
游仙有梦宜高士,连理多情恋晚香。
点点红棋纹不灭,夜阑和月上藜床。
后来,痴珠又做了一篇《菊花赋》。赋云:
昨夜霜华酿小寒,扶持秋色上栏干。卷帘人比黄花瘦,肠断西风李易安。昔偕帝女游,今伴先生隐。梅瓣懒上妆,荷香留剩粉。四壁虫吟一枕多,连天雁语重阳近。盈盈兮无赖,落落兮有神。凉月沈阁,傲霜绝尘。高还似我,淡如其人。玉宇琼楼旧约,青娥素女前身。和雨和烟,不衫不履。碧玉楼前,仙韶院里。稳重同山,轻柔比水。餐秀茹香,迷金醉纸。缸凝夜其不眠,影扶痕而欲起。清樽满杯酌,插得满头多。满头势欲落,落矣奈君何!长笛一声银汉沽,可怜往事休重说。年年岁岁此花开,此花开时人凄绝!
其《谢秋心院送菊》诗云:
柳门竹巷鬓飞鸦,翠柏天寒倚暮霞。
不去牵萝补茅屋,携锄墙角种黄花。
选得黄花十种鲜,移来茶日笔床边。
遥知天女怜多病,散作维摩一榻禅。
深黄浅白斗轻盈,别种分栽雅淡名。
怪底东篱陶处士,一篇为汝赋《闲情》。
傲霜原不事铅华,更与卿卿晚节夸。
不学四娘家万朵,秋来吹折满溪花。
因将两块青花石,一镌赋,一镌诗,嵌在月亮门左侧。
重阳日,荷生是明经略请在彤云阁登高去了。却说李夫人自见秋痕之后,十分欢喜。是日重阳,秋痕也送了李夫人十盆菊,李夫人便买一大篓螃蟹,请痴珠、秋痕小饮,夫人和秋痕对局下棋。
痴珠看天色尚早,独向吕仙阁而来。见万井炊烟,游人如蚁,伤孤客之飘零,念佳时之难再,因吟杜甫《九日》诗中“弟妹萧条各何往,干戈衰谢两相催”之句,不胜惘然。接着又吟道:“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飘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又吟道:“将帅蒙思泽,兵戈有岁年。至今劳圣主,何以报皇天!”独吟无赖,靠晚方到县前街。平日爱吃螃蟹,今日肚子正饥,吃了四五样菜,即上螃蟹,又未免多吃些。接着又是一盘油囗的菊花叶。痴珠混吃了这一阵,肚子觉得不好起来,向秋痕要个豆蔻吃下,也不见好。李夫人备下薄荷露茶,痴珠喝些,不上二更,便偕秋痕坐车回来秋心院。 这一夜,秋痕不脱衣服,殷勤扶侍。不想痴珠大泻两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却大病起来,始只寒热往来,头晕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脸色渐黄,肌肤日减,愈病愈恨,每向痴珠流泪道:“孽由自作,悔无可追!”痴珠百几劝解,总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只觉李家礼貌都不似从前,为着秋痕卧病,就也不说,只午间来与秋痕清谈,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饭后,西风片片吹,雨敲窗纸,但听槐叶声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汤湔沸,愁怀旅绪,一往而深。忽李夫人差人送来谡如信件,并有一封系致荷生的,信中备述采石矾胜仗及两次用兵机谋。痴珠喜道:“谡如是个将材。只是这样大捷,怎的邸抄还不见哩?”瞧完了信,便随手作一束帖,将谡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营。 一会,穆升回来,呈上荷生回束并西安的信一大封。痴珠将荷生回柬拆开后,就将漱玉总封拆开,内是泰中诸友覆书,随将漱玉的缄十余页先行展阅,道:
痴珠征君执事:夏初行筛归自成都,适弟有城南之役。读留示手札并诗,知望云在念,垂翼于飞,良用怃然!中秋既望,从留世兄处得七月初二来书,甫悉玉体违和,留滞途次。南边兵燹,谁实为之?而令吾兄故里为墟,侍姬抗节!所幸陔兰池草以及珍(上髟下也)掌珠,均获完善,则远当亦强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岂长生之国哉!总要吃力保此身在,其余则有天焉。
万庶常赐书,深怪吾兄龙性难驯,锋芒太露;又以人才难得,嘱弟为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辞矣。昔宋欧阳水叔有言:医者之于人,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处。病之中人,乘乎气虚而人焉。则善医者不攻其疾,而务养其气。气实则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囗然无复人气,然则治其受患之处而与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气而已。
自势利中于人心,士大夫不知廉耻为何事,以迎合为才能,以恬焰为安静,以贪暴济其倾邪之欲,以贿赂固其攘夺之谋。坐此官横而民无所诉,民怨而上不获闻,俾阴鸷险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呜呼!四郊多垒,此士之后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国耻?而人心叵测,其钝者惊疑狂顾,望风如鸟兽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饷开销,饱充囊橐,假军功虚报,冒滥梯荣,而天下之气靡然澌灭。呜呼!亦知天下之气则何以靡然澌灭哉?
古之君子;学足于己,足不出户,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势轻,嚣嚣然以匹夫之卑与君相抗。降及后世,士各以所长取合当世,所求不过衣食而已。为之上者,习知士之可以类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笼天下,利之可以奔走天下也,于是徐示以抑扬,阴用其予夺,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向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华之文藻;不勖以立身之大节,而但勖以侥幸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合意旨,无有龃龉,恬嬉迁就,无事激昂,是妾妇之道也,是臧获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习孔孟,出处进退,其关系世道轻重何如也?而乃以议妾妇者议之,驭臧获者驭之,则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鲜耻、阿谀顺意,大半皆妾妇臧获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强不少挫者,送困于横郁,而苦于奋厉之无门。风气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乱,而其祸宁有疹与?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谔谔,不随俗相俯仰,欲为国家延此垂尽之气,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国手者出,就此一线,厚以养之,血脉流通,肤革充盈,蹶然兴矣。庶常翔步云行,习见人集于菀,而吾兄独集于枯,遂窃非之,此自笃念故人之意。第亿先太傅尝以吾见及庶常为吾家旗鼓,岂料其出见纷华而悦,以四十余岁老庶常,有何勘不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问乎?
尤可笑者,嘱弟为作曹邱,弟苦守这园,足迹不出户外,与当世赫赫奕奕操魁柄者不通音问,何从说项?以从者学贯古今,庶常从朝官后,不修孔融之表,而致曹操之书,岂将以弟为黄祖耶!军兴以来,白面书生心不辨寂麦,目不识之无,依草附木,云蒸龙变,弟虽不肖,犹羞称之。痴人说梦,迷离倘恍,其有刘道民之际遇乎?究竟所处,不过记室参军。天下之乱亟矣,与其依人作计,成不归功。败且至于归咎,何如携妓东山,素为名士,实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则肌肤实而心地坚朴,视轻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医国,此皆笼中物也,愿君留意焉。若航海南归,此大失策。东越僻在海隅,与中原消息隔不相闻,纵有三顾之玄德公,其如草庐窎远何也!若为定省计,则棣鄂众多;若为旨甘计,则田园已芜。丈夫子盯衡当世事,努力道义,以报君亲,穷达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闻诸道路,鸿飞冥冥,南朝普陀,西礼峨眉,或者五台亦将有东来紫气乎?是未可知。弟顽钝如恒,内人于旧腊得一男,近已牙牙学语,晚景只此差堪告慰。
时事方艰,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国家之元气虽断未断,乾坤之正气虽亡不亡。言不尽意,而词已芜,伏维垂鉴! 阅毕,说道:“良友多情,为我负气,只是我呢?”就叹口气,将书放下。复将众人的信一一看过,撂在一边。再将漱玉的书沉吟一会。
初寒天气,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岂料是夜院里竟闹起一场大风波来!正是:
赏菊持螯,秋光正好。
属国书来,触起烦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海生波 九死痴魂寒宵割臂
话说狗头起先系与秋痕兄妹称呼,后来入了教坊,狗头便充个班长。在李裁缝意思,原想将秋痕做个媳妇,牛氏却是不依,一为狗头凶恶,再为不是自己养的儿子,三为秋痕系自己拐来,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辈子;只自己上了烟瘾,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头得住。兼之秋痕挂念痴珠,两日不来,便叫狗头前往探问,自然要假些词色。又有李裁缝主他的胆,这狗头便时时想着亲近秋痕。无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头实在无缝可钻,爱极生恨,恨极成妒,便向牛氏挑唆起痴珠许多不是来。以此秋痕背地里琐琐屑屑,受了无数缕聒,这也罢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剑秋都在愉园小饮,靠晚,便来秋心院坐了一会,痴珠不来,各自散了。秋痕陡觉头晕,荷生去后,和衣睡倒。一会醒来,唤跛脚收拾上床,却忘了月亮门,未去查点。睡至三更后,觉得有人推着床横头假门,那犭呙儿也不晓那里去了,便坐起大声喊叫。跛脚不应,那人早进来了,却是狗头。一口吹灭了灯,也不言语,就搂抱起来。秋痕急气攻心,说不出话,只喊一声:“怎的?”将口向狗头膊上尽力的咬。狗头一痛,将手持着秋痕面颊。秋痕死不肯放,两人便从床上直滚下地来。狗头将手扼住秋痕咽喉,说道:“偿你命吧!”
跛脚见不成事,大哭起来。李裁缝沉睡,牛氏从梦中惊醒,说道:“外面什么事?”一面说,一面推醒李裁缝。李裁缝就也惊醒,说道:“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闹!”急披衣服跳下床来,寻个亮,开了房门,取条马鞭,大声嚷人。见秋痕压在狗头身上,便骂道:“还不放手!”呼呼的向秋痕身上抽了几鞭。牛氏披着衣服,一路赶来,说道:“什么事?”狗头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缝扭住狗头,嚷道:“这是怎说?”狗头将头向秋痕胸膛撞将下去,嚷道:“我不要命了!”牛氏见这光景,惊愕之至,接着嚷道:“你不要命,我女儿是要命呢!”李裁缝死命的拉住狗头,两人就滚在东窗下,将窗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来,打得粉碎。 牛氏忙将蜡台瞧着秋痕,见身穿小衫裤,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纸,两目紧闭。牛氏便嚎啕的哭起来,将头撞着李裁缝,也在地下乱滚,声声只叫他偿命。跛脚和那小丫鬟呆呆的站在床前看,只有打战。厨房中两个打杂和那看门的,都起来打探,不知何事。见一屋鼎沸,秋痕气闭,便说道:“先瞧着姑娘再说吧!”一句话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边,向打杂们哭道:“你看打成这个模样,还会活么!”狗头见牛氏和李裁缝拚命,心上也有点怕,早乘着空跑开了。
这里牛氏摸着秋痕,一声声的叫。打杂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