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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达论《春秋》说:“《春秋》者,纪人君动作之务,是古史职之书。”(《春秋正义序》,下同)《春秋》就其本源上讲,不外乎史官记事的史书。然而记事之中有书法存焉,那就是褒善贬恶,而褒贬的标准则是礼义,故《春秋》即是礼乐原理的具体运用。通过叙事来寓褒贬,通过褒贬来宣传礼法,这就是《春秋》的主题思想。孔颖达说:春秋之时,“下陵上替,内叛外侵,九域骚然,三纲遂绝”,阶级矛盾,民族矛盾,社会治安,伦理道德,无一不尖锐对立,十分混乱。孔子生逢乱世,心怀大圣,“想垂之以法则无位,正之以武则无兵,赏之以利则无财,说之以道则不用”,读书人一无所有,只有将满腔热情与愤懑诉诸笔端,著书立说以存其正论。因鲁史所记多有得失善恶之行,故依据经法来一一加以绳正,予以褒贬。他的褒贬十分贴切准确,令人信眼,“一字所嘉,有同华衮之赠,一言所黜,无异萧斧之诛!”真是威力无比,一枝秃笔胜过十万雄兵!
自从孔子死后,对六经的论述虽然时见载籍,但都没有孔颖达评说得这样全面具体、影响深远。郑玄、王肃遍注群经,容或有较系统的论述(如郑氏《六艺论》),但现在大都失传,不像孔氏诸说保存完整。自从唐代将《五经正义》颁行天下后,迄至北宋数百年间,孔颖达那平实详正的经论便成为后学诸儒奉行的正统理论,即使后代已重订《五经大全》,《五经正义》的观点也常常作为传统的说法来加以引证。它跨宋逾明,直到清朝,仍然作为《十三经注疏》中的主体内容刊刻不绝。如果要考察中国古籍的版本之最,《五经正义》毫无疑问将雄居榜首。其发行之广,影响之深,已远远超出了唐统治者统一经说以利科举考试的初衷,进而对整个中国经学的统一和规范工作作出了特殊贡献。当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书也无尽善尽美之作。尽管《五经正义》已经经过通人指责、复审考校,但仍然难免小疵。前人常指责正义的失误有三:“曰彼此互异,曰曲徇注文,曰杂引谶纬。”(皮锡瑞《经学历史》)曲徇注文,指正义完全以注文之是非为是非,凡注文所言,必尽量反复为之疏通证明,有时甚至对错误的注解也不加驳证,反而曲为之说。这当然不合乎科学精神,但是疏家之义,本不破注,更不驳注,因此皇侃为《礼记》郑玄注作疏,时规郑失,孔颖达反而讥他“狐死不首其丘,叶落不归其本”(《礼记正义序》),失去疏家本旨;刘炫作《春秋左氏传》疏,用杜注却匡杜失,孔颖达也斥责他“蠹生于木还食其木,非其理也。”(《春秋正义序》)于是将他驳杜之处一一刊去。可见曲徇注文正合疏家规矩。至于杂引谶文,也要区别对待,谶文固多为伪托,义理浮浅,当然不足为据;但是谶文也有很多两汉经师讲经遗说,说是孔子之遗,固然虚妄,但义理精深,而又合乎孔子思想者,有利于封建道德者,引之又何妨?“三纲”之说见于《礼纬含文嘉》,“易兼三义”之说见于《易纬·乾凿度》,多精妙绝伦,堪为仪则。论者又说正义前后互歧,究其原因,在于所据经注和疏本不同,原作者各有所尚,正义有时也因之以存异说。如《易》、《书》正义多引谶文,而《春秋》正义又驳谶甚详,诸书对纬说态度就不一样,徒烦读者视听。但这些对于洋洋洒洒数百万言的《五经正义》来说,毕竟是白璧微瑕,大纯小疵,丝毫无损于《五经正义》统一经学,垂教百世的历史功绩。
(舒大刚 撰)
主要参考书
1.《旧唐书·孔颖达传》
2.《新唐书·儒学上》
3.《五经正义》《十三经注疏》本
盛唐三贤 啖助·赵匡·陆淳
唐代中叶,学术界兴起了一个新《春秋》学派。这个学派以啖助、赵匡为先驱,陆淳集大成,对当时学术界产生过很大影响。宋人陈振孙以为:“汉儒以来言《春秋》者推宗三传,三传之外,能卓然有见于千载之后者,自啖氏始,不可没也。”'注'清末皮锡瑞也说:“《春秋》杂采三传,自啖助始。”又说:“今世所传合三传为一书者,自唐陆淳《春秋纂例》始。”“淳本啖助、赵匡之说,杂采三传,以意去取,合为一书,变专门为通学,是《春秋》经学一大变。宋德治《春秋》者,皆此一派。”'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总序认为,清代以前两千年经学“凡六变”,其中唐代的“孔(颖达)、贾(公彦)、啖(助)、陆(淳)”为上承章句之学,下启宋明理学的第二变。这些评价表明了啖赵陆学派在儒学史上的重要地位。
一、新经学啖助开路 解《春秋》陆淳集成
啖、赵、陆虽然是中唐有影响的学者,但史籍对他们的生平、学术关系的记载却语焉不详,往往引起混乱。为了行文方便,我们先从陆淳说起'注'。
陆淳,字伯冲,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是梁代名儒陆澄的七世孙,后因避唐宪宗李纯讳,改名质。他自称“世以儒学著时”,可知其家以儒学为业。《旧唐书》卷189下本传说他“有经学,尤深于《春秋》,少师事赵匡,匡师啖助。”关于他与啖助、赵匡的关系,历来人们的认识都含混不清。除此一说外,《新唐书》卷200说赵、陆皆为啖助弟子,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3认为匡师助、陆师匡、助。今考吕温代陆淳写的《进集注春秋表》,其中说:“臣(按:指陆淳)不揣蒙陋,裴然有志,思窥圣奥,仰奉文明,以故润州丹阳县主簿臣啖助为严师,以故洋州刺史巨赵匡为益友,考左氏之疏密……”'注'在这里,陆淳明确地称啖助为“严师”,赵匡为“益友”,这是关于他与啖、赵二人关系最为明白的材料。另据柳宗元《陆文通先生墓表》说:“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泪赵匡,能知圣人之旨。”可知啖、赵二人,一为陆淳之师,一为陆淳之友。事实上,啖为师,赵为友,陆淳已作了明确的回答,已不存在什么问题了。还有一点,陆淳在《春秋集传纂例》卷1《修传始终记》中简述啖、赵二人的生平时,称啖助为“啖先生”,称赵匡为“赵子”,称啖助之名时说“讳助”,而称赵匡之名则直接说“名匡”,尊敬的程度大不同,也可以作为啖助为师、赵匡为友的旁证。
陆淳的老师啖助,字叔佐,出生于唐太宗开元十二年(公元724年),赵州(今河北赵县一带)人,后迁居关中。他学识渊博,对儒家经典造诣颇深。唐玄宗天宝末年,客居于江东。后来因中原地区发生了安禄山、史思明之乱,他再没有回到关申故里。在江东,他以文学入仕,做过台州临海县尉、润州丹阳主簿。任满后,就在丹阳住了下来。他继承了先儒那种安贫乐道的精神,虽穷居陋巷、粗衣蔬食,仍处之泰然。在这里,他潜心于《春秋》学研究。他不满意于前人对《春秋》的理解,认为前人“传已互失经旨,注又不尽传意,《春秋》之义几乎泯灭”,于是发愤著述,“考核三传,舍短取长,又集前贤注释,亦以愚意裨补阙漏,商榷得失,研精宣畅,期于浃洽”,从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到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年),历时十年,成《春秋集传集注》。·之后,他又“撮其纲目,撰成《统例》3卷,以辅《集传》,通经意焉。”'注'
陆淳跟随啖助学习,是在唐代宗上元元年(公元760年)。据陆淳说,他拜啖助为师,“秉笔持简,侍于啖先生十有一年。”按:啖助于大历五年(公元770年)去世,时年47岁。上推11年,即上元元年。据陆淳说,他在啖助“述释之间,每承善诱,微言奥指,颇得而闻”'注',可知,陆淳师从啖助,对啖助的学术方法、学术思想,特别是对啖助的《春秋》学有深入的了解,并深受其影响。
两《唐书》说陆淳自幼师从赵匡,而没有提到他师承啖助。事实上,陆淳师从啖助,证据已很充分了。而说陆淳师从赵匡,却没有多少证据。赵匡,宇伯循,天水(今甘肃天水)人,从师著名学者萧颖士,大历元年(公元766年)开始在宣、歙、池都团练观察使陈少游处任幕僚。做过殿中侍御史、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他也是一位《春秋》学者,与啖助的学术观点非常相近。从文献记载看,陆淳与赵匡并非师生关系。那么,赵匡与啖助之间是不是师生关系呢?据陆淳《修传始终记》,大历五年,即啖助完成《春秋集传集注》那一年,赵匡正在陈少游幕府供职,前往浙中,途经丹阳,曾到啖助居住处去拜访,讨论《春秋》经学,“深话经意,事多响合”,二人谈得很投机。赵匡打算回来时再到丹阳拜访啖助,“当更讨论”,但不幸的是,啖助在这年去世。从这段记载看,赵匡与啖助在大历五年以前并未谋面,因此,二人之间也不存在师生关系。
啖助去世后,留下了《春秋集传集注》及《统例》的遗稿。陆淳认为应该将它整理出来,使唤氏《春秋》学发扬光大。于是,他与啖助之子啖异将遗稿抄录出来。陆淳又想到了与啖助学术观点相似的赵匡。这时,陈少游改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史,赵匡已随节度使府迁镇于浙东。于是,陆淳与唤异一起,带着啖助的遗稿去造访,请赵匡帮助整理。赵匡对啖助的遗稿进行了加工、补充,然后由陆淳进行最后编纂,统一体例,到大历十年(公元775年)完成了这项工作。关于这个过程,陆淳在《修传始终记》中有过记述:
是冬也(按:指大历五年冬),赵子随使府迁镇于浙东。淳痛师学之不彰,乃与先生之子异躬自缮写,共载以诣赵子。赵子因损益焉,淳随而纂会之,至大历乙卯岁(即大历十年,公元775年)而书成。
可知对啖助遗稿的整理历时五年之久,赵匡、陆淳都倾注了心血。
陆淳的任宦生涯,是从任淮南节度使府从事开始的。据《旧唐书》本传说:“陈少游镇扬州,爱其才,辟为从事。”据《旧唐书》卷126《陈少游传》,陈少游镇扬州在大历八年。又据《修传始终记》说,他受陈少游推荐,诏授太常寺奉礼郎,这是大历十年左右的事。此时他的《纂例》已成。陈少游生前又曾向朝廷推荐陆淳,拜为左拾遗。陈少游死于兴元元年。吕温《祭陆给事文》中也说:“德宗旁求,始宾明庭。”说明陆淳是在德宗即位后入朝的。由上可知,陆淳入朝任左拾遗,不晚于兴元元年(公元784年)陈少游死时,而不早于建中元年(公元780年)德宗即位。
《旧唐书·柳登传》载,贞元六年十一月,德宗亲行郊享之礼,“上重慎祀典,每事依礼。时冕(柳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岱、仓部郎中陆质(即陆淳)、工部郎中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以备顾问。”由此可知,在德宗贞元六年十一月以前,陆淳已任仓部郎中,并兼礼官(太常博士),与柳冕等人一起制订郊享礼仪,备皇帝顾问。这时陆淳很受德宗的信任,他身为礼官,对朝廷礼仪非常熟悉,曾著《类礼》20卷,惜已不存。贞元十一年七月,陆淳参加了关于礻帝拾礼的讨论,这时他官左司郎中。
这以后,陆淳又因“细故”改任国子博士。改官的原因已不得而知,可能与朝廷内部斗争有关。日温《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