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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这样一种景象:好像皇家花园解放了一样,年轻的男女也解放了。
信吾和菊子走进草坪,从幽会的情侣中穿行而过,可谁也没注意他们两人。信吾尽量回避他们走了过去。
菊子怎么想法呢?仅就一个年迈的公公和一个年轻的儿媳上公园来这件事,信吾就觉着有点不习惯了。
菊子来电话提出在新宿皇家花园会面时,信吾并不太在意,但来到这里一看,总有点异样的感觉。
草坪上屹立着一棵格外挺拔的树,信吾被这棵树吸引住了。
信吾抬头仰望大树。当走近这棵参天大树的时候,他深深地感受到这树碧绿的品格和分量。大自然荡涤着自己和菊子之间的郁闷。“就是爸爸也会心旷神。冶的”,他觉得这么就行了。
这是一棵百合树。靠近才知道原来是由三棵树合成一棵的姿态。花像百合,也像郁金香,竖着的说明牌上写道:亦称郁金香树。原产北美,成才快,此树树龄约五十年。
“哦,有五十年吗?比我年轻啊。”信吾吃惊地仰视着。
叶茂的枝柯凌空地伸张着,好像要把他们两人搂抱住隐藏起来似的。
信吾落坐在长椅子上。但是,心神不定。
他旋即又站立起来。菊子感到意外,望了望他。
“那边有花,去看看吧”信吾说。
草坪对面有个高处,像是花坛。一簇簇洁白的花,同百合材的垂枝几乎相接触,远望格外娇艳。信吾一边越过草坪,一边说:“欢迎日俄战争的凯旋将军大会,就是在这皇家花园举行的呢。那时我不到二十岁,住在农村。”
花坛两侧栽种着成排苍劲的树,信吾落坐在树与树之间的长椅子上。
菊子站在他跟前,说道:“明早我就回去啦。请也告诉妈妈一声,不要责怪我……”
说罢,她就在信吾的身旁坐了下来。
“回家之前,倘使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就……”
“跟爸爸说?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呢!……”
四
翌日清晨,信吾盼望着菊子归来,可菊子还没归来他就出门去了。
“她说了,不要责怪她。”信吾对保子说。
“岂止不责怪她,还要向她道歉呐,不是吗?”保子也露出了一副明朗的神色。
信吾决定尽可能给菊子挂个电话。
“你这个父亲对菊子起的作用真大啊?”保子将信吾送到大门口,“不过,倒也好。”
信吾到了公司,片刻英子就来了。
“啊!你更漂亮了,还带着花。”信吾和蔼可亲地迎接了她。
“一上班就忙得抽不出身来,所以我就在街上溜达了一圈。花铺真美啊。”
英子一本正经地走到信吾的办公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写道:“把她支开。”
“哦?”
信吾呆然,对夏子说:“请你出去一会儿。”
夏子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英子找来了一只花瓶,将三朵玫瑰花插了进去。她穿一身连衣裙,不愧是西服裁缝店的女店员,像是又发福了。
“昨天失礼了。”英子用不自然的口吻说,“一连两天前来打搅,我……”
“啊,请坐。”
“谢谢。”英子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来。
“今天又让你迟到啦。”
“唉,这件事……”
英子一抬头望着信吾,就屏住气息,像要哭似的。
“不知可以说吗?我感到愤慨,也许是太激动了。”
“哦?”
“是少奶奶的事。”英子吞吞吐吐地说,“做人工流产了吧。”
信吾没有作答。
英子怎么知道的呢?不至于是修一告诉她的吧。英子和修一的情妇同在一家店铺里工作。信吾有点厌恶,感到不安了。
“做人工流产也可以……”英子踌躇了。
“这件事是谁告诉你的?”
“医院的费用,是修一从绢子那里拿来支付的。”
信吾不禁愕然。
“太过分了。这种做法,太侮辱女人了,真是麻木不仁!少奶奶真可怜,我真受不了。虽说修一可能把钱给了绢子,或许他是拿自己的钱,不过我们很腻烦他。
他和我们的身份不同,这点钱修一总拿得出来的吧。难道身份不同,就可以这样做吗?“
英子极力抑制住自己瘦削的肩膀的颤栗。
“绢子拿出钱来,有绢子的具体情况。我不明白。我恼火,腻烦极了。无论如何也要来跟您说:哪怕不再同绢子共事,我也认了。来告诉您这些多余的话,是不好的,可……”
“不,谢谢你。”
“在这儿心情好受些了。我只见过少奶奶一面,可却很喜欢她。”
英子噙满泪水的眼睛闪闪发光。
“请让他们分手吧。”
“嗯。”
英子肯定是指绢子的事,听起来却又像是请让修一和菊子分手。
信吾就那么被摧垮了。
他对修一的麻木不仁和萎靡不振感到震惊,觉得自己也在同样的泥潭里蠕动着。
在黑暗的恐怖面前,他也颤抖了。
英子尽情地把话说完以后,要告辞了。
“唉,算了。”信吾有气无力地加以挽留。
“改天再来拜访。今天太不好意思了,还掉了眼泪,实在讨厌。”
信吾感受到英子的善良和好意。
他曾经认为英子依靠绢子才能同在一家店铺里工作,这是麻木不仁,感到震惊不已,岂知修一和自己更是麻木不仁。
他茫然地望着英子留下的深红色的玫瑰。
他听修一说过:菊子性情洁癖,在修一有情妇的“现状”下,她不愿意生孩子。
然而,菊子的这种洁痹,不是完全被糟踏了吗?
菊子不了解这些,此刻她大概已回到镰仓宅邸了吧。信吾不由地合上了眼睛。
山音(伤后)
一
星期天早晨,信吾用锯子把盘缠在樱树下的八角金盘锯掉了。
信吾心想:倘若不刨根,恐怕无法根除。他喃喃自语:“一出芽就弄断算了。”
以前也曾铲除过,谁知道根株反而蔓延成这个样子。现在信吾又懒得去铲除,也许已经没有刨根的力气了。
八角金盘虽然一锯就断,但它盘根错节,弄得信吾满头大汗。
“我帮您忙吧。”修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不,不用。”信吾冷淡地说道。
修一兀立了一会儿,说:“是菊子叫我来的啊。她说爸爸在锯八角金盘,快去帮忙吧。”
“是吗?不过,快锯完了。”
信吾在锯倒了的八角金盘上坐了下来,往住家的方向望去,只见菊子倚立在廊沿的玻璃门上。她系着一条华丽的红色腰带。
修一拿起了信吾膝上的锯子。
“都锯掉吧。”
“嗯信吾注视着修一利落的动作。
剩下的四五棵八角金盘,很快就被锯倒了。
“这个也要锯吗?”修一回头冲着信吾问题。
“这个嘛,等一等。”信吾站了起来。
生长着两三株小樱树。像是在母树根上长出来的,不是独立的小树,或许是枝桠吧。
那粗大的树干之下,长出枝桠,似小小的插条,上面还带着叶子。
信吾稍稍远离,瞧了瞧说:“还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把它锯掉好看些。”
“是吗?”
但是,修一不想马上把那棵幼樱锯掉,他似乎觉得信吾所思所想大无聊了。
菊子也来到庭院里了。
修一用锯子指了指那棵幼樱,微笑地说:“爸爸在考虑要不要把它锯掉呐。”
“还是把它锯掉好。”菊子爽快地说。
信吾对菊子说:“究竟是不是树枝,我一时判断不出来呢。”
“从泥土里,怎么会长出树枝来呢。”
“从树根长出来的枝,叫做什么呢?”信吾也笑了。
修一不言声,把那棵幼樱锯掉了。
“不管怎么说,我是想把这棵樱树的所有枝桠全部留下来,让它自然生长,爱怎么伸展就怎么自由伸展。八角金盘是个障碍,才把它锯掉的。”信吾说。
“哦,把树干下的小枝留下来吧。”菊子望了望信号说,“小枝大可爱了,像筷子也像牙签,上面还开了花,太可爱了。”
“是吗?开花了吗?我没注意到。”
“是开花了。小枝上开了一簇花,有两三朵……在象牙签似的枝子上也有只是一朵花的。”
“哦?”
“不过,这样的枝桠能长大吗?这样可爱的枝桠,要长到新宿皇家花园的枇杷和山桃的下枝那么大,我就成个老太婆啦。”
“也不一定。樱树长得很快啊。”信吾边说边把视线投在菊子的脸上。
信吾和菊子去过新宿皇家花园,他却既没有同妻子也没有同修一谈过这件事。
但是,菊子回镰仓的家以后,是不是马上向丈夫说了实话呢?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实话,菊子似是漫不经心地说了。
如果说修一不便道出“听说您和菊子在新宿皇家花园相会了?”那么也许应该由信吾说出来才是。可是,他们两人谁都没有言及这件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作梗。
也许修一已经从菊子那里听说了,却佯装不知呢。
然而,菊子的脸上丝毫未露出拘束的神色。
信吾凝视着樱树干上的小枝,脑海里描绘出这样一幅图景:这些柔弱的小枝,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抽出了新芽,宛如新宿皇家花园大树下枝般地伸展开去。
倘使它们长长地低垂在地面上,爬向四方,开满了花,该是多美多壮观啊。但是,信吾不曾见过这样的樱枝。也不曾记得自己见过从大樱树干的根上长出的枝桠伸展的景象。
“锯下来的八角金盘拾到什么地方呢?”修一说。
“随便归拢到一个角落上去就行了。”
修一将八角金盘扒拢在一起,搂在胳肢窝下,要把它硬拖着走。菊子也拿起三四棵尾随其后,修一体贴地说:“算了,菊子……还是多注意身子。”
菊子点点头,把八角金盘放回原处,驻步不前了。
信吾走进了屋里。
“菊子也来庭院干嘛?”保子摘下老花眼镜说。
保子正在把旧蚊帐改小,给小外孙睡午觉用。
“星期天,两人呆在自家的庭院里,实在难得。菊子打从娘家回来,两人的感情就好起来了。真是不可思议啊。”
“菊子也很伤心。”信吾嘟囔了一句。
“也不尽然。”保子加重语气地说,“菊子是个好孩子,总是挂着一副笑脸,但她很久没像今天这样带着欣喜的眼神欢笑了,不是吗?看见菊子那副欣喜的略显消瘦的笑脸,我也……”
“唔。”
“最近,修一也早早地从公司回到家里来,星期天也呆在家里,真是不打不成交啊。”
信吾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修一和菊子一起走进屋里来。
“爸爸,里子把您爱惜的樱树嫩芽拔光了。”修一说着将指间挟着的小枝举起让信吾看了看。
“里子觉得拔八角金盘挺好玩,就把樱树的嫩芽全拔光了。”
“是吗。这嫩枝正好供孩子拔着玩呢。”信吾说。
菊子伫立在那里,把半边身子藏在修一的背后。
二
菊子从娘家回来的时候,信吾得到一份礼物:日本国产电动剃刀。送给保子的是腰带绳,送给房子的是里子和国子的童装。
后来信吾向保子探听:“他给修一带什么来了吧?”
“是折叠伞,好像还买来美国产的梳子呢。梳套的一面是镜子……据说梳子是表示缘份尽了,一般不送人的。大概菊子不懂吧。”
“要是美国,就不讲究这些。”
“菊子自己也买了同样的梳子。颜色不同,稍小点儿。房子看见了,说很漂亮,菊子就送给她了。菊子从娘家回家,难得买了一把和修一的一样,是把很好的梳子。
房子不该要走嘛,顶多是一把梳子嘛,竟麻木到这种程度。“
保子觉得自己的女儿真可怜。
“给里子和国子的衣服,是高级丝绸做的,很适合出门穿用。虽说没有给房子送礼,可送给两个孩子,不就等于送给房子了吗。把梳子要走,菊子会觉得没给房子买什么,这样不好。菊子为了那样的事回娘家的,实在不应该给我们带礼物嘛。”
“是啊。”
信吾也有同感,但也有保子所不知道的忧郁。
菊子为了买礼物,大概给娘家的父母添麻烦了。菊子做人工流产的费用,也是修一让绢子出的,由此可以想象修一和菊子都没有钱足够买礼物的。菊子可能觉得修一支付了她的医疗费,就向自己的父母硬要了钱来买礼物。
已经很长时间没给菊子零花钱了,信吾后悔不已。他不是没察觉到,而是因为菊子和修一夫妇间的感情产生龃龉,她与做公公的自己越来越亲密,自己反而像有隐私似的,更难以给菊子零花钱了。但是,自己没有设身处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