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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把握首先从但丁的个人感情生活开始:当但丁9岁的时候,一见到贝雅德丽采这个“幼小的天使”,就萌发出对于异性的感受;而9年以后的但丁,再见到贝雅德丽采之时则激动不已,可是这个长大了的天使却不予理会;于是但丁克制住自己的情欲冲动,在将其上升为精神之爱的状态里,开始为这个上帝专门派来拯救他灵魂的天使进行诗歌的吟唱。在为贝雅德丽采去世而感到悲伤欲绝之中,但丁虽然企图以转移自己情感的方式来逃避悲伤的折磨,但始终难以忘怀这个上帝的天使,因而使其在《神曲》中重新出现,成为但丁漫游天堂的精神向导。
与在《新生》之中通过理智地战胜情欲,来将自己心中的青春偶像歌颂为“享受天国之福的人”相类似,但丁在《帝制论》之中,强调了人具有肉体与灵魂的重要性,也就是人生的目的在于追求幸福,活着的时候应该享受人间的幸福,而死后将享受天国的幸福,因而皇帝要根据上帝的旨意来让世人生活得幸福,而教皇应按照上帝的旨意来使世人进入天国,两者各司其职,共同效力于上帝,以保障人与上帝的立约得到实施。这同样也是以神学的理性精神来要求摆正教权与政权的关系,协调王权与神权的对抗,以避免损害每一个人可能蒙受的神恩。
为了促使从个人到社会都能够在沐浴神恩之中享受人间与天国的幸福,但丁将自己的所有思考融入对于《圣经》的理解之中,然后在此前提下,以百科全书式的文化视野进入历史的空间,开始了从荷马时代起一直到当下的追溯与探寻。但是,但丁同时也承认了人的理性的有限性与神的权威的无限性,这正如他在《神曲》里面借助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之口所说的那样:“谁要是希望人的理性能够走遍三位一体的神所走的无穷的道路,谁就是疯狂。”在这里,维吉尔的形象实际上就是但丁的自我写照,因为他们都同属于荷马以来“歌王的赫赫一派”,而但丁自视是“我成为这些大智中间的第六个”!
这里的“歌王”,也就是大诗人的史诗性吟唱,具有对人类的生存状态,特别是对文化发展的各方面,进行整体综合性表达的艺术效果。如果说从荷马到维吉尔,他们的吟唱展现出了希腊文化与罗马文化,希腊人与罗马人,在不同时期与不同区域内的,五光十色而又丰富多彩的生活长卷,那么,但丁的吟唱则更加着重于进入中世纪以来天主教教会全面影响下的复杂而多样的个人心路历程。这正如《神曲》的开篇所说:“正当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我在一座昏暗的森林之中醒悟过来,因为我在里面迷失了正直的道路。”
全诗的第一句“正当我们人生旅程的中途”,不仅典出《圣经·旧约·诗篇》之中的诗句“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来说明但丁创作《神曲》的时间正好是他35岁的时候,即公元1300年;更表明全诗将在能够尽量地体现出《圣经》文本内涵的状态之中进行吟唱,因而在全诗结的时候,但丁要充满激情地倾诉:“我的欲望和意志已像均匀地转动的轮子般地被爱推动!”这正是对于《圣经·新约》“四福音书”所阐发的上帝之道精髓的当下辉映。当然,但丁对于《圣经》进行的诗意把握,具有鲜明的个性色彩,这也是他在对从历史文化到现实生活进行全面而认真的深入体验与严肃思考之后,所拥有的理性精神与虔诚信仰。
因此,但丁在《飨宴篇》之中,在《圣经》的启示下要说“我相信在身体组织最健全的人,达到这顶点总是在三十五岁”,以表现出“歌王”的自信,更要说“去掉理性,人就不再成其为人,而只是有感觉的东西,即畜牲而已”,以表达出“大智”的自觉。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神曲》的吟唱:“我要把在神圣的境界我有力量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组成我吟咏的题材”,以赞美“万物行动之源——上帝”。这就表明了只有那些具有纯粹理性的人,才有可能在对于上帝的坚信之中蒙受最大的神恩,因而理性的追求将成为蒙受神恩的虔诚标志,实际上也就是拒斥了盲信者对于教皇的无端崇拜行为。
这样,《神曲》作为一出历经地狱、炼狱、天堂,由惶惑而幸福的心灵史喜剧,由于其对上帝之道的努力追求,被人称为“神圣的”《喜剧》。而后在16世纪出版时被干脆地命名为《神圣的喜剧》,于是,在被翻译成其它语言时,往往便被意译成《神曲》。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神曲》分为“地狱篇”、“炼狱篇”、“天堂篇”,而每篇又被分为33章,再加上“序曲”l章,共100章14233行,不仅与“三”和“一”的数字紧密相关联,更是与“三位一体”的上帝形象不可分离,从而赋予《神曲》以较多意义层次的文本构成。
在从地狱到天堂的上升过程之中,如果引导但丁进入天堂的是他心目中的天使贝雅德而采是不言而喻的事,那么,为什么同一个天使不来引导但丁穿越地狱和炼狱,而要由一个“善良的异教徒”维吉尔代劳呢?这是因为:“他们没有犯过罪,因为他们生于基督教之前,他们敬拜上帝不能无误,为了这缺点,并不是为了其他错误,我们堕落了,所受的苦仅是这样,我们没有希望地生活在欲望之中。”由此可见,歌王兼大智的幽魂维吉尔的缺点就是其生也早,没能够有机会接受洗礼成为基督教教徒,但是他的优点是善良,并且熟悉古代文化,为但丁进入历史空间创造了条件。
当然,更重要的是,根据中世纪的传说,基督耶稣在公元33年曾经到地狱去过,也与这件事有关,因为此时已经离开人世达52年之久的维吉尔,在地狱里面亲眼目睹:“我看到一个‘万能者’来到我们这里,他带着胜利的冠冕,人类的灵魂得救过。”至少,维吉尔与基督耶稣之间出现过那么一次有缘无份的遭遇,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圣母马利亚破例允许贝雅德丽采选择了维吉尔,由他来带着但丁穿越地狱与炼狱。这样,实际上也就意味着只有以理智来克制欲望,才有可能蒙受神恩,因为正是在这一点上,同为歌王兼大智的但丁与维吉尔之间有着相通之处,其共同的前提正如贝雅德丽采所说的那样:“爱推动了我,爱使我说话。”
所以,当在《神曲》开始的“序曲”里,但丁面临邪恶欲望的包围而感到恐惧之时,便向早已饱经欲望煎熬而识破欲望之谜的维吉尔呼救。是什么样的欲望令但丁如此不安呢?“有一头‘豹’,轻巧而又十分矫健,身上披着斑斓的皮毛,它不从我面前走开;我却因一头出现在我面前的‘狮子’而恐惧,它直挺着头,带着剧烈的饿火,似乎要向我身上扑来;还有一只‘母狼’,它的瘦削愈显它有着无边的欲望,它以前曾使人在烦恼中生活。”豹、狮子、母狼这三种动物据说分别象征着人的三种卑劣的欲望:淫欲、骄傲和贪婪,如果人不能摆脱这三种欲望的纠缠,也就不可能开始具有理性精神的行动,因而但丁需要解除从肉体到心理的欲望威胁,于是,维吉尔出现了,“于是他行动了,而我在他后面追随”。
在地狱入口处的大门上镌刻着颜色惨淡的这样的字句:“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你们走进这里的,把一切希望捐弃吧!”这是地狱的自述,以我的名义来述说地狱的由来:我是“至高造物主”上帝进行正义审判的场所,我是具有“神圣的权力”的圣父、具有“至尊的智慧”的圣子、具有“本初的爱”的圣灵“三位一体”造成的,所以,在世界创造之前地狱的我就存在。
在《神曲》里,不仅地狱被但丁分为9层,而且炼狱与天堂也被但丁分为9层,寓意着“三位一体”的上帝无所不在,由此可见《圣经·新约》对于《神曲》有着决定性的文本影响,因而《神曲》是高度完美而形象地体现出上帝之道的心灵史诗,展示了每一个人通过自我赎罪来走向天国的心路历程。因此,尽管地狱的大门敞开着,无人看守,但是,无罪的人却不得而入。这是因为所谓无罪的人,就是“盲目的生命”,“他们在人世过了无毁无誉的一生,同他们混合在一起的还有一队卑鄙的天使,他们对神不叛逆,也不忠诚,只顾自己,天堂把他们逐出,为了使自己的美不受损害”。这样,能够进入地狱的人是有福了,因为即使是恶人,他们也能够得到赎罪而获救的机会。
一个人能否有意识地决定自己的生活道路,至少还有着“死灭的希望”,而“盲目的生命”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慈悲’与‘正义’鄙弃他们”!这就是说,一个人应该有所追求,必须“克服惰性,因为坐在绒垫上或者睡在被子里,是不会成名的;默默无闻地虚度一生,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就如同空中的烟雾、水上的泡沫一样。”因此,在地狱之中,出现了“亚当的罪恶的子孙”,也就不足为怪。这种罪恶,首先是亚当与夏娃因偷吃禁果而犯下的原罪,它成为亚当的子孙罪恶不断的根源,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来避免犯罪,因而需要基督耶稣进行救赎;其次是个人在有意与无意之间有违上帝旨意的本罪,必须通过自我忏悔来来重获上帝的恩赦,以避免失去上帝的恩宠。
显然,但丁在《神曲》之中主要是就如何进行自我仟悔以重新蒙受上帝恩宠,来进行历史人物与现实人物的对照,以便完成在地狱之中“罪恶的分布和罪人的分布”,从而在由历史到现实的述说里进行关于未来的预言。因此,地狱里面有着从歌王荷马到哲学家苏格拉底这样的大智那“赫赫一派”,虽然这些“善良的异教徒”因出生太早而无缘结识上帝,但是,但丁为这些自己所崇敬的前辈,在黑暗的地狱的第一圈建立了这样一块美好家园:“我们来到一座宏伟的城堡,有七重高墙把它围住,一条美丽的溪流在四周卫护,我们走过它像走过坚土一样;我同那些圣哲穿过七重大门;我们走到一片青翠的草地。立刻,在那绿色的珐琅上,伟大的精灵呈显在我眼前,我心中因看到他们而感到光荣。”
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神圣的数字——“七”,这同样也是与《圣经》直接相关的,因为在《创世记》之中,上帝不是在一周内创造了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吗?这也就是说,从《旧约》到《新约》,如果《圣经》阐释中的“一”和“三”这些数字与上帝的权威有关的话,那么,数字“七”则与上帝的创造有关。可以说,但丁以自己是这些歌王与哲学家的后继者而感到光荣,同时又为自己是基督教教徒而感到荣幸,因为这意味着他将蒙受脱离地狱而升入天堂的神思。这就充分表明对于上帝的坚信,是个人进行理性追求的唯一基础。它也决定了但丁将通过历史人物的光辉境界来对照现实人物的阴暗处境,开始自己对于未来的述说。
在地狱中出现了一连三个先后与但丁生活在同一时期的教皇,这些教皇显然是来自尘世间的当下显赫人物:他们都将因为自己“买卖圣职”的罪行,而被分配在地狱的第八圈,并且脑袋向下、两腿朝上地倒埋在地面上的窟窿里,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而饱受痛苦的折磨。第一位教皇是死于1280年的尼古拉斯三世,这位教皇对于但丁来说无异于是一个介于历史与现实之间的人物,在他生前少年但丁也许曾经听过他的布道,死后则由成年但丁亲眼目睹,只不过,但丁在亲眼目睹的同时,还得再次“站在那里就像教士听奸习的凶手忏悔”。也许恶人的忏悔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不过,但丁正是通过恶人忏悔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预言。
那个急于要人来替换他的尼古拉斯三世是这样述说的:“我在人世装进了钱财,在这里装了我自己。其他在我之前犯买卖圣职罪的人,都在我的头的下面被拖曳着,在石头的缝里缩成一团。等到那个人来时,我也要堕落到下面去。我在这里双脚被烤,身体倒站,这样过的时间已比那个也将来到这里双脚发红地倒栽着的人长久了,因为在他之后,从西方将要来到一个做过更丑恶的事情的不法的‘牧羊人’,他应当掩盖在他和我的上面。”这第二个要来的教皇就是死于1303年的菩尼腓斯八世,而第三个要来的教皇则是死于1314年的克雷门特五世。
虽然按照但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