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濡沫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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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近些年来,古典文学研究界有些关于王维的论著,还是依袭旧说,
以王维之所谓南宗画引申来论其诗歌艺术,这样其论据的前提即建立在非事
实的沙滩上。

最后还应提到的是,启功先生无论是作长篇专论,还是短篇题跋,他都
能把复杂的学术问题,以朴素简括的文字,说得明明白白,行文如行云流水,
而又间以风趣幽默,使人在得到学术进益的同时,又享受到读书的乐趣。这
是启功先生人品与文品的统一。这样的学风,正是启功先生光风霁月般的人
品的映照,更值得我们深入的研求。


读冷僻书

我长期在出版社工作,因为职业上的缘故,与一些不同学科的研究者多
有所接触,承蒙他们不弃,常常收到他们的新著。久而久之,读这些所赠的
书,就成为一种癖好。为什么呢?说来也有点意思,我虽然身在出版社,职
业是编书,但近些年来却很少跑书店。就以我工作地点最近的王府井新华书
店而言,这几年来书确实添了不少,一走进店堂,使人目迷五色,我似乎觉
得是到了新潮时装店,找不到适合我穿的中老年服装,往往乘兴而去,废然
而返,后来就渐渐不去了。倒是不时接到的赠书,却如远道而至的故人,不
拘形迹,可以放怀而谈。它们好些是冷僻书,其中不少是我所不懂的,或者
是过去所未曾闻见的。既然是友人相赠,自然得略为披览,却想不到大有所
获。我觉得读冷僻书,犹如吃青皮橄榄,或喝毛尖绿茶,初似生涩,终有一
种回味。不像赶时髦,趋热门,热闹一阵子,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剩下。

文物专家王世襄先生以他两大厚本明式家具研究而饮誉中外,去年冬天
却想不到在三联书店出了一本小册子,名《北京鸽哨》。别看轻这总共只八
十几页、不到五万字的小书,却是“绝活”。鸽哨者,即系于鸽子尾巴上的
壶卢,又名哨子。不要以为这只是纤末细小的东西,却是倾注了好几辈民间
匠人心血的精致的手工艺品。这种玩艺儿,我国南北都有制作,但以旧日北
京为最精。北京现在是高楼林立,车如流水,已经很难领略到晴空中群鸽飞
翔时传出的忽远忽近、倏疾倏徐那种清响的情趣了,书中所描述的鸽哨品种,
如胡芦类、联筒类、星排类、星眼类,等等,以及自晚清以来民间艺人的种
种精品,读来使人似乎顿然超越于日常的琐屑,回复到一种悠闲的岁月。世
襄先生在自序中说他从小就好于“秋斗蟋蟀,冬怀鸣虫”,而养鸽放飞,更
是常年癖好,“今年逾古稀,又撰此稿,信是终身痼疾,无可救药矣!不觉
自叹,还复自笑也。”寥寥数语,不是正显示了这位渊博学者的一颗童心吗?
这对于为纷扰的世事感到困乏的许多人来说,又是多么的难能可贵。

去年的阳历岁暮,我又有幸得到傅熹年先生所赠《藏园群书题记》一厚
册。这是与《北京鸽哨》完全不同风格的纯学术性专著,却同样是冷僻书。
熹年先生为整理其祖父藏园翁的藏书题跋,化了不少工夫。他的“整理题记”
是1981 年写成的,书却是1989 年下半年才印出。其间种种曲折,不必细说,
总之是受到经济因素的制约,最终的全部稿费充购书之用了结;而即使如此,
上海古籍出版社肯定还是要赔不少钱的,——全书85 万字,印了3000 册,
出版社至少得赔上万元钱。虽然拖了几年,终于印出,也为学术界做了一件
大好事。增湘先生数十年间累积的题跋,得此一编,成为完帙,实在方便读
者。我在接到书的当晚,一口气读了有关唐宋人别集、总集的题跋,真如过
屠门而大嚼,抬头不觉已过了午夜。

阳历元旦刚过,又收到两部书,那就是江苏古籍出版社的《李审言文集》
和中华书局陈抗同志所赠《商周古文字读本》(语文出版社),这两部书也
称得上是冷而又冷的。

李审言,名详,江苏兴化人,清末民初的一位学者。编印他的文集,确
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即使搞中国古典文学,年龄在50 上下的人,知道
李详名字的也已相当的少了,至于40 以下的中青年学者,我敢担保,百分之
八九十恐怕是没有听说过这名字的。李详写得一手好骈文,从其乡先辈汪中


(容甫)入手,上追汉魏六朝,其治学则以《文选》为重点,尤精于李善注
的研讨,而骈体与选学,恰恰是“五四”以来所反对、鄙薄的,因而李详的
著作也就长期受到冷落了。我自己也只是在六十年代初为了查证杜诗的几条
注和汪中《哀盐船文》的几个字义,翻阅过他的零星篇章。这次通览全书,
想不到他除了选学、杜诗以外,还对陶潜、庾信、王安石的诗文,以及《世
说新语》、《文心雕龙》、《颜氏家训》,都下过工夫,其中之详赡精切堪
与我所读过的北方大学者高阆仙先生几部笺注相颉颃。这部文集约90 万字,
近1500 页,精装两册,印数仅两千,可以想见,江苏古籍出版社也是要赔不
少钱的。

所谓古文字,就是自汉字产生以来至小篆的文字,大致包括甲骨文、金
文、陶文、玉石文、简帛文等等。近些年来,这些古老的文字,引起不少人
的兴趣,以致古文字学成为文献学中的一个热点。但这门学科专著多,供初
学者学习的范本少,而这一《商周古文字读本》却以文选、通论、常用词解
释的有机组合,提供读者学习古文字以从感性到理性的完整的知识,使得我
这个门外汉也领受到一种涉足陌生境地所产生的新鲜感与喜悦感。

俗话说,熟能生巧。套用这句话,年终与岁首,读了这四部书,感到冷
能避俗。


会心处不必在远
——读王世襄《说葫芦》

王世襄先生新著《说葫芦》,写就于1992 年1 月,1993 年8 月于香港
出版,并由香港中华书局发行。全书精装一厚册,除文字说明外,尚有彩色
图188 幅,黑白插图26 幅。每件实物都有详实的文字说明。全部中文文字都
有英译。可以说是近些年来有关文化艺术与工艺美术专著从内容到装帧形式
都臻于上乘的极为难得的精品。

王世襄先生的书,我读得不多,读过的有《明式家具研究》、《刻竹小
言》、《鸽哨》、《蟋蟀谱集成》以及这部《说葫芦》。读王先生的书,总
有这样一种感受,就是如《世说新语》所记简文入华林园所说的一段话:“会
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虫鱼自来亲人。”确
实如此,凡读过王世襄先生以上这几部书的,都自然会有一种一竹一木、一
虫一鸟“自来亲人”之感。

这是什么道理呢?道理可能不大容易说清楚,但这种感受,这种情思,
我认为是真挚的,而且有一种精神上自我享受的雅致。

就以这本《说葫芦》来说吧。此书分上下两卷。上卷七章,讲葫芦的各
种装饰方法和实物;下卷五章,讲几种鸣虫如蝈蝈、蛐蛐、油壶鲁等的畜养
和欣赏。我们现在在大都市生活,不要说用葫芦来做成各种装饰物,恐怕连
吃新鲜葫芦也是不太多的了。至于蝈蝈、蛐蛐、油壶鲁,不要说见到它们的
样子,一般人连它们的叫声也不一定能听得到了。每天一早起来,忙于吃早
点,收拾东西,接着是挤车、赶路,下午下班,又忙于买菜、接孩子,哪来
这种闲工夫,挣钱还来不及呢,是不是?现代化的生活,固然使我们获得不
少新的知识与享受,但那种忙碌与浮躁,真也不知道丢掉了人间原有的多少
乐趣。读王世襄先生的书,使我们进入返归自然的境界,让人再次享受童年
天真的欢悦。也仿佛使人感悟到陶渊明所说“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那
种明智的超脱。

我非常欣赏启功先生为此书所写序言的最后几句话,说王世襄先生的
书,“一本本,一页页,一行行,一字字,无一不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注脚”。
就以这本书来说,从古到今,葫芦最大量的还不是作为价廉可口的蔬菜,最
多做成实用舀水的壶、瓢,但我们的祖先,却用勒扎、刀刻、针划、刃押、
火烫等手艺,做成各种盘、碗、瓶、盂、罐,各种乐器,以及鼻烟壶、首饰、
鸣哨等等器物。看了书中一幅幅精美的图片,使人难以想象这些竟是出于过
去颓垣败墙间的葫芦。中华民族璀璨文化充溢于人世间的一木一石,让人由
衷地对祖国历史传统产生一种亲切而厚实的感情。

我不懂葫芦,小时虽也捉过蟋蟀玩,但比起王先生来则实在是算不得一
回事。但我却极为欣赏王世襄先生对每件实物、每一图片所加的说明,这些
说明,都可以单独成篇,远可以与《世说新语》比美,近乃超越于《浮生六
记》。如不信,不妨抄几则以飨读者,也作为本文的结语。如289 页记“官
模子扬帆出海图蝈蝈葫芦”,云:“大江水阔流急,舳胪相接,双桅张帆,
似将出海远航。江边树木楼阁,堤岸石阶,纤悉可数。唯纹细景繁,须旋转
谛视,始得其全。”——按此可见写景之清远。

239 页记“紫红大蝈蝈葫芦”,云:“三十年代初,虫估吕虎臣设葫芦
摊于东安市场,与星命馆向心处相对。其最高层囊匣成行,此葫芦位居正中,


号称镇摊之宝。几次问鼎,以索价奇昂,无力致之。不意20 年后,于挂货铺
复见,付值不过虎臣所索之什一。原装锦匣犹存,而虎臣谢世有年矣。”—
—按此寓人事沧桑于恬淡笔墨之间,使人起悠然之思。

又46 页记畜虫葫芦所用之模子,有云:“官模子瓦范烧成未用者,往年
亦曾在冷摊觅得。十年浩劫,被当作手榴弹于谩骂声中掷碎,惜哉!”——
此又可见此老之幽默会心处。


读《日本汉诗选评》

我看过的日本汉文著作,印象最深的有两部,一是被称为弘法大师的空
海所著《文镜秘府论》,另一是园仁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前者把中国
古典韵文的格律知识和写作手法介绍给日本学人,却无意中保存了久已在中
土失传的好几种唐代诗学著作,给中国学者提供了弥足珍贵的韵文史料;后
者记述了作者从山东半岛登陆,怎样步行鲁中平原,穿越太行山,进入五台
山佛寺,又怎样从晋北迤逦南行,晋谒唐朝的国都长安,恰好碰到了武宗灭
佛,又被赶走,经东南回国,其写封建大帝国的通都大邑到荒野村落,真切
生动,比著名的《马可波罗游记》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两部书的作者都是僧人,唐朝时都到过中国,深受汉文化的熏陶,有
极高的汉文化修养,在中日文化交流中作出过卓越的贡献。因为读过这两部
书,早有一个念头,想再读一些彼土文士所写的汉诗,藉以窥见其诗心与文
情。最近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由程千帆、孙望两位先生选评、吴锦等先生
注解的《日本汉诗选评》,大大满足了我久已渴念的夙愿。我觉得,这本书
的编选出版,对于进一步沟通中日两国文化交流,对于中国学者研究中国古
典诗歌在历史上的域外传播,认识日本古代诗人的汉文化造诣和精致玄微的
审美心理,都是极为有益的。

日本古代写作汉诗,源远流长,据历史记载,可上溯到我国的初唐时期。
在这以后,随着中国古典诗歌的不断演进发展,日本的汉诗创作,也如大江
流日夜那样,波浪迭起,面貌日新。据本书注者介绍,“汉诗在日本兴起、
发展、繁荣,到形成独特的‘日本汉诗’风格,最后终于式微,大约有一千
三百年之久”。本书选了大约200 位诗人300 多首汉诗,时间从8 世纪至20
世纪初,有律诗、绝句,又有古体、乐府,可以说一编在手,佳作尽收于眼
底,开卷披览,真有点象《世说新语》所说,如于秋冬之际行山阴道上,“尤
难为怀”。

通阅全书,可以看出日本诗人浸沉于中国诗域之广且深。显而易见,中
国诗人中对日本影响最大的要算是白居易,好些诗特地标出效白傅体,其次
则是苏东坡。为什么白、苏二公对扶桑的士人(不止士人,还有王公、贵臣、
名媛、僧人)有如此的吸引力?是他们特有的人生态度呢还是一种超脱的艺
术风格?这个课题是很值得中外比较文学者来加以研究的。日本的汉诗写作
者,写出了颇有声韵之美的效法初唐歌行的长篇,也有许多精细工巧的律绝,
他们似乎还饶有兴味地参加中国诗歌评论中长期争论不休的唐宋之争。一位
江户时期的著名学者兼诗人赖襄,有一首《夜读清诗人诗戏赋》,所评及的
清朝诗人,有陈子龙、钱谦益、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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